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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寇延丁:在台灣土地上學習顛覆生活、釀造幸福

(插畫/郭捷;大塊文化提供)
【精選書摘】

本文為《你犯了顛覆臺灣水果釀造的罪》後記節錄,寇延丁著,經大塊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人稱「扣子」的寇延丁,是中國的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作人,長期投入NGO,因聲援2014年香港佔領中環運動,被控以「顛覆國家」之名,遭128天祕密關押審訊;2016年,寇延丁來台旅居,也從一個自由作家、公益行動者變成了農民,於宜蘭深溝村務耕釀酒,參與地方小農組織,以身體力行「無添加、零廢棄」、自給自足的生活觀念。

本是亡命天涯的行程,卻因耕田釀造而酒色生香。因為不想浪費柚子皮,開始了釀造的實驗旅程,殊不知,扣子又犯了顛覆罪──「顛覆台灣水果釀造罪」,她將被視為農業廢棄物的果皮、果綿、隔膜、果籽等,釀造出美味的水果酒與冷漬果醬。不喝酒的扣子,就此成了各地爭相邀請的釀酒師傅。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扣子剝柚子的釀造過程中,也講那些在吃吃喝喝中認識的台灣人。扣子總愛說:「小小台灣的價值,被我們低估了。」吃吃喝喝不僅包括了生活方式,也包進了──理想,透過顛覆慣常的生活方式,重新審視各種外在的權力之於個人權利的關係,在自由選擇之中找到自己的想要的生活與幸福。

在陌生之地的台灣,成為農夫,是我50幾歲今生最大的福分。靠雙手自給自足,活成一個獨立自主的人,在現實局限和內心嚮往之間,用吃吃喝喝重建與這個世界的連接,真正的收穫,是自由,是現代人在權力系統重重圍困之下彌足珍貴的生命自主。

就像被投進了時光機,我跌落在另一個時空的幸福裡。如此耕田種地不是屬於過去,而是屬於未來,是網路時代之後的後現代。

「沒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剛一開始很不適應,總免不了感慨。

社運青年賴青松告別台北深耕宜蘭,特立獨行首倡「穀東制」,不僅非政府非企業,也非環保社運NGO。那一年,他還不到30歲。30歲的時候我在哪兒?

楊文全30歲已參加了3次助選,選市長選立委選總統悲歡離合,都親身走過。50歲發起「倆佰甲」用開放社群的理念培育新農新天新地,而我50歲的時候在牢裡⋯⋯。

當然我沒有一直沉浸在「扔還是死」的糾結裡,而是學會了換位思考,慶幸有機會成為賴青松楊文全的農友。

我親歷了鄰田農友楊文全的第四次助選,猜一猜這回選什麼?選的不是滿頭白髮的聯合國祕書長而是三十而立的美女鎮長。

賴青松把自己種在土地裡,除了太陽不看任何臉色,過資本而不入,過選舉機會、政治利益、行政職務不入,「做自己,就是做宣導」,惟此才能與這些巨大的力量有效對話。

權力系統籠罩四野,現代人概莫能外,宣導者尤其尷尬。我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在工業革命、資訊革命之後,在社會運動、政治運動之後,在現代化、民主化之後,引領社會變革的力量是什麼?如何起作用?

台灣社會轉型教訓積累,先行者生命尋覓經驗歷練,他們摔跤碰壁交學費,我則坐享其成。台灣的此時當下,是我們尚且遙遠的後現代,親愛的,你要知道自己多幸福。

引領變革的力量

學校
書寫本書時,寇延丁居於中國福建丹雲某座大山深處、一所廢棄的小學裡釀酒寫字。
教室樓梯兩邊掛了許多「永泰名賢」,拐角處是宋代愛國詞人張元幹「⋯⋯金兵圍汴,秦檜當國時,入李綱麾下。堅決抗金,力諫死守,曾賦〈賀新郎〉詞贈李綱⋯⋯」

賴青松當年人生困惑圍城選擇說走就走去種田,而不是給長官奮筆疾書〈賀新郎〉。不管怎樣經天緯地的謀略,只要與權力折衝,不管是心有所屬還是身有所屬,難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依靠」、「依賴」、「依附」,各自種種,很難扯得清楚。

只有擊壤而歌才能唱得出「帝利於我何有哉」,擊茐板奏章不能、擊電腦鍵盤不能。

楊文全半百之年棄文從農,這位友善種植的農夫,可能是我見過的「最不友善宣導者」。

總說要「讓他們看不到我們的後尾燈」。「他們」,視當時對話語境,可能是政府部門、政治人物、學者專家、企業資本、或者民間團體社運組織等,總之是他的宣導物件。

曾經以為這麼說是欺負我不會開車,讓人看不到後尾燈怎麼宣導?

後來發現,雖然「倆佰甲」已解散了,但他們確實讓人看不到後尾燈。

「穀東制」非政府非企業非社運跳出三界之外,每一位農夫和自己的穀東自成系統,都是沒有邊界出入自由雙向自主選擇的扁平組織。如此獨立個體群聚的開放社群,「倆佰甲」做什麼或不做什麼,「to be or not to be」都任性得讓人找不著邊。一個沒有身體從屬和精神效忠的群體,沒有領導關係命令效力,不易收買也無從威懾,任何權力系統都吹不得也拍不得。

不論順著導還是逆著倡, 如此一騎絕塵,真真看不到後尾燈。

開放社群,這種自組織的組織化,是人的未來組織形態。

稱之「未來組織形態」,指的不是開放社群將取國家權力、資本權力以代之,不是成為新的權力中心或者躋身權力系統之中,而是因為開放,讓個體權利擁有了權力系統之外的可能性⋯⋯

我必須收斂自己,這個話題一言難盡,是我未來書寫的內容。

我感慨自己的幸運,有幸親身見證。

在中國一直被告誡「提前半步是英雄,提前兩步就是烈士」,台灣當下的先行者,只是未必如此危險。但在哪裡都一樣,終當潮流湧動大風起兮,站在風頭浪尖的,往往不是最早上路的人,他們甚至因為走得太快,以至於先行者的腳蹤,早已淹沒在水波之下無從追尋。

誠然有人風光無限,誠然權力系統無遠弗屆,但這才是真正引領變革的力量。

「穀東制」與「開放社群」的價值,被這個世界低估了。

小小台灣幾十年積累,有一種價值,被這個世界低估了。

實踐「後現代」幸福

幾年前「顛覆國家
2014年因聲援香港雨傘革命、佔領中環運動,寇延丁被控以「顛覆國家」之名,遭受128天祕密關押審訊。
」飛來橫禍:「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怕的不是拷問,自信仰俯不愧天地,不論一線行動還是社會觀察,公共追求與生命修為,皆皆指向「公平正義社會」加「幸福完整個人」。

我怕的是這個罪名指向的結果,不僅半生積累毀於一旦,也在權力系統碾壓之下身心破碎。面對困難、承付代價不是問題,怕的是失去我的創造力。

本為療傷遠走天涯,被開放社群吸引駐足深溝,得獲意外之外的報償。這片土地滋養了我,能夠用雙手為自己創造幸福。

在台灣學會一個詞「小確幸」。字面解釋是「小而確定的幸福」。但我見到的不是小確幸,而是幸福本人。

不管是「穀東制」之于賴青松、還是「倆佰甲」之于楊文全,或者柚子釀造之於扣子
寇延丁的暱稱。
,都是找到一個東西,可以小、但一定是確定可行的,得以讓生命自主和精神自由在與權力系統的拉扯中尋找均衡,成就獨立精神自由意志的人。
每個人的力量都是微小的,但農友彙聚,已占深溝周邊半壁江山(註)
台灣有機與友善種植面積不足1%。
,更重要的是,能夠此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是宣導,但首先是生活。這些後現代農夫在成就宣導,也在成為幸福完整的人。

特別強調「後現代」,善用現代成果,但又不為之所用。是在重新定義農夫與現代生活的關係。

不管古代、現代還是後現代,成為完整獨立的自己,才能自主決定與權力系統的關係而不是被決定。

上一本書《親自活著》,封面書名用了印刷體。我的書一直請家人題寫書名,老爸與兒子皆皆一筆好字。但這一回,老爸「年紀大了寫不好」,兒子則「太忙了你去找別人吧」──不是寫不了這幾個字,而是不接受我的選擇。

所有感慨糾扯小劇場跳過不提,我只提醒自己:不必改變他們,也不為他們改變自己。

獨立完整的人生,不僅意味著有清醒的頭腦識別權力剝奪、有能力承付生命代價對抗壓迫,也包括我愛你但不會因此放棄我自己。

這是我一生的功課,學習在愛裡成為我自己。

世界愈冷酷,愈是要幸福

寫書的這個冬天足夠冷,但照樣釀出幾十種酒,寫了這本書,還種下第一批馬鈴薯。

世事顛倒,一切不美不好皆有可能,唯種子與土地不會辜負汗水。

不論天氣陰晴世事冷暖,因為耕種、因為釀造,總能夠創造幸福。

年尾收拾書稿,暫別福建回故鄉,窩回泰山小屋完成最後的修訂。春節期間自絕於網路,閉關趕工。

這個帶著幸福的起心動念,在修訂過程中慢慢走來。寫作,也是讓我幸福的事。

重回信息紅塵,驚覺世上千年。

閉關前新冠肺炎尚且「可防可治」,事實是,在我書寫幸福的過程中感染過萬,從深圳到北京,我的兒子和家人,都在人人自危的疫區。

必須承認,我真的是被打擊了,萎頓了很久。

不怕面對痛苦,也不怕幸福遙遠稀薄,怕的是根本沒有幸福,是我自欺欺人。

最終決定沿用此前寫下的結尾。不論處境如何,都不能放棄創造幸福的願望與能力:

從現在起,做一個幸福的人,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把自己也像種子一樣種進土地。

祝願我們都能成為自己,在塵世獲得幸福。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2020年2月7日 這一天,新冠肺炎感染者過3萬 疫情吹哨人李文亮醫生離世

《你犯了顛覆臺灣水果釀造的罪》,寇延丁,大塊文化
《你犯了顛覆臺灣水果釀造的罪》,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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