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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MeToo直面的現實:我是金智恩,告贏性侵犯上司後我面對的殘酷與光芒

2018年3月6日,安熙正宣布辭去忠清南道知事的職務,當日民眾在首爾火車站觀看金智恩受訪畫面。(攝影/AFP)
【精選書摘】

本文為《我是金智恩:揭發安熙正,權勢性侵受害者的劫後重生》部分章節書摘,經時報出版授權刊登,文章標題、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2018年3月5日,身為隨行祕書的金智恩,在JTBC《新聞室》直播節目告發上司、亦是被視為文在寅未來接班人的忠清南道知事安熙正,在她8個月內的任職期間多次性騷擾,並高達4次性侵。

金智恩擔任的隨行祕書職位,仰賴高度的服從性、並要求近乎24小時待命,隨時處理安熙正及其家人從公事、到私事的所有需求。

金智恩提出告訴後,一審法官卻判決安熙正無罪。判決書中的理由,不僅顯露出對「權勢性侵」的忽視,法官更提出「被告和被害人雖有垂直權力關係,但被告沒有行使這份權利」、「被害人表現得不像被害人」等說法;而金熙正律師團和安熙正的家人更針對金智恩的學歷、離婚經驗、沒有反抗、被性侵後仍繼續工作等面向攻擊,創造出「小媳婦祕書」、「奇怪的女人」、「安熙正的私生飯」等名詞形容,試圖將事件扭曲成一場「祕書暗戀上司」的不倫醜聞。

法院判決在二審、三審翻轉,2019年,金智恩終獲勝訴。她以血淚寫下紀錄,集結成《我是金智恩》一書。本文內容節錄自勝訴後的紀錄,即便獲得法律上的公道,但對受害者來說許多二度傷害還未結束⋯⋯。

一審時,法庭認定「由於業務上的垂直權力關係,被告身處得以壓制受害者自由意志之地位、職務與影響力等,但被告並未行使之」。但權力的存在與行使是同時發生的,職權性侵並不特殊,它不過是在我們生活中不分對象、隨時發生的另一種暴力。

無數勞工、垂直關係中的弱者在生活中所感受的威權,不只是肉眼可見的施暴與脅迫,而是僅用沉默與眼神就能壓制對方:在工作場合上被迫喝酒,忍受不喜歡的玩笑,必須在聚餐時替長官斟酒,都是多數勞工經歷的權力問題。對24小時都在執勤的隨行祕書而言,上司的地位也同樣是24小時,故意把這點用在性犯罪上的加害者,理應受到懲罰,但我所面對的現實迴避了這項重要的判定。

我勝訴了,但我被迫拋棄在職場擁有的一切

我不再是勞工了,我無法工作,也沒有收入,必須擔憂生計。提告後,超過一年的時間都只把心思放在官司上。一路走來始終勤奮生活的勞工人生,在被認同為勞工人生之前,就先被評為「言行舉止與受害者該有的模樣背道而馳」;希望工作能穩定而攻讀研究所,成為加害者「能明確判斷並拒絕犯罪的高學歷女性」論調;辭掉先前工作進入選舉團隊,則成了「粉絲追星的行為」;至於不分晝夜的處理工作,也變成是「因為喜歡被告」而遭到謾罵。

假如當時更強勢的要求保障正常勞工的生活,這些就不會發生了嗎?把工作放著不管、逃避現實,就比較像受害者嗎?必須維持生計、迫切需要工作的我立刻辭職,就比較像受害者嗎?一起共事的人無疑是最了解的,已經被貼上安熙正陣營標籤的我,根本進退兩難。「是她自己辭職的,辦事也不力」這種說法,只要經過一、兩次資歷查核就知道真偽了。先前我也曾經收到「安熙正無罪」的判決書,儘管最終收到了應有的「安熙正有罪」判決書,但在二度傷害依然層出不窮的生活中,在扭曲的有色眼光中,我依然是無法工作、處境悲慘的「非」勞工。

受害者在控訴職場性暴力與職權性暴力後便前途渺茫,這並不是只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其他受害者的遭遇也差不多,我們真的很需要有人幫助我們重新就業,關注這個議題。

檢舉性暴力並不容易,這代表必須讓自己的臉和姓名曝光,也賭上自己的人生。就算以非公開方式檢舉,受害者隸屬的組織也會立刻就查出檢舉者是誰,透過口耳相傳,受害者的身分也會瞬間就會傳出去。大部分的性暴力都源自權力差異,加害者依然在組織核心具有影響力,展開針對受害者的組織性攻擊,這即是二度傷害。倘若受害者想脫離其權力範圍,就必須把自己在該領域累積的一切都拋棄。

參加MeToo後,我和其他事件受害者碰面,分享經驗。大部分受害者都失去工作,必須離開原本的產業或成為自由工作者,但就連要當自由工作者也耗費了很長時間。還有好幾個人搬到加害者影響力無法觸及的外國。受害者說,無法輕易甩掉對加害者的恐懼,就算加害者去坐牢,雙方被分隔開的時間也只有一下子。

有人經歷了與出獄後的加害者撞個正著的恐懼,被當面威脅。那種恐懼會跟著受害者一輩子,只要活著一天就絕對不會消失。加害者攻擊受害者的論調和模式都差不多,他們搬出「受害者的樣子」這個說法,意指受害者的言行舉止「不像個受害者」。他們湧入受害者的社群網路窺探,攻擊受害者為什麼這天要這樣笑、為什麼仍若無其事地工作,受害者的生活遭到解體。

即便只是提出自己遭遇性暴力的問題,但直到問題解決為止,所遭遇的不合理卻必須全部由受害者承擔。即便最後受害的事實獲得承認,受害者依然無法重返公司或學校,這就是我遇見的MeToo受害者面臨的真實狀況。

8個月被性侵4次,同事叫我「自己小心」

進入道廳不久,安熙正的駕駛祕書就對我性騷擾,儘管我向組織反映這件事,大家卻只把它當成耳邊風。他們以「組織必須正常運作」為由,認為被外界得知可能會釀成更大的問題,我的傷害變成一種代價。我知道組織的運作模式,已經忍耐與苦惱很久後才要求他們改正,結果仍是老樣子。

由於「加害者已經道過歉」,我再次被迫與加害者進入同個空間工作,大家也認為這很順理成章。按照他們的邏輯,問題已經解決了,假如我再有意見,對他們來說是不能容忍的。我被勸導,雖然我曾經受害,卻不得再有任何受害者的行為。假如不這麼做,就會被炒魷魚,必須提心弔膽地擔心生計的我,不能因為「錯不在我的事」而失去工作。

之後,安熙正開始出現性暴力行為,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安熙正身處的地位是駕駛祕書無法望其項背的,更是掌管組織的人。

第一次犯罪,是發生在俄羅斯出差時,當時我還只是個對隨行祕書業務不熟悉的新人。去俄羅斯的幾天前,父親才動了大手術,沒辦法到醫院探病的愧疚也讓我處於不安狀態。我帶著龐大的壓力抵達俄羅斯,卻在執行工作時被安熙正叫入房間,就在那裡遭到性侵,安熙正隨即道了歉,說自己做了愧對年輕幕僚的行為。在我意識到自己發生什麼事前,還必須繼續處理我的工作。

儘管很想死,也不想承認現實,但在我掌握情況和對策前無法對任何人訴說。我害怕極了,無法相信任何人,也想不出地位更高、能夠控制安熙正的人,反倒更害怕我的舉動會帶來人事變動。忠南道廳負責性別問題的是六級的主管,安熙正隨時都在和忠南警察廳長及地區檢調長官通話,我究竟能向誰檢舉?我想不到。

之後的隨行祕書生活即是一連串的痛苦,10次的強制猥褻和性侵中,有8件發生在還是新人的階段。我猶豫了很久,最後向先前的隨行祕書吐露自己的遭遇,得到的回答是「妳自己小心」、「就算晚上因為工作叫妳去,妳也別去」,前任人員比任何人都清楚,隨行祕書根本就不可能這麼做,他卻這麼告訴我。

我參加了MeToo,但我沒有放棄人生

最後一次性侵發生在第三次性侵後的6個月,也就是2018年2月,MeToo議題正被世人討論得沸沸揚揚時。在MeToo披露世界的真實面貌後,我知道世界上有許多和我有相同遭遇卻無法開口的人,因而產生同質感,但我很害怕。

參加MeToo後,我被迫離職。雖然我並不期待什麼,不惜丟下飯碗也要說出來,只因為想活得像個人。後來我才領悟,由犯罪傷害與道歉構成的枷鎖,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儘管為時已晚,但我真心想要隱藏那份長久漠視的痛苦。我參加了MeToo,但我沒有放棄人生。之後將近兩年時間,我沒有工作,全心投入地打官司,也接受了精神科治療。

我決定開始做瑜伽。我和十多年前參加MeToo的老師碰面,學習了讓心靈平靜的瑜伽,也學了坐著時可以做的簡單動作,像是必須長時間坐在法庭上作證,在緊張狀態下如何放鬆地進行陳述。老師也教我休庭時能消除疲勞的伸展操,以及平常就能輕鬆做的呼吸法。老師還教我如何找餐廳。有些外國人經營或外國人經常光顧的異國料理餐廳,幾乎沒什麼韓國客人,我可以安心用餐。我們一起去了印度咖哩餐廳,吃飯時真的很順利。多數客人都是外國人,不用看他人眼色,讓我安心不少。

那位老師讓我不由得肅然起敬,她是如何在19年前站出來揭發MeToo事件的呢?我能從老師的生活中看到我所經歷的困難,也隨時向她尋求建言。老師仁慈而充滿智慧,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帶給我力量。儘管彼此因為這樣的事情相遇,這樣的心情令人苦澀,但也因為我經歷的無數困難,老師全都經歷過,因此得到了很大幫助。

儘管事件後我支離破碎,受害者間的連結讓我看見彩虹

有幾名受害者參加了老師主導的小聚會,當場表示自己曾是受害者,或曾幫助過受害者。在此引用一名受害者描述當下感想的文章 。

我也曾有過非常痛苦,相信唯有一死才能解脫的時期。我是被父親性侵超過10年的親族性暴力倖存者⋯⋯社會觀感都認為倖存的受害者是脆弱不幸的,我也對於苦惱著自己是否必須演出他們想要的倖存者面貌,也不希望暴露我是性暴力受害者。今天見到揭露自己是倖存者以及給予支持的人,我才理解真正的「MeToo」與「WithYou」的力量⋯⋯
我的人生曾經毫無尊嚴、權利與自由,就如同死亡本身,每天都想死。家中沒有任何人尊重我,從小我的母親就離家出走,我與撫養我的奶奶關係非常糟,我就像一名寄宿者,連吃個東西都要看奶奶的臉色。我很喜歡吃蛋料理,但就連一顆荷包蛋都必須偷偷躲起來吃。真是比挨打還悲哀,不如死了算了。
我雖迫切想死,卻也想活著,我怨恨想苟且偷生的自己。像我這樣的倖存者,會不會並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要避開加害者、避開無法遺忘的地獄,獲得平靜呢?會不會是想遠離活著就必須面對的痛苦和絕望,逃到最安全的地方?然而比起活著,更靠近死亡的我們依然必須活著⋯⋯總有一天,我能成為倖存者的另一種示範和選擇。

在那個聚會認識其他受害者後,至今我們仍會碰面。在我最孤單低潮時,在萌生尋死念頭、與世界斷絕時,是那人救了我,陪我整理糾結的情緒,鼓勵我,幫助我擺脫黑暗,讓我變得更堅強。據說,那人也因為和我一起的時光而逐漸恢復活力。為了往後能報答自己所得到的幫助,我們彼此約定要健康長壽。

某天,我收到一封信,是我在選舉團隊認識的後輩寄來的。後輩說,她曾對政治圈氾濫的性暴力感到無能為力,如今決定改變想法,從我的發聲中獲得勇氣,目前很堅強地在度過。

我再次從過往的勇氣中獲得安慰,儘管參加MeToo讓我支離破碎,但只要能避免一名受害者出現,對我已是萬幸。受害者之間的分享帶來了奇蹟。透過互相伸出援手,我們安慰彼此,被這份力量治癒,並得以欣賞雨後在天空開展的巨大彩虹。

《我是金智恩:揭發安熙正,權勢性侵受害者的劫後重生》,時報出版
《我是金智恩:揭發安熙正,權勢性侵受害者的劫後重生》,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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