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跟著30年前舊照片裡的原民礦工,追尋記憶深處的煤鄉
位於新北瑞芳的建基煤礦,曾有6成礦工都是阿美族人。他們在煤礦熄燈後,原地落腳成原鄉,見證煤鄉曾經的繁華與如今的冷清。圖片攝於1983年,為通過臨海隧道的運煤皮帶輸送機。(攝影/朱健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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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本文為《炭空:追尋記憶深處的煤鄉》部分章節書摘,經時報出版授權刊登,文章標題與文內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所改寫。

「炭空」(thuànn-khang)即台灣閩南語的「礦坑」。曾經有一群人,承受勞苦,在這地底下搏命只為求生存,而煤業曾經也是台灣近代化重要產業。

作者朱健炫為台灣煤礦攝影家,他在1980年代至土城海山煤礦取材時,目睹慘絕人寰的礦難,也見證基層礦工的苦活,為煤業風華留下許多珍貴的影像紀錄,並出版《礦工謳歌:台灣煤業奮鬥史》

在《炭空:追尋記憶深處的煤鄉》書中,他更以過去的影像為線索,尋找當年碰巧入鏡的礦區工人與居民,遊走於過去與現在,串起煤礦歲月的情感與記憶。這些受訪者之中有當年的礦工、女礦工、原住民移工、周邊工作者及礦區的孩童,還有礦災受難者的遺屬。他們的回憶讓礦區的歷史甦醒,讓讀者認識煤業環境下特有的生活與工作文化,也省思時代留下的傷痛與不公。

《礦工謳歌:台灣煤業奮鬥史》有兩幅阿美族礦工與族人在黃昏下工後相聚用餐的影像。拍攝時間約在1986年,地點是深澳灣畔的建基煤礦工寮。

「深澳部落」其實就在建基煤礦為原住民所蓋的工寮裡。台灣前四大煤礦:李氏家族瑞三海山、建基,以及顏氏家族台陽,都有規劃周全的工寮和宿舍,還有福利社、理髮店、雜貨店和郵局,甚至幼稚園,儼如一個大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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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在深澳灣畔的建基煤礦工寮,阿美族礦工與族人在黃昏下工後相聚用餐。(攝影/朱健炫)

其中,海山和建基,由於夏季缺工嚴重,礦主李家多遠至花東招募礦工,因此這兩礦幾乎有6成都是阿美族工人。

礦方在分配工寮時,為免因語言、文化和生活習性差異而橫生糾紛,把原住民和平地人礦工的住宿分隔開,兩者的所在位址和內部設備存有些許差異。隔離措施激起阿美族人維護傳統文化的心理,每年在工寮的廣場上辦豐年祭,以延續祖靈的存在,也普遍保有對基督教的信仰。透過各種傳統阿美文化的傳承,讓族人的心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工寮裡的部落原民

初識方金德是在2018年年初,當時偕《公視》記者來訪,拿著《礦工謳歌》逢人便問是否認識書中人。書翻到前述頁面,請他看看有無認識之人,結果意外地,他竟指著其中一位背對著鏡頭的身影,說那正是他自己!由此有了互動,很自然就打開了話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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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方金德指著1986年原住民礦工相聚用餐的照片,說圖中背對鏡頭的身影就是自己。(攝影/朱健炫)
2019年,方金德指著1986年原住民礦工相聚用餐的照片,說圖中背對鏡頭的身影就是自己。(攝影/朱健炫)

1953年出生於台東的他,年輕時萬萬沒想到會走到挖煤的這條道路來。

他回想:20歲剛退伍回台東時,正苦沒有工作,這時他的岳父母介紹他到建基試試。他算算工資真的不錯,就懵懵懂懂地答應了。

「在台東,做雜工,一天20塊就很好了,還不一定找得到⋯⋯可是,挖煤礦,最少也有800塊。沒想到這一投入就轉眼40年過去了!」方金德說。

初到時,他發現在這裡工作的阿美同胞真的不少。「剛開始,工寮原本都是平地礦工居住,後來我們原住民陸續搬進來⋯⋯。」

由於語言的隔閡,生活習性的不同,原住民與平地漢人礦工混居的結果,生活上的摩擦糾紛愈來愈多,甚至發生酒後鬥毆的情事。礦方發現這樣下去早晚出亂子,於是在選洗煤場旁邊另選一塊空地,蓋了一大排鋼筋水泥的工寮給平地人住,而原本的木造工寮就留給阿美族礦工。無論外觀內設,都有很大落差。

「很不公平的待遇,但──能怎麼辦?」他很無奈:「天天說我們這邊叫番仔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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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於2019年,建基煤礦蓋給漢人居住的工寮。(攝影/朱健炫)

由於是新手,方金德剛開始被派至採煤班當二手,那是採煤工的助手。

一般來講,煤礦的開採都屬包工制,每天的採煤量和工資計算都由小頭(工頭)直接跟公司談,談完後,再由小頭將每天應開採總量和工資分配轉告礦工。

「我們建基是三番制,一番基本上是8小時,」方金德說,「由於建基是海底坑,煤質極佳,因此需求量大。」所以小頭跟公司談下的額度是每一番的挖煤量,平均每人4台車。

由於是包工制,所以公司只計較你的採煤量有沒有足夠,而不管工時。因此,雖然每人分配的採煤量是4台車,但對新手或資淺者來說,常常為了配合整班的進度,不時要幫行動遲緩的老礦工,甚或老拿錢不幹活的小頭等人,將其所不足的量給補齊。

「所以,我們經常不只挖4台車而已!」方金德說:「每天清晨6點多進坑,總是要到晚上9點多才出坑,哪看得到太陽?而且,常常少挖一台或多挖一台也會被小頭拿來做獎懲的工具!」甚至,今天表現良好,明天就只讓你管理「輸送帶」(Conveyor),不必挖煤。

曾經繁盛的黑金年代,建基大手筆打造全台最大海底煤礦坑

建基煤礦是台灣少見的海底煤田,礦區在瑞芳深澳里一帶,經番仔澳嶼向深澳外海延伸,近深澳灣。兩個煤礦坑,一為「本坑」,一為「海底大斜坑」,兩坑都直通海底下。

建基本坑坑口就在今日的建基新村下方,全盛時坑口礦車進出不斷,如今只剩荒煙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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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盛時期建基本坑口礦車羅列。照片攝於1983年。(攝影/朱健炫)
全盛時期建基本坑口礦車羅列。照片攝於1983年。(攝影/朱健炫)

海底大斜坑是台灣煤業界大手筆的創建,也是李家在煤礦業的大豪賭。礦坑於1963年2月17日破土,1966年完工開採。據《建基煤礦股份有限公司 簡介》(1984)載建基董座李儒謙所言,「開發海底煤藏,不但風險較諸一股煤礦為大,其成本亦較一般煤礦為高!諸如坑道開鑿前,必先實施先進鑽孔工作,深察地質構造及出水情形,並灌入水泥漿,以堵塞出水及牢固坑道岩壁。復因有海水之滲透,機械與器材的消耗平均倍增於一般煤炭,此為直接增加生產成本的原因」,足見開發海底煤田耗費之艱鉅。

方金德說,他們採挖的煤,都是以「控背啊」
即輸送機(conveyor),建基片道內使用的是「鏈式輸送機(chain conveyor)」。「控背啊」的發音則來自日語「コンベア」。
輸送至採煤口,再卸裝於礦車,以人力推送到片道口;有的則是用捲揚機牽引至片道口,最後再以捲揚機
俗稱「天車」;為利用一大型「捲筒」(drum)盤捲鋼索,使鋼索通過遠端目的地之懸吊滑輪,以將物件吊起之起重機具。煤業上,常用於斜坑或捨石山,作為捲拉台車之動力裝置。
拉出坑外。

他再說明,建基不管是本坑還是海底大斜坑,台車運輸線都是雙向的,尤其是海底大斜坑大卸路係屬「雙軌式伏地索道」,乃是以600HP(馬力)特大動能之「複胴捲揚機」雙向出入,其馬力幾乎是全台首屈一指,在台灣煤業界極為少見;甚至連枕木都有用鐵製品替代之,足見李家在經營建基煤礦,是用了多大的手筆和心血。

《建基煤礦股份有限公司 簡介》也指出,海底大斜坑運出之煤產,由複胴捲揚機拖引出坑,再拉至坑外的轉運站,卸降於容量300公噸的大儲煤櫃,再置於「皮帶輸送機」(belt conveyor),穿過「臨海隧道」把煤炭輸送至本坑旁的選洗煤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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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是煤業創舉的海底大斜坑,坑口如今已成廢墟。(攝影/朱健炫)
曾經是煤業創舉的海底大斜坑,坑口如今已成廢墟。(攝影/朱健炫)

臨海隧道是海底大斜坑與本坑(以及選洗煤場)間的通道,開鑿於1963年6月,較海底大斜坑晚4個月破土。全長約350公尺,其東入口在海底大斜坑坑口西北西方的轉運站裡,西口隔「台2」公路和「深澳線」鐵路與選洗煤場相望。海底大斜坑採挖的煤即由東口以長460公尺的「皮帶輸送機」運出西口直達選洗煤場。

大煤櫃旁不遠處有「廢石櫃」,由「海底大斜坑」挖出的石碴全卸除於此;「廢石櫃」另闢一隧道,隧道裡有捲揚機,用以拖曳裝滿石碴的台車至崖邊,再銜接高空索道(纜車)直上對面港仔尾山與其東北峰間的稜線,該處即是建基的捨石場,最後將石碴往海中傾倒。

至於本坑在掘、採過程中產生之大量廢石碴,本以為也是通過臨海隧道運至轉運站,再由另一隧道用捲揚機將石碴拉至稜線。結果,請教了方金德等人,才知道當時係以「高架索道」(流籠,或稱纜車)以空吊運輸方式,從本坑直送對面之港仔尾山與西峰間稜線上之捨石場,將石碴翻傾入海。

至今,捨石山腳下仍堆滿當年傾倒的廢石。

一座深入海底、四通八達如蟻穴的風坑

在礦場,有卸路(斜坑)必有風坑,風坑的主要功能,就是將卸路中的汙穢空氣送出坑外,讓坑內空氣可以相互對流,避免礦道累積太多甲烷引發礦工中毒。而建基不只礦坑的卸路片道都在海底,甚至「風坑」也隨之深入海底,而且其規模之大,令人咋舌!

海底大斜坑的風坑被礦方取名「海底坑」,於1963年2月開鑿。由於伴隨著海底大斜坑深入海底,工程十分浩大,一直到1968年8月才與海底大斜坑貫通,初期工程終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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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海底坑坑口。(攝影/朱健炫)
2019年的海底坑坑口。(攝影/朱健炫)

海底坑位於今深澳漁港,沿著深澳路走到底即見天福宮,海底坑就被包夾在天福宮與臨海隧道的邊角。坑口於1971年由李建川題字「海底坑」,惜1987年建基煤礦收坑,海底坑坑口即被水泥磚塊塗封,居民在其前搭建停車棚,經常停放車輛,沒有仔細查看根本不知道是風坑坑口的遺址。

海底坑幾乎與海底大斜坑平行往海底直伸,最後繞過第二斜坑並與二斜的風坑「連卸」相接通,使二斜的通風無礙。

1972年,建基繼續開鑿「第三斜坑」,為了使二斜與三斜相通,另開了一條長1,600公尺的「上添片」與三斜相連結。同時,也由二斜的「連卸」另開一條「連風路」與三斜的風坑相接通;至此,與海底大斜坑密切相關的海底坑風坑系統也隨之完成。難以想像,位處深澳灣的海底岩磐中,從此布滿建基煤礦的海底坑道,四通八達猶如蟻穴。人與天爭的力量,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曾經滄海,40載倏忽而逝,本坑與海底大斜坑周邊景物已不復在,只見荒煙蔓草、處處斷垣殘壁,令人難以想像當年繁榮喧囂盛況,只感無限愴然。

煤礦熄燈:工寮變部落,煤鄉成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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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夕陽下,自深澳山俯眺建基礦區工寮。(攝影/朱健炫)
2019年,夕陽下,自深澳山俯眺建基礦區工寮。(攝影/朱健炫)
從花東北遷,滿懷淘金夢。當落戶生根、開枝散葉,礦區工寮變成原民部落
海山煤礦在1984年發生災變,5年後熄燈,被遣散的阿美族礦工和他們的家庭開始四處流離,部分族人落腳處形成兩大聚落:位於三鶯橋下的「三鶯部落」與大漢溪畔的「南靖部落」。
建基煤礦的阿美族礦工們,則有部分留在原本礦區工寮,形成「深澳部落」。
,北部煤鄉取代花東故鄉。人們總期盼可以在此終老、子孫綿延無絕,但,天總是不從人願。就在1987年,建基煤礦熄燈了。原本車囂馬喧的礦場,如今只成廢墟一片。

過去,建基最盛時有近千礦工,工寮落籍的有200多戶,其中阿美族人超過6成。每到晚上下工,整個建基上上下下的工寮,到處擠滿了人。

方金德回憶起當時榮景:「常常有攤販來到廣場或下邊的球場聚集,叫賣聲四起,好像夜市一樣!比八斗子那邊還熱鬧!」

以前也是位女礦工,現在則是深澳部落副總頭目的朱金妹也說:「建基鼎盛時期,非常熱鬧,到處是人聲吵雜,哪像現在這麼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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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作者在瑞芳深澳建基煤礦訪談朱金妹副總頭目。(攝影/朱健炫)
2019年,作者在瑞芳深澳建基煤礦訪談朱金妹副總頭目。(攝影/朱健炫)

談話有條不紊,處理事務十分幹練的朱金妹,是在1981年(當時她大約30出頭歲)應朋友介紹,離開家庭、隻身從花蓮壽豐北上,毅然投入建基的煤業生產行列,每日忙碌於「篩仔腳」(選煤場)。

從加入建基到礦場封坑遣散,朱金妹雖然前後僅待了6年,也經歷過被迫遷以及不知是否還有明天安身之所的驚惶時日,但對建基煤礦和深澳部落的感情及關懷,即便已過40寒暑,也絲毫沒有淡薄。在海山和建基煤礦,阿美婦女員工一直是撐起產業半邊天的砥柱,她們柔順善良,勤奮卻不多言,那種耐勞忍辱的個性,從朱金妹的身上可以得到印證。

《炭空:追尋記憶深處的煤鄉》,朱健炫 著,時報出版
《炭空:追尋記憶深處的煤鄉》,朱健炫著,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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