讀者投稿/變動中的國產生乳市場與酪農3

夾縫中翻轉被動的廠農關係──從契作到自有品牌,酪農的多元經營突圍戰
綠盈牧場負責人顏志輝曾擔任兩屆酪農協會理事長,任期曾經歷2002年台灣加入WTO、2008年中國爆發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兩件影響台灣乳業的大事。(攝影/黃俐珏)
綠盈牧場負責人顏志輝曾擔任兩屆酪農協會理事長,任期曾經歷2002年台灣加入WTO、2008年中國爆發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兩件影響台灣乳業的大事。(攝影/黃俐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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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台灣酪農面臨生乳被「減量」的壓力,生存空間持續被壓縮;廠農之間的不對等關係,使酪農無權主導產量和價格,加上國外冰磚奶、液態乳進口量逐年增加,蠶食鮮乳的業務市場(指類似咖啡廳、飲料店的業務用奶),國產鮮乳的處境更加嚴峻。面對層層疊加的挑戰,一些台灣酪農早已嗅出端倪,嘗試走出第二條路,發展自有品牌或轉型多元化經營,以降低對單一乳品廠的依賴。

嘉明加入鮮乳坊,以新形態合作重新定義廠農關係

韓宗諭熟稔地快速來回搖晃「賓州三段篩」(飼料粒徑分析篩),將經過預拌的草料分層,查看著牛隻芻料的組成和營養比例。

他有著多重身分,既是鮮乳坊的經營管理顧問、創辦人龔建嘉的合作夥伴,也是嘉明牧場的負責人,同時是乳牛營養師。韓宗諭自中興大學動物科學研究所畢業後,投身酪農產業已經16年。被缺工、高齡化夾擊的台灣酪農業,缺乏二代接班已是常態,但韓宗諭和他的夥伴,以專業經理人與團隊分工的模式,為老牧場注入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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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宗諭解釋「賓州三段篩」是美國賓州大學開發的一種工具,透過不同的孔徑篩選後,觀察乳牛所吃的完全混合日糧(Total Mixed Ration, TMR)是否纖維足夠,或混合均勻度與攪拌時間是否正確。(攝影/黃俐珏)
韓宗諭解釋「賓州三段篩」是美國賓州大學開發的一種工具,透過不同的孔徑篩選後,觀察乳牛所吃的完全混合日糧(Total Mixed Ration, TMR)是否纖維足夠,或混合均勻度與攪拌時間是否正確。(攝影/黃俐珏)

位於雲林崙背的嘉明牧場,原本是由前牧場主人陳昭嘉管理,當時牧場的合作獸醫正是鮮乳坊創辦人龔建嘉。陳昭嘉和乳品大廠契約到期後,選擇加入成立不久的鮮乳坊。韓宗諭認為陳昭嘉當時的決定「超有勇氣」,他回憶,「鮮乳坊當時只是一個剛成立的小乳品公司,如果某天突然倒閉,嘉明牧場只要1至2個月沒人收奶,應該也無法持續經營了。」

2019年,牧場400多頭牛,只有老闆夫婦和3位移工在顧。「5個人養這麼多牛,身體根本受不了,」韓宗諭說,長期勞累加上二代無意接班,讓陳昭嘉萌生退休念頭,想找團隊接手牧場經營。

當時,韓宗諭已與研究所的學弟妹以團隊方式,承接一間位於台南的牧場,擁有實際營運的經驗;加上擔任嘉明牧場的乳牛營養師,與陳昭嘉建立起信任。因此,陳昭嘉詢問韓宗諭是否接手牧場。

從答應到轉移牧場經營,僅有一個月的時間。韓宗諭除了想以專業經理人方式接手牧場外,「那時候其實嘉明牧場占了(鮮乳坊)超過三分之一的銷售額」,身為鮮乳坊合作夥伴,他知道必須接下。因此,韓宗諭邀集在產業中的5個朋友,分別擔任廠長和現場工作人員,硬是把牧場扛了下來。

然而,真正的挑戰在接手牧場後才開始。「接了之後壓力超大,很多設備都要重新改,有點像是在做『老屋翻新』,」韓宗諭苦笑著說。韓宗諭團隊投入鉅資,從自動榨乳機、發情偵測系統、新型拌料設備,到牛舍的風扇與地墊全面升級。這股敢於投資重本的底氣,源自於牧場與鮮乳坊不同以往的廠農關係上。

離開傳統乳品大廠,嘉明牧場與鮮乳坊合作後,除了能獲得優於市場的獎勵加價
乳品廠向酪農收購生乳的價格,由兩部分組成:基礎乳價與獎勵加價。基礎乳價由生乳價格評議委員會訂定;獎勵加價則由乳品廠依契作條件自行訂定,酪農若達到乳廠對生產品質與供應量的要求,方能取得。我們採訪的酪農多表示,基礎乳價大致等同於生產成本,實際利潤來自獎勵加價。
,也能共享利潤。「當公司賺錢時,我們會提撥一部分收益給農民,讓他們使用在牧場的動物福利跟員工福利,」龔建嘉說。

有別於大型乳品廠,「鮮乳坊強調(不同牧場)鮮乳的風味、特色跟品質差異化,」龔建嘉解釋,每間合作牧場的飼養方式和環境都不同,鮮乳坊透過單一牧場乳源、無成分調整的加工方式,來呈現各牧場特有的風味,並在進口乳品逐年攀升的趨勢下,嘗試進行市場區隔。同時,也告訴消費者鮮乳背後的生產環境,拉近產地與市場的距離。

從養牛契作到建立自有品牌,四方、綠盈垂直整合創造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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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牧場董事長蔡南於1989年成立位於苗栗竹南的四方牧場,幾年後以自有品牌「四方鮮奶」走進市場,上架主婦聯盟、聖德斯科等有機零售通路。(攝影/柯采瑜)
四方牧場董事長蔡南於1989年成立位於苗栗竹南的四方牧場,幾年後以自有品牌「四方鮮奶」走進市場,上架主婦聯盟、聖德斯科等有機零售通路。(攝影/柯采瑜)

座標往北移動,苗栗的晨光灑落在81歲的四方牧場董事長蔡南身上,當我們問起大環境改變,四方會如何因應時,他笑笑地說,「我已經準備20年了。」雖然已屆退休之齡,蔡南還是在他的牧場忙進忙出。採訪這天,他開著廂型車,精神奕奕地穿梭在牧場與觀光工廠起司故事館之間。

蔡南以成衣業起家,對生產商品、產線運行有概念,當他在1989年看到生乳能夠由乳品廠全數保價收購時,一頭栽進養牛事業;爾後卻發現生乳收購價、可交乳量皆受制於乳品廠。因此,他在1994年成立自有品牌「四方鮮奶」,並於成衣廠舊址設立乳品加工廠,透過90℃殺菌的方式,保留更多營養,不再受控於大乳品廠。四方主攻大台北地區市場,當天早上剛擠完的生乳,下午就可以送到顧客家中,蔡南認為,「牛奶品質比較容易控制,新鮮度高」。

四方同時也將冬季過剩的生乳製成附加價值較高的起司、優格、冰淇淋等。除此之外,四方鮮奶也設立觀光工廠,販售產品也推展食農教育,蔡南還親自領著我們導覽,講解乳牛的一生。

嘉義中埔的綠盈牧場同樣走過一段長達20年的轉型期。綠盈牧場負責人顏志輝,原本是全量交乳給光泉的契作酪農,2002年將牧場開放觀光,2008年受到中國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影響,市面上逐漸出現新品牌的鮮乳,他也順勢推出自有鮮乳品牌。然而,另請乳品廠加工、冷鏈配送、通路上架等費用,使得品牌的鮮乳價錢無法降低。這段經驗促使顏志輝積極建立自己的通路。

2022年,他決定在綠盈牧場旁,以及嘉義市區成立「牛奶專賣店」,透過直營店的模式,減少上架費和通路抽成費用。顏志輝更在牧場旁設立餐廳,增加觀光來客數,每到假日常常座無虛席。他也在牧場內設置體驗區,讓觀光客感受餵小牛喝奶的樂趣,並設計整牆的解說牌,從牧場飼養、加工程序到乳製品種類,讓消費者了解台灣乳業,進而有機會更支持國產鮮乳。

應對產業環境改變,飛牛牧場的觀光轉型

和四方牧場同樣位於中部地區,苗栗通霄的飛牛牧場總經理、也是二代接班人吳明哲指著牧場餐廳裡帶著嬰兒的父母說,「他們小時候,可能也有被他們爸媽帶來過。」飛牛牧場創辦人施尚斌和吳敦瑤取經於日本休閒農場,著手轉型為觀光牧場,在1995年正式開業,是台灣最早一批的休閒觀光農場。飛牛牧場能成功轉型,不單靠生乳售賣獲利,還透過住宿、餐飲和生態導覽,讓遊客的消費從一瓶牛奶延伸至整趟旅程,展現牧場經營的新模式。

同為創辦人,也是飛牛牧場董事長施尚斌無奈說道,「台灣牛奶最大的困境,就是怎麼賣都被通路掌握了。」無法倚靠觀光售賣所有生乳,經營者施吳兩家各自的牧場,還是分別持續交乳給統一和光泉兩大乳品廠;共同經營的飛牛牧場則以觀光為重,只保留少量的牛隻給遊客了解生態,產乳量並不多。少量的飛牛牧場生乳,採用85℃低溫殺菌,保存期限只有8天。飛牛牧場的鮮乳無法進入需要耗時配送、上架的連鎖超商、量販店,僅售賣於牧場內和台中清水休息站。

「產業在改變,下一代如果沒有轉型,就很難留下來,」吳明哲說。面對變動的未來,兩家二代、三代早已各自就位:有人專攻畜牧、有人鑽研食品研發、有人負責擴建設施。面對酪農業外在環境改變,吳明哲堅持還是要有牧場、要有牛隻,他說:

「根不能斷,我們始終以牧場為起點,飛牛所有的故事,都是從養牛開始講起。」
經營獨立農民品牌的隱形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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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牛的生乳量、品質取決於食用的芻料、飼養方式、牧場環境等因素,其製成的鮮乳風味也會有所不同。(攝影/黃俐珏)
乳牛的生乳量、品質取決於食用的芻料、飼養方式、牧場環境等因素,其製成的鮮乳風味也會有所不同。(攝影/黃俐珏)

對現今的酪農而言,無論是經營獨立農民品牌或轉型觀光牧場都不輕鬆。他們不只要養牛,還得承攬行銷,承擔食品安全和市場風險。

「獨立農民品牌最困難的,就是管控行銷和生產成本,」鮮乳坊創辦人龔建嘉一語道破經營面的挑戰。他解釋,鮮乳在台灣是加工簡單、發展成熟的產品,售價區間狹窄,「就像衛生紙一樣,消費者對價格的可接受範圍不大,不像海鮮或水果可能會有好幾倍的價差。」使得獨立品牌的鮮乳即使主打高品質、風味特色,貨架上的最終售價,最多也只能比一般品牌高出2到3成。

比其他品牌多出的價格,背後是數以倍計的開銷。龔建嘉舉例,鮮乳坊堅持單一乳源,因此,「一台乳車通常可以載20噸生乳,但我們一個牧場平均只有3到5噸,為了分開儲存、不混奶,運輸成本一定比別人高。」進到加工廠後,不同牧場的生乳都必須分開檢驗、分批獨立生產,不僅增加檢驗成本,也提高生產管線切換次數,耗損高於大型乳廠集中混奶的生產模式。龔建嘉指出,「我們的生產成本比一般乳品廠高出至少30%,但在末端售價卻不能完全反映,是非常大的挑戰。」

在成本結構處於劣勢之下,獨立農民品牌還得面對大型乳品廠和通路雙重夾擊。近年來,大型零售通路憑藉掌握代工與上架優勢,紛紛推出低價「自有品牌」鮮乳,掀起激烈的價格競爭;同時,也有大型乳品廠推出區域限定鮮乳,試圖在小農品牌興起的市場中分一杯羹,使得資源有限的獨立農民品牌陷入苦戰。

龔建嘉直言,台灣乳品市場長期由大型乳品廠主導,他們掌握行銷和通路資源,「我們必須花很大的心力,才能讓講求CP值的消費者理解:價格背後代表的品質和價值。」

嘗試以平價之勢突破重圍的區域型獨立農民品牌,同樣面臨著生存考驗。屏東縣推動的「阿猴鮮乳」由牧場、加工廠及通路三方各讓利2元,一開始以親民價格成功打入連鎖超市,卻因負責經銷的業者出現財務問題,導致合作酪農被積欠乳款高達數百萬元,加工廠也收不到款項而不再代工。在經銷商易手後,現在阿猴鮮乳更名為「阿猴在地鮮乳」,鮮乳標章也由新的加工業者重新申請後恢復。

曾將自家品牌「綠盈鮮乳」上架到連鎖量販通路的顏志輝也深有同感。受限於產量,他只能區域供應,加上須自行負擔高昂的上架費與運輸成本,最初在消費者不認識這個品牌時,銷售表現並不理想。「對我而言,只能薄利多銷,」顏志輝說,獨立品牌若想單靠超市獲利,機會微乎其微。不過,他轉念將通路上架視為廣告效益,透過通路曝光培養客群,並認為,「這是轉型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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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龔建嘉透過群眾募資成立鮮乳坊,目前與5間牧場合作,長期擔任獸醫與酪農第一線接觸,及經營品牌逾10年的經驗,讓他能理解乳品廠、酪農雙方的困難之處。(照片提供/龔建嘉)
2015年龔建嘉透過群眾募資成立鮮乳坊,目前與5間牧場合作,長期擔任獸醫與酪農第一線接觸,及經營品牌逾10年的經驗,讓他能理解乳品廠、酪農雙方的困難之處。(照片提供/龔建嘉)
走向共好:建立乳品廠與酪農間的溝通管道

要打破乳品廠與酪農之間的高牆,解方也許在於化解長久以來,產銷之間的資訊脫鉤與立場衝突。龔建嘉指出,酪農養牛是一項長期的投資,從配種到產乳需要近3年的時間,產量無法像水龍頭般隨需求即時調整;但對乳品廠而言,牛奶保存期限極短,一旦冬季銷量下滑,向酪農過量收購,就可能面臨報廢和損失。

「酪農過去因為有保價保量的機制,所以跟銷售世界是幾乎脫鉤的。」龔建嘉觀察,廠農間在銷售理解上缺乏對話交流,酪農往往認為「生產多少,乳品廠就該收多少」,難以理解末端銷售的壓力。因此,鮮乳坊選擇改變作法,在每年年底,將銷售數字和通路狀況與酪農共享,並共同討論下一年度的乳量調控和牛隻配種計畫。「農業應該要轉成市場導向,」龔建嘉強調,推動產銷履歷和動物福利標章,不只是提升飼養品質,更是讓消費者理解、認同牧場價值的方式。

這種透明的溝通模式,需要建立在雙方的互信與同理心上。曾在味全與比菲多工作多年、熟悉商業端運作邏輯的韓宗諭感受深刻,他明白大型乳品廠難以做到完全透明,以及資訊共享,也清楚多數酪農只想著單純交乳給乳品廠,和想著擴充產能。「阿嘉(龔建嘉)會跟我們分享公司現在的銷售與品牌狀況,告訴大家接下來是要限奶還是發展,」韓宗諭說,「我覺得現在可以這樣做,是因為我們懂彼此的處境。」

當酪農不再只是被動交奶的生產者,而是回應市場需求的合作夥伴;乳品廠也願意公開銷售資訊,與生產端對話。在面對進口冰磚奶、液態乳持續叩關下,才可能期待台灣的國產鮮乳在未來的市場洪流中,站穩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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