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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惡臭土壤中所綻放的「非現實」花朵
1945年8月6日,第二次世界大戰美軍在日本廣島投下第一顆原子彈。(AFP PHOTO/HO HO / THE NATIONAL ARCHIVES )
1945年8月6日,第二次世界大戰美軍在日本廣島投下第一顆原子彈。(AFP PHOTO/HO HO / THE NATIONAL ARCHIVES )
(編按:本文為峠三吉所著《原爆詩集》之導讀,經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登,文中插入詩句為《報導者》編輯。)

序詩:把和平還給我

把爸爸還給我

把媽媽還給我

把老人還給我

把小孩還給我

把生命還給我

把和我彼此牽絆 緊緊相繫的生命還給我

把人類的、只要人類存在於世 就不該破壞的和平

把和平還給我!

1945年8月6日,日本時間上午8時15分,一枚代號「小男孩」(Little Boy)的原子彈,從3萬多英尺的高空投向廣島,巨大的能量瞬間摧毀整座城市。3天後,另一枚名為「胖子」(Fat Man)的原子彈在長崎引爆,將另一座城市也變成煉獄。
6天後的8月15日,日本政府宣布無條件投降,於史冊上二次世界大戰正式宣布結束。但戰火從未真正止息,這一前一後於日本列島上怒放的兩朵蕈狀雲,看似替戰爭畫上生硬的句點,但只是暫時遮掩衝突,美蘇兩大強權以另一種形式開啟了新的對立,原爆既是終點也是起點,時代在這樣充滿張力的轉折中被徹底改變,世界再也無法回到那枚原子彈爆炸前的模樣。
原爆為何發生?從二次大戰交戰的角度,當1945年5月德國投降後,如何處理亞洲戰場的最後敵人日本,成為同盟國最大的挑戰。現存的各種資料都顯示,對日本投擲剛研發成功、擁有巨大殺傷力的原子彈,一直是美國高層的既定戰略,即便日本各方面看來都已是強弩之末,但硫磺島日軍頑強的抵抗,讓美軍對於登陸日本本土作戰的代價和可行性,進行重新的估算,原子彈便成為近身肉搏之外,能令日方快速屈服、瓦解的解決之道。
倘若將主導亞洲的另一強權──蘇聯──一併考慮,情況更形複雜。蘇聯和日本於1941年簽訂了《日蘇中立條約》,以隔岸觀虎鬥的姿態,折衝遊走於美日之間,找尋最有利的位置,美蘇雙方表面上雖為盟友,但彼此皆已認清對方是未來最強勁的敵手。原子彈除了能打擊日本,也避免讓蘇聯坐收漁翁之利,並使美方在下一階段的對抗中,取得先機。
廣島和長崎的原爆,在錯綜複雜的算計背後,思索的不單是戰爭的結束,而是如何為下一場戰爭進行預備,原子彈巨大的破壞力,本質上並未帶來和平,僅提供了短暫的休止符。
關鍵或許在於,原爆的根本構成和性格,是人類凶殘的極致結晶,從兩次世界大戰開始,戰爭的殺戮逐漸升溫,戰爭的樣態與形貌在短短數十年的時間裡快速升級,一波又一波積累的殘暴,在範圍和程度上,將戰場的廝殺推到前所未有的境界,在全面動員的對抗中,快速而徹底地摧毀對方成為作戰的主軸,挑戰著各種法律或道德的規範。到了二次大戰末期,交戰的雙方都已經遊走在合法、非法交界的灰色地帶,道德的框架逐漸瓦解,原子彈及其後輻射線無差別、持久的殺戮,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被視為整個發展的最高潮。
原爆開啟了以人性醜惡所構築而成的地獄之門,改變了人類的文明,說明了從此以後,人類可以為了虛妄的爭奪,不惜摧毀世界,宣示我們將會是自身文明與物種的最終死神。
原子彈所綻發的巨大能量,以不同的方式吸引著人們,雖然代價可能是全體的滅絕,人們還是無法放下。核能武器在日本的展演,證實了它是當今最有效的武器,就算不發射,單純擁有這樣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在手,也能擠入強權之林,具有主宰世界的權力。
在這樣邪惡的誘惑下,冷戰的對立邏輯於焉成立,核能武器持續演化,一朵又一朵的蕈狀雲,以試爆的形式在地球上人煙罕至的角落反覆升起,在核武的庇蔭下,各國大舉投入軍備競賽,軍事工業積極發展,成為美國前總統艾森豪在卸任演說中所警告的,操弄世界秩序的「軍事工業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也許冷戰對峙在一定程度上已告消散,但其幽靈仍遊蕩於人間,核武依舊是列強不肯放手、彼此叫囂恫嚇的手段,推本溯源,仍是原爆衝擊的餘波殘留,左右著我們所處的世界。
原子彈所揭示的新能量,也以另一種看似溫和的方式誘惑著人們,原子彈的研發成功,宣告著原子能時代的來臨,無限制的能量生成,帶領著人們突破發展的極限,走入了文明的下一階段。
1953年底,當艾森豪在聯合國大會演說「原子能的和平用途」(Atoms for Peace)之後,一座又一座的核電廠興建完成,至1970年代達到了最高峰。人們似乎能成功駕馭這頭龐然巨獸,讓核能不再是摧毀萬物的死神,而是孕育萬物生長的豐饒女神。不可諱言,核能是推動20世紀人類社會、經濟繁盛不可或缺的功臣,但真的萬無一失嗎?1979年發生的美國賓州三哩島事故、1986年蘇聯車諾比核電廠事故,以及令人記憶猶新2011年3月11日的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說明了人類控制這股能量的極限與風險。
以譬喻形容,核武的發展,如果是立即致命的毒藥,那麼核能則是包裝精美的毒品;對前者,發生在日本的原爆是直接的預演;對後者,那廣島和長崎的廢墟則是一則隱誨的預言。
要能真正從原爆的陰影中走出,需要的是人們不斷地自省與反思,了解到在那強大不可撼動的力量前,人類如何渺小,保持著警醒和謙卑,不要被人心底層的黑暗所蠱惑,並接受人作為自然界一分子的責任和限度。
要能保有這樣高度的自覺,光依靠理性的分析和說理是不夠的,出於情感層次的感同身受(empathy)或許更能發揮持久而深遠的力量,特別是那些源自於親歷者的倖存記憶。類似的作品不少,原爆文學成為日本文學中獨有的文類,峠三吉的《原爆詩集》絕對是其中的代表,作為原爆倖存者,他以詩的精鍊文字記錄了原爆後的煉獄,看似淺白的詩句,字字沉重,也字字令人心痛。在為末日留下見證的同時,那些不忍卒讀的字句背後,潛藏著更深沉的批判,以鮮血和生命指控著那掀起戰火的欲望和殘暴,希望能以這些犠牲者,喚起世人的反省,讓地獄不再於人間重演。
從前面的歷史回顧,離峠的期盼似乎還很遙遠,即便在理應最有所感的日本,極端的右翼分子三不五時仍挑戰著對和平的期待,位於廣島刻有「安らかに眠って下さい 過ちは 繰返しませぬから」(請安息吧,戰爭錯誤不再重演!)的「原爆死沒者慰靈碑」竟曾遭人破壞。原爆終究只是戰爭表面的休止,背後的各種算計和對峙,無法讓反省有生根立足的空間。
不單只是戰爭責任歸屬的問題,而是原爆所代表和衍生而成,那「不惜一切」的思維方式,唯有將問題拉到這樣普遍層次的高度,才能解決歷史留下的殘局,以及抗拒原子能所帶來的各種誘惑。這樣的期盼或許不切實際,如同峠對和平的祈求一樣,人性醜惡的一面,必然會在這世界反覆上演。但如同村上春樹在福島核電廠事故後的演講中所提及,這世上需要「非現實的夢想家」式的堅持,才能在精神或物質層面上,帶來改變的契機。
原爆是人類歷史進程中,最「現實」的一頁,那麼在這本詩集裡,寫下的則是現實惡臭土壤中所綻放的「非現實」花朵,是直訴於人性美好面的夢想和渴求,要實現可能有困難,但唯有不向現實屈服、妥協,我們才機會迎來明日的光明。也唯有秉持著這份警醒,在這軍頭和極端者又開始逐漸橫行的今日,峠所描繪的過去,才不會是你我的未來。
! 鑽入耳朵深處的哭叫聲 無聲無息 驟然膨脹 襲來 劇烈扭曲的異樣空間 倏地籠罩著煙塵的 濃嗆氣味 在揚起的風暴間 狂奔的身影 (啊   被拋下了) 從彈起的腰際以下 身體 如崩碎零落的磚屑般 燃燒著 從背後被撞倒 灼烈的熱風 將袖子、肩膀 化成火焰 緊抓住煙霧中 水槽的水泥一角 把頭沒入水中 被水濺溼的衣服 已焦黑潰散 電線木材釘子玻璃碎片 一波接一波深陷瓦壁上 指甲燃燒 腳踝分離 緊貼在背後熔化的鉛板 (嗚、嗚、嗚、嗚) 已然著火了 電線桿和牆壁 也一片焦黑 裂開的頭顱灌入 火與煙的 漩渦 (小廣 小廣) 緊緊摀住的乳房 啊 如今是鮮血淋漓的窟窿 橫倒在地 ──親愛的你在何方? 匐匍爬行的煙霧中 會從哪個方向出現呢? 手牽著手 跳著盆舞不停地旋轉的 裸身的女孩們 如今繞成環形 躓仆在地 還有連肩膀 頭髮也沒有的老嫗 從磚瓦下 冒著熱氣被烤熟的 半截身體 還掙扎著發出尖銳的叫喊 已陷入火海的街邊 鼓脹如太鼓的腹部 連嘴脣也不自然地捲曲 鮮紅的肉塊堆 緊揪住足脛 皮膚幾乎剝落的手 以骨碌碌轉動的眼珠叫喊 被高溫煮熟的白色脖子 手裡殘留被踐踏的毛髮、腦漿 悶燒的煙、猛烈吹襲的焚風 四散火花交織的黑暗間 金色的孩子的眼瞳 燃燒的身體 灼熱的咽喉 喀的一聲被折斷的 手臂 往內塌陷的 肩膀 啊 已經 無法再前進 獨自黑暗的深淵 太陽穴的轟鳴聲急速地遠去 啊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何我竟然 躺在馬路邊的這種地方 並從你身旁遠離 死,除了死 難道 沒有別的 活路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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