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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芳瑜/溫度是什麼?可以吃嗎?——讀小川糸的三本小說

打開編輯傳來的電子檔,我很快讀起了《山茶花文具店》,知道這是一本講「代筆人」故事的書,加上「文具店」的親切想像,我一開始就充滿期待。果然很快就被小川糸的文字吸引了。倒不是因為故事開頭就驚天動地,小川在這本書裡的文字悠悠緩緩,主角雨宮鳩子的生活平淡而寧靜,但是透過委託者的故事,走過夏秋冬春一年四季的變化,隨著鳩子落筆時的心情,體驗了人生的種種悲歡離合。
這些故事中,有為了不讓另結新歡的妻子成為壞人,寫了封向親友報告離婚一事的先生;想讓無緣的舊情人知道「我很好」、「希望妳過得幸福」的溫文男子;有被鳩子痛罵沒有誠意寫信的編輯,後來反省修正而寫來的感謝信;想替已在天國的父親寫封情書給母親,讓她可以「解脫」的兒子⋯⋯。
讀著讀著,我清楚地感覺到什麼叫做「有溫度」的文字。
並不是筆電的散熱功能不好,也不是想像這些信是因為是手寫的所以有人體的溫度,而是因為雨宮鳩子的工作是「代筆」,必須明確感覺出委託人的心意,才能好好完成這份工作,讓人感到溫暖。這樣的工作有點類似寫作,更像翻譯。我特別喜歡書上兩段文字,傳達出「代筆人」這份工作的精髓:
即使寫了一手靚字,如果別人完全看不懂,就無法稱得上是精粹,反而會變成一種庸俗。
簡單明瞭最重要,以及代筆人不是書法家這兩件事。
是不是跟寫作與翻譯的道理很像?
因為我也是手寫信時代的人,小學時也練過書法還參加過書法比賽,基本上算是喜歡寫字的人,所以在閱讀《山茶花文具店》時,總不時興起要拿出紙筆的衝動。想起小學時寫毛筆,磨墨時聞到的香氣,還有握著毛筆認真想把字寫好的記憶。
因為是「文具店」,因為代筆人的工作必須體會委託人的心,同樣強調人與人之間接觸的溫度,或許實體書店和「山茶花文具店」也有相同的經營哲學,所以讀這本書也格外令我感動。小川糸簡潔的文字,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杯子冒著熱氣,握在手中,一口接著一口喝下,身子暖了,心也暖了,許多記憶中的人便像螢火蟲一樣發出小小的亮光,在眼前閃爍。
這本書比我預期得好看啊!也沒料到我會相當喜歡小川系這本算是通俗、文字又非常平實的小說。我想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小川系真的在很多小地方講究,這從鳩子在紙張、用筆(或鉛字)、墨水、下筆力道,到封緘的方式的細細拿捏,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準確傳達心意的書信內容,都一一展現。一本好看的「通俗」小說,細節依舊是王道。所以好的小說當然不在於「通俗文學」或「純文學」的區別,而在於作者細膩的心啊。
一個臉友也在臉書上寫起她讀這本書:「上了高鐵拆了膠膜,一開始沒特別期待,只覺得應該是輕鬆的書,就隨意看了起來。沒想到一看停不下來,一下鼻酸眼熱,一下在高鐵車廂內要死命憋笑(毫無誇飾),看到一半快到站了,決定留著後半找時間再好好讀完。」
除了讚賞她的感情豐富之外,我也對自己的推薦感到安心。
這其實是我第一次讀小川糸的作品呢。於是,我很快就找來了兩本小川的前作:《趁熱品嚐》和《蝸牛食堂》。
其實在讀《山茶花文具店》時,除了感覺小川對書寫的文具頗內行(或是下了研究功夫)之外,也隱隱感覺到她描寫食物的敏銳,加上我大概知道她前面幾本小說主要都與美食有關。
先讀《趁熱品嚐》。7篇短篇小說、7道料理,訴說了7則不同的人生風景, 寫的都是人藉由食物獲得重生的力量的故事。像是害怕外婆過世,努力去買一碗刨冰給外婆品嚐的孫女;因為一碗對味的紅燒肉飯而走出前男友過世的陰影,重新找到幸福的女孩;即將邁入40,卻與男友協議分手的最後一次溫泉旅館之旅(我最喜歡這個故事了)⋯⋯。
透過這些甜蜜或悲傷的故事,並且隨著食物,我又再一次感受到小川糸的文字魅力,還有綿綿傳來的溫度與力道。
最後才讀她成名的處女作《蝸牛食堂》。據說這本書在日本狂銷了60萬冊,而且還拍成了電影。果然這本小說比較戲劇性(甚至過於戲劇性了),而且帶有濃濃的童話色彩,比如吃麵包的豬仔「愛瑪仕」,以及吃餅乾的兔子。但是不得不說,小川糸的第一本小說便展現了她說故事的能力,還有文字裡強烈的視覺感:巴士、森林、乳房山、動物,還有山村裡的夢幻小屋「蝸牛食堂」。小川將這些景緻描寫得帶有一種空靈感。
當然還有食物的味道(特別是那隻最終被細膩宰殺做成全豬大餐的愛瑪仕),以及她作品中一以貫之的溫度。在這本書中,最能傳達溫度的,大概是倫子外婆留下來的那個涼涼的米糠醬菜甕,這也是讓倫子能成為廚師的法寶以及感情寄託。
必須說,如果不是先讀《山茶花文具店》,我可能不會喜歡《蝸牛食堂》吧。我覺得小川糸是持續進步的作家,因為山茶花的故事淡淡的,不必靠太戲劇性的安排,卻能夠傳達出足夠的力道,就好像手寫字一樣,力透紙背了。
很幸福地讀完這三本小說。我覺得「療癒」並不廉價(過去我並不喜歡這個字眼),特別是我讀後兩本小說時,剛好正處於小低潮的情緒中。這使我想起另一位我非常喜愛的小說家小川洋子,據說她早期筆鋒冷歛,「多描寫人性的陰暗和殘酷,30歲之後有所轉變,特別是為《安妮.法蘭克的記憶》前往德國奧茲維斯集中營採訪時,感受到『人類是如此殘酷,卻也如此偉大』,寫作風格因而轉變,『不再尖銳地刻畫、暴露人類深藏的惡意』,而能夠以『人類是善惡共同體』的態度看待他人,並且開始撰寫與記憶有關的主題。」我個人很喜歡的《人質朗讀會》和《無名指的標本》,也都有一種療癒的功能,或者是像王定國所說的——救贖。
不只有看清黑暗、撫摸冰冷的能力,更能帶來光與熱,我想有一些小說家大概覺得這是寫作最大的意義與成就吧?希望哪天我也能寫出這樣的故事,闔上書時,我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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