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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若蘭/是開發還是掠奪?別再忽略原住民族的生存與文化
6月底,「杉原棕櫚濱海渡假村」再次進入環評大會進行「環境差異分析」審查。此案雖歷經7次環評專案小組、3次委員大會,但在《原住民族基本法》、《海岸管理法》、觀光總量管制等爭議未釋疑下,竟獲得「修正後通過」,震驚各界。
這是美麗灣開發事件爆發後,再一次的東海岸大型觀光開發案。這些開發案的共同點,都是在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的海岸線上,政府任由資本家跟大自然爭地,同時掠奪原住民族在傳統領域共生息的文化與資源。
7月1日,另一個將近7公頃的「都蘭灣渡假村」計畫,舉辦了說明會。規劃公司強調該案「著重行銷都蘭的文化與自然美景,希望營造『慢慢慢』的環境,我們希望融入在地,要當大家的好鄰居」,並且強調觀光產業無害,可帶動在地就業與經濟。
現場參與者除了提出現有水源不足、觀光產業影響尚待商榷、開發區地質脆弱、廢水排除可能影響到保護區水源的質疑外,部落藝術家希巨.蘇飛(Siki Sufin)直言說:「我家要被開發,卻都不知道,你要來當什麼樣的鄰居?」而另一位藝術家哈拿.葛琉(Hana Keliw)也激動地質疑:「都蘭很缺水,尤其是夏天經常停水,村民都不夠用了」、「都蘭常住人口也才一千多人,你的渡假村就有一千人湧進社區,實在是擾民!」
又另一件案子。7月5日,台灣鑛資公司召開採礦提案前的環境影響說明會,分析其採礦可能造成的環境影響,他們提出「合理開發礦石資源⋯⋯有利推動經濟與民生基礎建設、促進地方產業及整體經濟繁榮⋯⋯透過合法礦石資源之穩定供應及良善水土保持設施⋯⋯達到自然資源有效利用、環境保護及國家永續發展三贏目的。」
支亞干部落會議主席則提出,部落已有共識反對新、舊礦產繼續開發,除了空汙、噪音、山林生態等問題有疑慮外,更因為八八風災的小林村教訓,他們要盡力確保族人的居住安全。但實際上,原住民保留地以及尚未正式公告的傳統領域,在既有的政治制度下,多半被界定為國有土地,因此,台灣鑛資公司自認「合法」承租土地多年,是正當開發礦區。
這種以「合法」方式侵入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的作法,有許多荒謬之處。
台東美麗灣飯店與杉原海岸。(特約攝影/王文彥)
台東美麗灣飯店與杉原海岸。(特約攝影/王文彥)
根據立委林淑芬質詢資料顯示,「杉原棕櫚渡假村」以開發公司之姿,與財政部國有財產署簽訂經營契約,從2009起10年,訂約權利金總額僅約265萬元,每年需繳交的經營權利金約4萬5千元,以預計承租的約2萬4千坪國有地而言,等於每坪年租金只需要1.87元,價格竟比她曾揭露的救國團阿里山青年活動中心每坪年租金約3元還要低。
所謂的「租借」或是「開發」,不過是國家機器「合法」透過各種方式去賤賣山海,剝奪族人的傳統領域,糟蹋族人與祖靈的歸處。
對於全世界的原住民族,土地具有極特殊的意義。
舉例來說,紐西蘭毛利語中的 whenua 意指「土地上的人」,意思是一個人真正能與地方產生連結,必須是透過立足於世代祖先所擁有與生存的土地。失去土地意味著族群文化的失根,也與祖先失去連結。同樣地,在台灣,原住民族與土地的情感連結不僅是與生俱來,也代代相傳,因此對於土地的不可切割性的認知中,更包含了對於土地的關懷與敬畏。
土地即是資源的依據,更是認同的來源與基礎。台灣原住民族的土地流失,伴隨著文化的斷裂,原住民族更急速走向被迫同化,對自身族群的存在,感到被剝奪、無力反抗與焦慮。對於台灣的原住民族來說,歷史洪流中來來往往的外來強勢「侵略者」,憑藉著暴力與謊言,鯨吞蠶食了傳統領域,使原住民族在同化政策治理下被壓迫與被邊緣化,竟在自己的島嶼上失根流離。
傳統領域被國家機器掠奪並界定為「國有土地」,但依據《世界原住民族權利宣言》制定的《原住民族基本法》來看,台灣過去數十年在傳統領域上各式各樣的個案,仍具有一個惡性的共通點:以開發之名進行不當圖利。
政府與開發商,在欠缺充分透明資訊的「參與」下,口口聲聲「依法行政」,卻對原住民族實質正義的呼籲視而不見,對於歸還傳統領域的訴求只能推託「無法可循」。原住民族透過法律程序的反抗,也只能暫時換取時間,就算我們期待被官僚體制綁死手腳的原民會,能夠強勢依據《原住民族基本法》執行部落同意權。
原住民的主體性也早已經不可回復,全世界類似的案例很多,例如美國著名的大峽谷國家公園,即是強迫遷移在地的原住民族,逕自開發了原住民的傳統領域(註)
請參閱已經停刊的《立報》「原視野」:〈大峽谷國家公園與Havasupai族傳統領域〉上篇中篇下篇
只要我們的土地還在,我們的文化就會繼續存在。
7月6日,我與一群來自東海岸試圖以民族教育找「出路」的人們,在尼伯特颱風侵台前的夜晚,來到中央山脈西側大母母山(Taivuvu)深山裡的達瓦蘭(Davalan)部落。這是隱藏在屏東深山裡的排灣族Ravar群的發源地,也是三地門鄉歷史悠久的部落之一。聽著部落廚房的女主人分享5年前八八風災後,部落被強迫遷居至禮納裡(Rinari)部落的永久屋時,家族中兩對夫婦帶著小孩留守部落,堅持申請自學,進行母語以及文化學習的民族教育,透過實踐祖先教導的生活態度與精神,留在自己的土地上守護家園,等待族人返回。
從山海的那一頭舟車勞頓來到中央山脈的南端,拖著疲累的身軀入睡前,許多印象縈繞我心:都蘭段休閒渡假村啟動環評法程序、花蓮縣沿著山邊的太魯閣族支亞干部落(花蓮萬榮西林村)新舊開山採礦場的「國有土地承租案」、與會族人對開發案的憂慮等等⋯⋯最後停格在腦袋的,是我當天早上參加立法院原住民族轉型正義公聽會時,友人傳來的訊息:行政院外參加反對杉原棕櫚濱海渡假村開發案記者會的加路蘭部落長者Dawa,正以頭部激烈撞擊地面、以鮮血抗議開發。
我不是下跪求情,而是要震醒這個政府!Dawa說。
Dawa的「震醒」是一種控訴:我們的要求真的不多,一路走來為何如此地辛苦?身處文化、經濟、政治、社會、資源等多重結構的壓迫下,我們幾乎是無力抵抗的弱勢,只能把肉體與鮮血當作抗議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在身體疲累與複雜情緒的混雜下,一幕幕悲情場景揮之不去,甚至連人之島上的蘭嶼達悟族人捍衛領土與海域的憤怒與無助,也悄悄塞入我早已經混沌無法思考的腦袋中。
我又想起Dawa 的「震醒」,實際上,他試圖喚醒的是我們所有的人。他以阿美語回憶起媽媽說的話:「Dawa,白浪(漢人)就像天上的老鷹啄肉一樣,快、狠、準!他們毫無忌憚、毫無止境地欺騙搶奪我們的土地,因為法律是他們訂的,如果事情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們阿美族的部落會解體,我們族人會消失⋯⋯我害怕傳統領域土地的消失,因為那意味著,原住民也即將消失!那是我母親的擔憂啊!」
眼角濕潤,心酸酸,隱隱作痛。高喊著「轉型正義」之際,覺得好諷刺。
我們真的無能為力嗎?一個被宣判違法的巨大建築似乎拆不了,還有接著而來的開發案?
就在「杉原棕櫚濱海渡假村」環評差異通過前,在月光最亮的夜晚,幾個部落族人相約夜泳戲水。躺在杉原灣沙灘上,吹著海風,看著月光海,自然地睡著。
一切如此和諧與美好,除了月光太亮,清楚照出海灘背後那一棟非法的「沒力灣」(美麗灣)建築高聳著。
違法的「沒力灣」真的拆不了嗎?
美國華盛頓州的艾爾華流域,百年前因為興建兩座大水壩而造成野生鮭魚群幾近滅絕。部落的原住民頌著古老傳說:「當鮭魚消失的那一天,就是世界的盡頭。」以此比喻人為的生態浩劫,並以研究證明,艾爾華河上游的土石被大壩攔截,出海口被河水侵蝕造成部落洪水不斷,更重要的是冒犯了祖靈地被淹沒的信仰禁忌。
經過20多年的持續抗爭與遊說下,當地原住民終於說服了州政府,進行這項前所未見、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水壩拆除行動。2011年,華盛頓州政府正式立法通過同意拆除兩座位於奧林匹克國家公園內的大水壩,恢復此流域原始生態,讓當地居民重拾屬於部落的人文精神。
面對「山海通吃」的各項不當開發,除了Dawa以身體為工具來喚起注意外,我們還有什麼樣的抵抗力量?除了法律與政治的對抗外,許多台灣原住民,更以藝術創作為工具,讓抗議持續發聲。
身體劇場藝術工作者阿道.巴辣夫.冉而山(Adaw Palaf Langasan)透過尋根與接觸土地的深層感受進行創作,舞動出對土地的纏綿之意;金曲歌手舒米恩(Suming)在創作中注入了對文化與土地的關愛,一首〈不要在都蘭的土地上輕易的說著你愛我〉,成為行政院外反對杉原棕櫚濱海渡假村開發案記者會的宣傳媒材,隱喻對都蘭部落土地流失的擔憂;哈拿.葛琉擅長纖維藝術與複合媒材創作,在自己部落土地上生活,以創作結合她對族群文化的認同、土地與環境的關懷,於2015年的花東原創生活節把都蘭街頭「墾丁化」當場景展出,提出在地視野的批判。
台灣談轉型正義,總想要借鏡國際經驗。轉型正義,當然可以包山包海,尤其要「矯正」過度傾斜的資本主義掠奪土地資源,只是大家的眼界太狹隘,充滿了貪婪與算計。
台灣這個島上的環境正義,除了透過轉型正義的程序啟動修訂各項法令的不足與衝突,是否還可能透過藝術文學的呈現,共同修復人與人、人與環境、人與生態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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