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後美麗灣時代〉經營部落的知識產業
舒米恩 都蘭裡的小巨蛋

台東都蘭正小心翼翼的在觀光熱度下,踏實的留下文化的根,但能不能守住土地,讓「知識產業」真正活起來?由Suming譜曲、Suming爸爸以母語填詞,得到金馬獎「最佳原創歌曲」的作品,就是最好的答案。

金馬獎後,我們跟著Suming Rupi(舒米恩.魯碧)到了都蘭,這是他得到「最佳原創歌曲」後第一次回家。
左右鄰居難得看到他,大概每十分鐘就有一組客人上門道賀。問他感想,他卻說低落,「很後悔,沒有好好掌握發言權,本來想講土地的事情。」
《太陽的孩子》電影主題曲-不要放棄Aka pisawad(阿美族語版)
土地的事,離他最近的就是都蘭灣開發案,以及視線躲不開的美麗灣。
得獎的創作是電影《太陽的孩子》主題曲《不要放棄》,描繪東海岸原民良田遇上觀光開發的故事,這是活生生就發生在他故鄉的情節,歌詞寫的就是他過去幾年的實現。
套一句部落阿姨的話,「啊他背影就很普通啊,怎麼好像一個人做十幾個人的事?」
2011年,沈寂許久的都蘭灣開發計畫突然啟動,都蘭發起「為土地而跳」的抗爭活動,當時,談起訴求,他笑笑的對我說「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找大飯店來開發?我們自己辦小旅行、自己辦音樂節啊!」那開玩笑口吻他自己都記得,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像在說大話。
但玩笑話正在一一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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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ing堅持所有內容來自部落裡的日常,是為了讓族人對自己的文化有自信,下一步,他希望串連起來的一切,能成為部落的知識產業。(特約攝影/王文彥)
Suming堅持所有內容來自部落裡的日常,是為了讓族人對自己的文化有自信,下一步,他希望串連起來的一切,能成為部落的知識產業。(特約攝影/王文彥)

連得獎,都惦記著「土地的故事」

他一邊吃著玉米蛋餅,一邊看著家裡牆上的大字報,這裡是「都蘭小旅行」的第一站,兩天2,800元,每梯次只收14人,只挑旅遊淡季舉辦,遊客走進家裡吃飯、跟著部落媽媽做手工、唱歌跳舞,早上一起看日出,聽阿美族的文化,用他們的方式在這裡生活。
另一張海報是阿米斯(Amis)音樂季。「那時候聽到要辦音樂季,長輩就說不要啦,都是那些吸毒的、搖頭的,」Suming說。不管他得了多少座獎,在部落裡他就是個弟弟,提案後要說服大家,他先試辦小型音樂會,幫部落每個年齡階層想表演節目,在長輩、頭目們答應後才真正啟動。
「搖滾媽媽」成員阿V說,「那時候我們想我們這樣表演可以嗎?還要收錢哎!」Suming帶著7人的核心團隊,盯著流動廁所到手工紀念品等瑣事,2013年辦一屆,吸引一千多人來到部落,2014第二屆人數成長一倍,都蘭國中成了「都蘭小巨蛋」。
有趣的是,阿米斯音樂節看不到表演卡司,與其他強打卡司號召的音樂節不同。選擇「無菜單」,因為「我的節目單弄出來之後,天啊,這些人都是外面的人不認識的,什麼阿公阿嬤搖滾團,那我還要寫出來嗎?」
於是來的人「是真正喜歡都蘭的人,」雖然是音樂季,營造的卻是阿美族的文化氛圍,除了聽音樂、看表演,還有了解部落裡的人情、生活、傳統。
「結束的時候我剛好從外面走回來,想說這些要離開的人怎麼眼眶都紅紅,」阿V說。
一個音樂季讓部落裡嬰兒到八十幾歲全都上場,「大家都在問今年怎麼沒有啊?」Suming一貫的笑容背後,沒說的是財務負擔,還有他的野心。
過去幾年的嘗試,只是第一步。他不拿政府補助是為了讓部落相信自己能經濟自主,他堅持所有內容來自部落裡的日常,是為了讓族人對自己的文化有自信,下一步,他希望串連起來的一切,能成為部落的知識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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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做的)就是串聯,用我們會做的事情,不管是歌舞、野菜採集還是去海邊撈海膽,」Suming首先將它們留起來,向族人證明價值後,希望讓族人少一些外地打工的時間,多一點將文化傳承、保存的動力。(特約攝影/王文彥)
「現在(做的)就是串聯,用我們會做的事情,不管是歌舞、野菜採集還是去海邊撈海膽,」Suming首先將它們留起來,向族人證明價值後,希望讓族人少一些外地打工的時間,多一點將文化傳承、保存的動力。(特約攝影/王文彥)

沒了生活的文化,只是展演

「現在(做的)就是串聯,用我們會做的事情,不管是歌舞、野菜採集還是去海邊撈海膽,」Suming首先將它們留起來,向族人證明價值後,希望讓族人少一些外地打工的時間,多一點將文化傳承、保存的動力。他用輕鬆的語氣告訴我,「這些可以經營成一個知識產業啊!」他說原民文化是台灣跟中國、鄰近國家最大的差異,足以作爲時代的紀錄。
「文化是整個生活,每一件事情是被扣在一起的,不可能土地賣掉了語言還留著。」這次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很嚴肅的神情。
土地的事,原來是文化斷絕的事,是喪失發展優勢的事。
現今許多的原住民文化園區,或是觀光景點都有原民文化的展示,這是Suming極力要打破的文化經營方式。
他以台東都歷地區的阿美族民俗文化中心為例,本來屬於都歷部落傳統生活領域,但被規劃為遊客中心後,變成只有在表演時,部落才能回來跳傳統歌舞。同理,都蘭灣開發案本來計劃交給開發單位,或許再靠著擺飾、歌舞表演,去證明對原民文化的重視。但就像是斬斷了根而擺上假花,沒了生活的文化,只是展演。
豐年祭就是近年最明顯的負面案例。「你會希望人家來看你家吃年夜飯嗎?」Suming以年夜飯譬喻原民的豐年祭典。近年的發展,不只是鼓勵人們去看他們的年夜飯,還會有攤販跟著遊客到來販賣商品,明明是泰雅族的部落,外面卻賣著印地安人的捕夢網,阿美族部落賣陸客喜愛的阿里山茶葉。
當真正的族人都在忙著豐年祭,攤販賺走銀子,而他們販賣的商品,詮釋了豐年祭印象。「但那些舞是跳給神看的,那些小米酒是我們自己要喝的,」Suming苦笑,當遊客也跟著討小米酒、當豐年祭的場地為遊客而搭,拿了補助的族人,慢慢的讓文化被觀光帶著走。

守住土地,讓知識產業活起來

Suming急著與時間賽跑,因為東海岸的開發力道很強。「大家都知道我們要被人家開發,但沒有人知道我們要被開發成什麼樣,⋯⋯就看到外面的人一直把地圈起來,」他希望,如果官方決心要讓曾是傳統領域的土地被開發,能不能讓部落去經營?讓他們把生活元素帶進去,因為「真的生活就是在那裡,故事就在那裡。」
一個高中跑到花蓮做板模工,然後努力考上大學又休學的部落弟弟,採訪前一晚才帶著世界最大露天音樂節Glastonbury festival策展人走訪鐵花村,Suming用它為例,一年五天的活動,光是門票就為當地帶來12億收入,「如果只是把土地圈起來蓋飯店,好像沒那麼划算?」
但土地的事仰賴的是共識,問他部落的意見是什麼,親人在縣長辦公室當秘書的他說,長輩們都習慣跟政府拿補助,聽到開發不知道該怎麼說不好。幸好有美麗灣的案子,教了下一代一些事。
「10年前的美麗灣,(大家說)就是那群人在抗議而已啊!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就那群人在抗議大埔而已,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有一天突然自己變成受害者,再去徵求別人認同就來不及了。」
跟以往急著把孩子送離部落不同,現在寒暑假部落裡滿是都市回來的孩子,青年開始回流,部落主動要求小旅行、音樂季多辦一些,青年以影音的方式留下傳統歌謠,族人持續教唱歌舞,一有開發案的消息,連遠在台北的青年都趕回來,都蘭正小心翼翼的在觀光熱度下,踏實的留下文化的根,但能不能守住土地讓「知識產業」真正活起來?那一首剛得獎,由Suming譜曲、Suming爸爸以母語填詞的作品,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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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灣案給Suming的啟示:「10年前的美麗灣,就是那群人在抗議而已啊!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就那群人在抗議大埔而已,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有一天突然自己變成受害者,再去徵求別人認同就來不及了。」(特約攝影/王文彥)
美麗灣案給Suming的啟示:「10年前的美麗灣,就是那群人在抗議而已啊!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就那群人在抗議大埔而已,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有一天突然自己變成受害者,再去徵求別人認同就來不及了。」(特約攝影/王文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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