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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風/遺忘之書H: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與他的巴比代爾們
攝影
上個月,小小的文學讀書會剛結束赫拉巴爾的「河畔小城三部曲」三書:《剪掉辮子的女人》、《甜甜的憂傷》以及《時光靜止的小城》。兩個月的時間,認識一個作家,夠不夠?每回讀書會結束,多數的學員都會感到不足。因為知道還有好多段落來不及細看,好多觀點可以討論,好多回憶在閱讀過程裡翻動,空氣裡迴盪著共鳴,但我們的時間不夠多,我們的耐心還不足,因此,只能在恰好的時間點,結束我們對於一個作家作品的討論。
許多學員提到,在還沒有參加讀書會之前,只聽過、或讀過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那是赫拉巴爾在台灣最知名、也最受歡迎的作品,去年,出版社剛出了20週年紀念版。這是一個廢紙回收廠工人的獨白,在紙本書時代,我們閱讀紙本書的讀者,對於書架上滿溢而出之書的未來,特別有感——
「當我開動機器處理那些美麗的圖書,當機器哐啷作響,最後以二十大氣壓的巨力把圖書壓碎時,我彷彿聽到人骨被碾碎的聲音,古典名著在機器中壓碎,恰似頭顱骨和骨骼在手推磨中碾磨一樣,我彷彿在壓碎猶太教法典中的詞句:我們有如橄欖,唯有被粉碎時,才釋放出我們的精華。」(《過於喧囂的孤獨》,頁31)
無疑,紙本戀癖者在這裡會同步感受到痛楚;因而,當這些即將被銷毀的書,有幸從廢紙堆裡被撈出、再度被珍藏之時,你也會同步感受到逃過死劫的撫慰與喜悅。
《過於喧囂的孤獨》原稿在1976年完稿,遲至1989年才被出版。廢紙處理工的角色,早在赫拉巴爾的第一本書《底層的珍珠》(Perlička na dně,1964年出版)裡便已出現——〈吹牛大王〉,漢嘉。不過,《孤獨》一書裡從頭到尾的流暢獨白,在〈吹牛大王〉裡絲毫不見端倪。在〈吹牛大王〉裡驚人、大量的叨絮、碎裂對話,正是赫拉巴爾知名、經典的創作手法。這種敘事手法,在閱讀上容易被分心,一如日常生活中,當我們面對一個叨叨念念不停的人時,不小心就注意力渙散,回過神時,他還在兀自說個不停。
漢嘉是這樣的角色。我們一開始便看見他坐電車要去上班,打開報紙,閱讀社論,隨即在車廂中大聲評論起來,車上的乘客將眼神移開,沒人回應,但漢嘉不以為意,感覺良好,「他認為人們是嫉妒他見多識廣,他心裏反倒樂滋滋的。」他一共攤開了三份報紙,一一給予評論。然後,赫拉巴爾寫道:「這三份報紙是他從廢紙堆裡發現的。其實他只能看懂其中幾個姓名⋯⋯」,哎呀,這麼說來我們是在讀一個騙子的故事嘛,可標題不就告訴你了,〈吹牛大王〉呀!
赫拉巴爾不只是喜歡寫小人物的故事,他致力要讓這些小人物的一言一行在他的作品裡熠熠生輝。他不用諷刺的筆觸、戲謔的口吻,他筆下的小人物在說著一些荒唐事、看似瘋狂的故事時,總是無比正經、完全不像開玩笑。但他們說的那些事太荒謬啦,你愣了愣噗嗤笑出來時,也總會被那樣的嚴肅震攝住。
〈吹牛大王〉裡有一段,一個老人來到了廢紙回收站,那是老人30年前工作的地方,舉目所見毫無過往痕跡,到處都被填平、鏟空、改造了,老人只剩回憶,而這回憶讓他傷心,他覺得自己毫無用處。
就在老人傷心垂淚,故事眼看就要朝抒情、憂傷的調子漫開之時,漢嘉這麼說了:
「那就去出售你的骨架吧!」漢嘉說。 「什麼?」 「出售你的骨頭架呀!研究所要收購人的完整的骨架。把你捆得緊緊的,運去以後,放到其他的死人中間,用藥水泡起來。不過現在你還活著,可以多得幾千克朗,還能像過宰豬節一樣,飽餐一頓。」(《底層的珍珠》,頁132)
你驚駭不已,心想:「這死小孩怎麼這麼對老人說話」,竟然就看到老人這樣說:
「我有點用處了,而且是用在科學上!」(《底層的珍珠》,頁133)
歡天喜地的。他唯一擔憂的是,研究所的人不知道要不要他。
「被需要」,常常是赫拉巴爾在面對「老」、「舊」、「棄」的主題時,經常會出現的渴求。因為,被需要是一種證明,證明他跟人之間還有連結,跟這個世界、人間,還有連結的一種情感流通。被鏟去的、棄置的、拋下的,無論是屋宇、街道、城市、價值觀、世代,以及充斥在我們生活裡的物,都表示它們已經老舊、不再被需要了。而赫拉巴爾在他的作品裡,將這些老的、舊的事物收納進來,用他的筆重新擦拭他們,讓它們在讀者你的眼前發亮。
像《剪掉辮子的女人》裡,瑪麗著迷、戀愛似地擦拭煤油燈,細數夜晚將至一一點燃這些煤油燈時的魔幻時刻,眷戀這舊世界的最後一抹光暈。
她知道,不久之後,這一切,都會消逝——除了記憶中的光影。
赫拉巴爾稱他的小人物們是底層裡的珍珠,此外,他也為他的角色們,套上一個神祕的、捷克文裡不存在的詞:「Pábitel」,「巴比代爾」。
「巴比代爾(Pábitel)是那連綿不斷的思想海洋在他心中越漲越高的人。[⋯⋯]巴比代爾通常幾乎什麼書也沒讀過,但是他見得多聽得多,幾乎什麼也沒忘掉。他醉心於他自己的內心獨白[⋯⋯]巴比代爾,當他無人可交談時,便跟自己談話以自娛。他提供一些新聞,講述一些事情。這些事情的意義是被誇大了的,東拉西扯,顛三倒四的,因為巴比代爾是通過靈感的鑽石孔眼來對現實實際進行過濾的。」(〈巴比代爾〉,收錄於《我是誰》,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此文摘自於赫拉巴爾1964年出版的《巴比代爾們》封面折口。)
這「巴比代爾
「著名的捷克詩人雅羅斯拉夫.沃爾赫利茨基晚年煙抽得很厲害,由於重病,口齒不清。每當他忍不住要到花園裡去點根菸抽抽時,就總是因為一個字母之差,把「我去點根菸」說成「我去巴比代爾一番」(《你讀過赫拉巴爾嗎?》,托馬什.馬札爾著,中國青年出版社,2010)。 也就是把捷克文裡的動詞Pálit,說成Pábit,後來又衍生出名詞Pábitel,後來被赫拉巴爾大量使用。Pábitelé則是複數,臺灣版譯為「中魔的人們」。
(Pábitel)」、「鑽石孔眼」,在他的《中魔的人們》一書裡,鮮明地展示出來 。〈中魔的人們〉這篇的情節,是一個難以置信的故事。敘事者「我」到鄉下去找一個叫伊爾卡.布林甘的年輕素人畫家,路上遇到了伊爾卡他爹,他爹呢,正揮舞著鐮刀在追趕一隻黃蜂,一不小心,鐮刀一把砍插在他爹頭上。
「我」嚇傻了,但這時也到伊爾卡家了。原本以為會鬧人命的,沒想到布林甘一家子不僅完全沒當他爹的傷是一回事,還細數布林甘先生生命歷程裡荒謬的各種意外,譬如:在糞坑裡抽煙斗被炸上天啦、修理屋頂水管摔下來頭還磕在水泥地上啊、騎車衝進荊棘叢裡卡住⋯⋯等等,都沒事!
「我們這兒的空氣醫治百病」,為了撫慰「我」的擔憂,布林甘諾娃太太這句話重複說了好幾次。
這空氣,是指水泥廠附近的空氣,終年,粉塵毛毛雨似的飄落,所有東西都會蒙上一層細細的石灰岩粉末。
布林甘一家子把「我」請來,是為了請他判定,從小沒有受到美術教育的伊爾卡,他的畫究竟值不值得上布拉格發展,「為捷克繪畫盡一點心力」。「我」驚訝伊爾卡畫裡的鮮豔色彩、大膽配色,他問:「印象派畫家畫到這份上也就夠滿意的了。這色彩你上哪兒去看到的?」
他這麼一問,布林甘先生用鐮刀(對,已經從頭上拔下來了)將窗簾撩開,說:
「您瞧見那邊的色彩了嗎?廚房裡的這些畫差不多都是在這一帶畫的。您仔細瞧瞧那邊,五彩繽紛!」(《中魔的人們》,頁17)
「我」一眼看過去,外面的景色一片灰白。
「無論什麼東西只要稍微動一動,它的後面就馬上揚起一股水泥粉塵。」(《中魔的人們》,頁17)
而布林甘先生還在讚嘆著:
「您瞧見這色彩了吧!」(《中魔的人們》,頁17)
「我」肯定在故事裡睜大的眼睛,故事外的我,也驚訝、讚嘆地睜大了眼睛啊!
故事當然還沒結束,我只講了那麼一點點。
而我想要以赫拉巴爾的話,來作為我對於他的作品、他筆下所有角色、人物的喜愛。是,是「所有的」,幾乎每一個我從他書裡所認識的、所有的人物。因為,通過他們,我再度能夠感受到,自己對於這個不完美的世界,竟然懷著如此大的喜愛與情感:
「巴比代爾對看得見的世界充滿著讚嘆,因此這美麗幻景的汪洋大海使他無法入睡。[⋯⋯]巴比代爾們證實,這生活是值得你活的」( 〈巴比代爾〉,收錄於《我是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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