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第一個都市型部落誕生:三鶯部落「333模式」的異地重建想像

位於三鶯大橋下的三鶯部落共200多名族人,在經歷8年來和政府之間的抗爭、協商後,終於確立了創新的「333模式」,由族人自籌款、政府補助款和銀行貸款三方共同分擔重建資金,可望在明年成為全國第一個都市型部落。

從車來車往的新北市三鶯大橋往下一看,大漢溪旁河岸上茂綠樹叢中,座落著幾十片鐵皮屋頂,這裡是阿美族的三鶯部落。走進部落的聚會所裡,牆上還掛著以前抗爭時期的布條:「抗爭到底」、「還我土地」,一旁牆上還寫著部落每一戶族人的名字,作為平常部落會議點名之用。
這河岸邊小小的都市原住民棲身之所,過去政府希望拆除,阿美族人則希望留在原地,雙方幾經衝突抗爭。如今,三鶯部落從8年前走上街頭抗爭,訴求原地居住,到現今和政府協商走全新的「333模式」異地重建,預計明年在三峽台北大學旁,將有全國第一個都市型部落誕生。
這個頗似「圓滿結局」的異地重建模式,其實一路上也遭遇不少挑戰。

我們建造了城市,卻被城市趕了出來

台灣1960、70年代經濟起飛,許多原居於花蓮、台東的阿美族人陸續離開原鄉,來到北部都市討生活。由於難以適應都市的生活和高房租,族人開始尋找和原鄉相仿的河岸地,並以鐵皮、木材搭建房舍建立起部落;1980年,三鶯部落成形。
部落族人大多從事模板、營造、拆除等體力勞動產業,城市裡的房子很多是他們搭建出來的。有族人自嘆:「我們幫忙建造了城市,卻被城市趕了出來。」
由於河海濱多屬於國有土地,地上房舍被視為違建,加上又位於行水區內,依法不得興建屋舍,並有淹水等安全疑慮,當地政府早期採取強制拆遷且無安置方案的策略。
經歷不斷強拆的三鶯部落,今日部落將落在何處?(攝影/林雨佑)
經歷不斷強拆的三鶯部落,今日部落將落在何處?(攝影/林雨佑)
台北縣政府(新北市政府舊名)1994 年以台北第三期防洪整治為由,通知大漢溪沿岸的違建戶搬遷,三鶯部落在1994到1996年間,被進行強制拆除多達 4 次以上。只是屢次拆完後,過沒幾天或幾個禮拜,族人又在原地重建繼續居住,縣府遂在2002提出興建原住民國宅的計畫。
「三峽隆恩埔段原住民短期安置所」在2007年完工,總計150間,希望能安置部落族人,卻因為高樓大廈不符合原住民生活習慣、社區缺乏自治管理、繳租狀況不佳等因素,入住情況並不理想。
三鶯部落頭目陳美蘭回想,當初三鶯部落僅有一半族人約30幾戶入住國宅,到現在只剩下不到10戶,其他離開國宅的也因為法令限制問題無法搬回三鶯部落,現在不知道搬去哪。
「那邊好像是學校,走廊都是共有的,不像是鄉下我們覺得房子的樣子」,陳美蘭也認為,國宅住戶雖全部都是原住民,但也不是都是阿美族族人,不同族的文化習慣、生活方式還是不同,「我們這裡(三鶯部落)雖然簡陋,但很有人情味。」
2008年,台北縣府在周錫瑋主政時期密集強迫遷移,怪手開進部落強拆,居民被警察包圍、驅離,部落開始組起自救會,走向抗爭一路,與政府協商訴求原地居住。從居住人權的角度切入,抗爭慢慢凝聚外界關注和動能,藝文界人士上街力挺,導演侯孝賢更在台北賓館前落髮聲援三鶯部落。隨著部落居住議題逐漸累積輿論力量,縣府也不再堅持隆恩埔國宅為唯一方案,慢慢朝向「異地安置、重建部落」方向討論。

從違建到重建

不過,從「強拆違建」到「異地重建」的概念翻轉過程並不順遂。長期參與組織抗爭的三鶯部落自救會前顧問江一豪回憶,在朱立倫2010年參選第一任新北市長前後時,大致是往重建方向走,但討論進度停滯,也無具體內容。而部落和市府之間仍不時處於緊張關係,2012年三鶯部落有棟家屋還因為修繕觸及水利法,差一點被拆掉。
最後,長期協助三鶯部落的非營利組織「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OURs),與部落一同向市府提出一個史無前例、也非引進國外案例的解決方法,簡稱「333模式」。目前為止,三鶯部落和新店溪的溪洲部落皆採333模式進行異地重建部落,這兩個部落同時也是新北市原民局每週必須向市長報告進度的重點業務,而進度較快的三鶯部落,更可能成為全國第一個以333模式建成的都市型部落。

333模式:族人自籌款、政府補助款、銀行貸款

333模式最直接的理解是指,部落建設經費中,三分之一由族人自籌、三分之一由族人跟銀行貸款、三分之一由政府出資,由三方角色來共同負擔全部經費。興建完成後,地上物家屋的產權屬於部落的協會法人所有,族人再由個人名義向部落承租。
三鶯部落跟國有財產署簽約,在位於三峽台北大學校區旁、離原部落僅數分鐘車程處租了一塊3.4公頃的土地,作為新部落「三峽原住民族生活文化園區」,租約一簽就是20年,期滿後族人還擁有優先承租權,幾乎等於是永久居住。
目前,預計將搬遷到新園區共有42戶約200人,每戶家屋則主要分成18坪、28坪、36坪的大、中、小三種輕鋼架房型,初期估計每一戶家屋的成本(包含地下基礎建設)平均約150萬。也就是說,族人自籌款僅需50萬,另50萬由新北市府作為擔保協助族人跟銀行借貸,最後的50萬再由新北市府支出。
「等於我們以後1個月只要負擔2,000多元,等到銀行貸款清後,每個月只要交600多元租金給國產署就好」,三鶯部落秘書阿里表示。簡單來說,將來族人僅需償還銀行貸款和低廉的土地租金,就能夠在新園區裡長期合法居住。族人入住新部落後,也才會將原位於行水區內的舊部落拆除。

社會住宅 v.s. 333模式

跟傳統只要單純付租金的社會住宅比起來,333模式不但沒有前例可循、法令依據,更要自己負擔6成的(自籌款加上銀行貸款)的建設經費,為什麼要走這麼複雜的方式?
「我們不喜歡住國宅,連想要整修自己的房子都會受到限制」,三鶯部落頭目陳美蘭說,他們希望將來住的地方能夠符合族人的居住習慣,有原住民精神和主體性,也符合自力營造的概念。OURs秘書長彭揚凱進一步說明,333模式可說是一個讓部落和市府都能接受的中介方案,部落既能維持一定主體性也無須負擔太多經費,市府要負擔的經費也變成補助性質,且因為補助未高於50%,不用受到政府採購法的法令規範。

理想與現實之間找交集

然而,像三鶯部落這樣的河海濱部落,原本就已長期承受外界質疑:「既然是違建,為什麼不用搬走?」。而當部落走向333模式後,這樣的質疑變成:「明明就是違建,為什麼市府還要用人民納稅錢幫忙蓋房子?」
三鶯部落在現實與理想間不斷的拉鋸。(攝影/余志偉)
三鶯部落在現實與理想間不斷的拉鋸。(攝影/余志偉)
阿里坦言,以前面對這樣的質疑時,他們確實比較啞口無言,但現在走333模式反而讓他們比較能夠光明正大地回應,「土地是我們自己花錢租的,房子也是我們自己出錢蓋的。」
除了質疑他們為什麼可以重建,也有質疑為什麼他們不留下來的。較為激進的原運人士還會問「為什麼不繼續抗爭,爭取原地居住,反而跟政府妥協還付租金給政府?」
三鶯部落頭目陳美蘭則略為無奈地說,如果能原地居住他們一定會繼續抗爭到底,但現在每當有颱風時族人就必須遷至他處避難,氣候變遷越來越劇烈,部落難以承擔將來發生天災的風險,所以他們不得不遷。而他們認為,對三鶯部落來說,目前為止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333模式。

外界捐贈善款 仍有資金缺口

333模式的意義,就是在維持部落主體性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減輕部落的負擔,加上市府和銀行貸款一起分擔經費,但不代表經費只能從這三方來出,三鶯部落和溪洲部落的重建經費還有一大部分來自於外界的援助。
三鶯部落正努力走出一條不同的路,其他「非正式住宅」能否走上相同道路,「333模式」能否重建成功,各界正拭目以待。(攝影/余志偉)
三鶯部落正努力走出一條不同的路,其他「非正式住宅」能否走上相同道路,「333模式」能否重建成功,各界正拭目以待。(攝影/余志偉)
和碩科技董事長童子賢去年便以個人名義各捐贈約3,000萬元給三鶯部落和溪洲部落,補足部落自籌款,負擔家屋的營造材料。雖然得到外界資金援助,但三鶯部落的整體重建資金仍有數百萬的缺口尚未有著落,陳美蘭說,「還是希望(新北市)原民局能幫忙多出一點,或是讓銀行多貸款給我們一點。」
2015年9月,新部落園區的公共工程以及各戶的家屋基礎已經完工,但卻在銀行貸款部分卡關。新北市府出面協助替族人擔保解決貸款問題後,在今年6月於新園區舉行家屋的動工典禮,朱立倫還到場親自主持。
不過,三鶯部落接著遇到工程發包問題,由於當初家屋工程未採公開招標,部落內部對於發包廠商的選擇出現意見分歧,而使工程延宕。市府認為,家屋工程為部落自力營造部分,初期介入不多,但部落內部歧見難消,最後只好由部落、市府、OURs三方一起推派代表籌備成立專案工作小組,希望能盡快解決工程發包問題,盡量能依照原定計劃於明年3月前完成建設。

重建三鶯部落 非正式住宅的里程碑

從30幾年前自原鄉來到都市定居,歷經無數次強拆、上街抗爭,到和市府協商、分擔重建經費,再到可能出現第一個以333模式重建的都市型部落,三鶯部落異地重建已開啟不同的住宅想像空間。
三鶯部落自救會前顧問江一豪說,台灣自有住宅率很高,土地正義幾乎都要和財產權連在一起,一般人才會有感,像是三鶯部落這樣屬於違建又沒有產權的非正式住宅,很容易在居住權議題上被邊緣化。因此,三鶯部落光是能夠「從違建到重建」並「先建後拆」,就代表政府已經承認了非正式住宅的居住權。
將來三鶯部落若是重建成功,且園區在後續幾年內的運作能夠順利,江一豪認為,三鶯部落不但會成為非正式住宅抗爭的重要里程碑,同時也擴大了台灣對於社會住宅的想像,某程度來說戳破了政府在社會政策上「地不好找、造價不便宜」的藉口,「從三鶯的例子來看,國有地還是很多,只要夠便宜,我覺得基層人民不會排斥(住宅)稍微比都心遠一點。」他說。
三鶯部落正努力走出一條不同的路,其他「非正式住宅」能否走上相同道路,「333模式」能否重建成功,各界正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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