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 X 永楽座】

石芳瑜/讀《意外的國父》的歷史偶然,思兩岸關係種種必然與艱難

閱讀現場

上網,把(虛擬的)書丟進購物車,結帳,物流配送,小七取件。 人和書的關係,可以無縫接軌、冰冷順暢。 人和書的關係,也可以不止於如此。 走進書店,拿起一本書,撫摸書皮,打開讀幾段,書頁翻飛間,耳邊傳來生祥樂隊的歌曲〈南風〉:「我的鑰匙變孤僻/吵著回鄉找屋/海風北上幫忙敲門/它一身酸臭」,在哀婉的嗩吶聲中,你不經意地看到架上就有一本《南風》攝影集,和許多環境議題的書放在一起。你打開,彰化大城鄉,倚著牆渺小如螻蟻的老婦,下一頁,濁水溪出海口有如猙獰異形盤據的六輕工廠。你因這沉重議題而想得出神,一隻店貓忽焉躍過,扯亂思緒的線頭,你望向櫃檯後方,店員羞澀地朝你眨眨眼,你想和他聊一本書,他卻把你引進閱讀的蹊徑:從一片葉到一棵樹,進而是一整片森林。 11月起,《報導者》在每週末推出書評專欄,由閱讀現場的第一線觀察員:北中南的獨立書店輪流推薦心頭好。 人與書的關係,因為書店,有了景深與溫度,以及更多的可能。

翻開黃崇凱《文藝春秋》的第一篇〈當我們談論瑞蒙.卡佛,我們談些什麼?〉,裡面有一段咖啡廳的對話,寫李有吉和小波這對兩岸夫妻一開始交往時,有次聊起彼此喜歡的金庸小說,李有吉要大家猜小波喜歡哪一部?我很想舉手說:「我知道,我知道!」雖然我不在咖啡廳,我坐在書店裡一邊喝著咖啡。
是《射鵰英雄傳》。
我猜對了!書上說原因是金庸電視劇最早在大陸播映就是從《射鵰》開始,是80後的共同記憶。不過我猜之所以最早播映這部戲,是因為毛澤東的詞《沁園春》裡有一句:「一代天嬌,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鵰。」出現了「射鵰」兩字。
但是這個書名也苦了金庸。戒嚴時期,《射鵰英雄傳》曾經被禁,我小時候讀的遠景版金庸小說,便改名為《大漠英雄傳》。
不管《射鵰》是否因為毛澤東的詞,總之我就是很想跟大家抖這段我很早就知道的禁書知識。說到禁書,就不能不提戒嚴和蔣介石。最近我倒是從汪浩所寫的《意外的國父》,讀到我所不知道的蔣介石。汪浩說:蔣介石是一個「務實的現實主義者」。
《意外的國父》還原了幾個重要的美、中、台外交角力現場,解釋了台灣現況的偶然或必然。讓讀者順著時間,一本就弄清楚自1949年國共分治兩岸以來,中美台三方的關係,以及其中的國際協定、法案重要內容,還有那些模模糊糊,各自有不同解釋的地方。
書中最妙的是解開蔣介石其實在被迫退出聯合國之前,就已經準備接受聯合國的「雙重代表權」了,但因為從1971年7月季辛吉首次訪問中國,到1972年2月尼克森簽訂《上海公報》,季、尼兩人對中國的五大秘密承諾,徹底改變了美國對台政策的框架(包括不支持「兩個中國」、不支持「一中一台」、也不支持「台灣獨立運動」,季辛吉甚至向周恩來秘密承諾,在尼克森第二任中期,會斷絕與中華民國的外交關係)。於是,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席位就成為該改變的第一個犧牲品。
然而1971年10月26日下午,蔣介石發表《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告全國同胞書》,這個聲明給人留下蔣介石因「漢賊不兩立」而主動退出聯合國的錯誤印象,但其實中華民國即使不退出,也會被趕出聯合國。
1972年,在蔣介石最後幾則日記中,一再強調「邁向獨立自強之心理」,蔣介石已做出了「中華台灣共和國」(Chinese Republic of Taiwan)的提議,而外交次長楊西崑和駐美大使沈劍虹幾次主動找季辛吉密談,徵求美國對台灣獨立的意見,但美方不予理會,因為美中雙方已有秘密協定。即使蔣介石的妥協是為了政權的自保,也或許早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但汪浩給蔣介石的晚年一個較公允的評價,認為他是一個「務實的現實主義者」。
如今中國北京當局一再強調「一中」,但「兩個中國」最早又是誰提的?其實是毛澤東。因為1931年,中共為了對抗中華民國而成立了一個新國家——「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還主張各省市各民族都有獨立自決權。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它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不是繼承「中華民國」,它是新國家,卻拒不承認「中華民國」任何國際法上的權益。「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從來都是兩個獨立存在的國家,而不是「一個中國」。
問題是,正當中共氣勢暢旺之時,為何沒有一舉殲滅蔣介石集團?讓中華民國偏安台灣至今?主要是韓戰救了台灣。(衛城也曾經出版《韓戰救臺灣?解讀美國對臺政策》)
1950年,中共本可軍事征服台灣,徹底消滅中華民國,但因為年初金日成試圖說服史達林和毛澤東默許他入侵南韓,史達林一開始駁回,但到4月卻突然改變主意,同意金日成在中國成功占領台灣之前就先入侵南韓。毛澤東或許是盤算只有贏得史達林的信任,才可以獲得蘇聯的軍事援助攻打台灣。不論毛的動機如何,這一誤判,由於韓戰,毛澤東永遠失去征服台灣的機會了。美國介入韓戰,加上派遣第七艦隊航向台灣海峽,防止中共進攻台灣。
1950年代初期,中共執行反美親蘇「一面倒」的外交路線,這個毛澤東在事後承認錯誤的外交路線導致了「兩個中國」長期共存。韓戰爆發之前,杜魯門政府向毛澤東發出種種訊息,表示美國願意放棄中華民國這個盟友。如果1950年夏天,毛澤東向莫斯科和平壤的共產黨夥伴堅持要先征服台灣,台灣可能早就像海南島一樣,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省份了。
接著1954年,毛澤東引發台海危機,卻適得其反的造成台美簽屬「共同防禦條約」,美台軍事同盟,讓中華民國在台灣,獲得了堅實的安全與外交基礎。直到1970年代,美國總統尼克森上台,改變對台政策,轉而親共,台灣被迫退出聯合國,接著1979年中美斷交。世人以為,台灣這艘海上孤舟終會被大浪打沉,但因中國的文化大革命,而台灣80、90年代則靠著經濟奇蹟,屹立至今。
一路讀來,台灣的命運真是驚滔駭浪,充滿了偶然與意外。
這本書最有意義的地方是,點出蔣介石、蔣經國到李登輝及蔡英文的某些政治主張其實是一脈相承——那就是「中華民國主權獨立」。至於書名「意外的國父」,封面放上蔣介石、蔣經國和李登輝照片,大概也是這樣意思。而蔣介石晚年處理外交和國防,其實非常靈活和實用,但台灣史界沒有給他的表現應有的評價,汪浩也試圖為他做了一點平反。我覺得,這對消弭台灣境內的統獨或省籍的敵意有幫助。
書裡的結論說,李登輝之後的三位總統都各自用自己的方法推動「中華民國台灣化」,這也是在消除差異和敵意。或許,政治有時要仰賴一些敵意才能製造競爭與勝敗,但我舉雙手同意作者的結論:
蔡英文必須加速中華民國台灣化的歷史進程,對內,她應該大力宣傳「中華民國認同」與「台灣認同」互相接納。至於中國,習近平在《中國的亞太安全合作政策》白皮書中強調,中國致力於與美國建構「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新型大國關係,同時也應該與台灣建立「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新型鄰國關係」,而不是欺壓鄰國的霸權。
至於兩岸和平,我個人越來越認為,交流越密切或許就越安全。只是我們在面對中國不民主的霸權,如劉曉波事件等,要不斷向世界發出聲音,因為中國越民主,才是世界安全的保障。
近來我常推薦這本書,是因為汪浩企圖想在國家認同上建立最大的共識。他透過閱讀國史館檔案、蔣介石日記以及美國官方公布的檔案,找到更多證據,證明蔣介石晚年已經不想「反攻大陸」,是一個務實的現實主義者,而蔣經國的改革開放民主路線到李登輝接班後的主張,雖是一步步進階,但其實是一脈相承的。
「中華民國從1912年建立以來,一直都是主權獨立的國家」、「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的國家」這應該是台灣目前的主流價值,也是大多數人的主張。汪浩企圖讓「華獨」與「台獨」兩個概念趨同。畢竟面對強大的中國,不管未來如何,島內的團結其實相當重要,否則我們如何得到國際的支持?
此外,汪浩出生上海,他也把北京視為可以溝通的對象,他期待中國與台灣建立「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新型鄰國關係」。我想這也是多數人的期望。固然有可能太過天真和樂觀,但政治是一再變動的,我們只能一邊自立自強,並且謹慎看待。至少,我們應期待中國更加民主。強大的中國確實會讓一些人嚮往,但一個強大但不民主的中國,卻是非常危險的事。畢竟我跟蔣經國一樣,都是「反共不反中」。我想多數人反對的只是中國的霸權而非中國。
【推薦書單】
《意外的國父》,汪浩著,八旗文化,2017.7 《文藝春秋》,黃崇凱著,衛城出版,2017.7 《需要我的時候給個電話》,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著,余國芳譯,寶瓶文化,2013.8
永楽座一景(攝影/石芳瑜)
永楽座一景(攝影/石芳瑜)

延伸閱讀

載入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