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錦川目前養殖魚塭大約30公頃，其中三分之一承租哥哥土地，也是現在和雲豹能源合作地面型漁電共生的所在，「以前他（哥哥）租我每公頃5萬，現在租給雲豹每公頃40萬，那我當然不能擋人財路。」雲豹能源光電設施建置完成後，仍由他負責底下的養殖，他從2021年開始迄今嘗試4年，從最初兩年都沒有收成，到目前光電板下的收成，已經跟沒蓋光電板的魚塭差不多了。

他說，要在光電板下面養吳郭魚不難，但不能全覆蓋，「全面覆蓋的話，水中的藻類不能行光合作用，魚照不到陽光也沒有活力，飼料的適口性差、換肉率也差。」他說，目前大約都只有覆蓋6成，而根據他的操作經驗，甚至可提高到8成，留2成空隙，讓陽光照進來，有蓋光電板的魚塭收成跟沒蓋光電板的收成不會差太多。

「要在光電板下把魚養活不難，收成比較難。」曾錦川解釋，虱目魚是全身都能利用的魚，為了減少土腥味、保持鮮美，在捕撈前漁民要先「消肚」，透過提前斷食讓虱目魚把體內的排泄物清乾淨再捕撈，操作時要整池一次全面捕撈，否則經過擾動後的「漏網之魚」就可能變太瘦或翻肚，而插了光電基樁的魚塭在捕撈漁網的操作上非常困難，「根本無法捕撈」。他說，鱸魚跟烏魚等要整池一次性捕撈完畢的魚種，也都不太適合插滿基樁的漁電共生。

相比之下，吳郭魚可以分次捕撈，曾錦川利用自行設計改良的「釣網」進行操作，先透過水位及飼料把魚集中到一個集魚區，再把掛在基樁的魚網透過滑輪收攏、捕撈，但這樣的方法比較難預估收成，有時候能抓到10,000多斤，有時候就只有2、3,000斤，雖然整年收成差不多，但每一次收成的量都不穩定，「那像我這種做盤商的就會擔心，如果今天客人要5,000斤，結果我抓得不夠賣怎麼辦？那幾次下來，客戶可能就不太想跟你合作了。」

因此曾錦川雖然不排斥擴大漁電共生的養殖面積，但他自己十幾公頃的魚塭沒打算做漁電共生，以分散風險並確保產量。

「蓋光電可能會增加一點租金收入，但對我這種真正靠養殖、每年都要投入數百萬、上千萬的專業養殖者來說，那些收入並不高，卻要承擔原本養殖事業可能會受到影響的風險。」

他認為，會做漁電共生的大多是原先沒有在養殖的地主。

曾錦川說明，一般來說地主出租土地給光電業者做漁電共生，一年一公頃租金可能40萬，業者蓋好設備後再出租給養殖戶；但像雲豹，做了光電後免租金讓原本的養殖戶繼續養殖，不需支付租金成本的漁民，可能就「占著土地，讓有心要養殖的人沒辦法拿到土地」。

位於台南北門三寮灣更往北的蚵寮海埔新生地，如今同樣插滿大片光電板。45歲的蔡嘉聰在這裡養殖超過20年，主要養文蛤，也兼養虱目魚。2018年台鹽綠能前來談合作時，他是最早一批簽約的地主兼養殖戶之一。

當時讓他點頭的關鍵，最大誘因並非每年一甲地50萬元租金，而是魚塭本身長年的結構問題。因原本魚塭土堤是砂質，土堤年年修、年年崩，每年都得請怪手重新修堤，是筆不小的費用。台鹽綠能當時承諾將魚塭四周鋪設水泥護坡，解決土堤反覆崩塌。只是，隨著案場後來轉手給雲豹能源，當初承諾並未兌現。

同一時間，養殖環境也在變化。蔡嘉聰回憶，2018年前後已感受到氣候變遷帶來的影響，「養殖已經有點走下坡了。」過去文蛤在北門「隨便養都很好養」，但現在整體產量比過去「少60%」。蔡嘉聰選擇與光電業者合作後，目前他手中42公頃魚塭中，有7池、約15公頃位於雲豹蚵寮的案場範圍內。

彼此合作已邁入第四年，數年下來確實歷經不少磨合。第一年，他直言是「爆掉」。案場建置完成後開始放養，500萬顆文蛤苗一下水便出問題，大量暴斃事件一度躍上媒體版面，引起軒然大波。蔡嘉聰回憶，施工期間他就曾多次提醒時程延宕、淡水管線有問題，最終他認為因為放養時程過於倉促、水質鹽度偏高，導致文蛤全數死亡。

第一年的慘痛經驗後，光電業者也持續協助整池、改善養殖池條件。第二年開始逐步恢復收成，到了第三年（2025年），池底與養殖環境已重新改良完成，結果一如蔡嘉聰所料，迎來「大豐收」。若以養殖事實查核「7成」的標準看，產量已綽綽有餘。

「只要求一池收成大概3,000斤就過了嘛，」蔡嘉聰說，去年（2025）每池平均收成約15,000斤，最多達20,000斤，產量已與未鋪設光電板時相近。考量近年沿海養殖愈來愈困難，他對這樣的結果頗為滿意。

不過，他也特別區分：「穩定的是文蛤池，光電池還沒有穩定。」目前他的文蛤養殖池並未在池面上架設光電板，而是將光電板鋪設於堤岸上。實際鋪設光電板的養殖池區，他正在嘗試養虱目魚與蝦類。

針對漁電共生，外界時常質疑插滿基樁的養殖池無法養殖。蔡嘉聰則表示，池內設有集魚區，「那時候有挖一個比較深一點的區域，（放水後）可以容納大概10,000斤的魚。」技術上並非不能養，但他坦言，「那個養一養，也難賺錢。」更多時候，其實是為了應付養殖事實查核。

對蔡嘉聰來說，要達到查核門檻「很容易」，他認為漁電共生並非不可行，但最大的問題在於是否賺錢。「不會賺錢，誰要養？不計成本、不怕賠錢的話，絕大部分都可以養得出來。」只是在他眼裡，少有其他漁民既能同時在光電板下穩定養殖，又能維持獲利。

養殖漁業是一個高度專業分工的事業體系，有像曾錦川一樣，大面積、高密度養殖的養殖戶，每次銷售以數千斤計算，也有一些養殖戶販售的魚小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見──在七股孵育石斑魚白身（仔魚）的寶哥陳滿寶的魚塭就是如此。

陳滿寶的魚塭乍看就像是一個池塘、水波不興、清澈見底，陽光透過光電板的縫隙直接照入池底，能看見只有幾隻小蝦小魚自由地棲息，偌大的魚塭只有大約十分之一的面積真正做養殖使用，9艘舢舨綁在一起圍在堤岸邊形成一個口字形，口字型的中間放了30幾個箱網，每個箱網中都有一個小小的保麗龍，掛著打氣管在水中波、波、波地冒泡。

陳滿寶與妻子、兒子小心翼翼地走在搖晃的舢舨浮台上，專注安靜地低著頭，盯著水中肉眼幾乎很難看見的魚苗，拿著網子像在夜市撈金魚一樣，他們得要用肉眼分辨魚的體長，要把比較大隻的白身魚撈起，放到隔壁的箱網中，每隻魚大約只差了幾毫米。

「只要有一隻魚稍微大一點點，就可能會把其他小魚吃光。」陳滿寶的二兒子陳政諺解釋，白身魚的孵育從2公分養到12公分的過程大約一週的時間，是高度勞力密集的工作，需要有人一整天輪班照顧、分選，過程非常辛苦，過去20幾年來父母都是頂著烈日在太陽底下操作，也擔心下雨影響水質導致魚苗死亡，而在光電板下養殖主要差在遮蔭。

陳滿寶解釋，白身魚苗的飼養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在戶外養殖池把魚卵養到2公分的白身，第二階段則是從2公分養到2吋以上，可以移到光電板下面透過箱網養殖，可在基樁與基樁間進行操作，不會有收成圍網的局限，也可以在室內養殖池操作，他們會將白身魚苗養到12吋後再賣給其他飼養石斑魚的養殖漁戶，每尾計價十幾元。

陳滿寶說，養殖漁業本來就容易受到外在環境的影響，在戶外養殖時一樣也會擔心下雨、溫度太高或太低，到光電板底下則是日照減少、水溫較低的問題；目前已經在光電板下飼養兩年多，收成雖沒有太大的影響，但仍持續在調整養殖方法。

70歲的陳滿寶20多年前從高雄來到七股租魚塭養殖，一直從事石斑魚苗養殖，2023年開始跟大亞集團志光能源合作進行漁電共生。二兒子陳政諺也在兩年前回到七股，幫忙父母養殖事業，開始學習養殖石斑魚的魚苗，也學著跟能源公司、公部門打交道。

陳政諺認為，漁民看天吃飯，只要有天氣異常漁獲就會大受影響，而氣候變遷與極端天氣是對養殖漁民的一大挑戰，再生能源也是一個趨勢，因此他認為漁電共生的推動可以給漁民一些收入保障。

同樣在七股大亞的案場內，今年70歲的陳秋涼仍然每天巡池。她做水產超過40年，草蝦、龍虎斑、金鯧都養過。魚塭邊，她看水色、量測水溫，講起養殖心法仍然清楚俐落：「水質顧好，魚才會好。」什麼時候放苗、什麼時候減量，過去都可以自己判斷，漁獲行情不好時就暫緩放養，養殖原本就是順著氣候與市場走的工作。

光電板進來後，規則卻改變了。最明顯的是，養殖變成一件需要「被證明」的事。

漁電共生要求提出養殖計畫，寫清楚物種、密度與預估產量，並定期接受查核。查核時，公務人員與學者會進到魚塭邊，撈魚、秤重、量規格，漁民還得備齊進苗單、飼料單與交易單據，證明池子裡確實有魚、有投入、有產出。

對陳秋涼來說，要達到查核養殖平均產量7成的條件並不難，她是大亞案場裡養殖成績最好的一戶。「會養的就是會養，不會養的就是不會養，」她語氣直接，但她也替其他養殖戶抱不平，認為產量不可能年年穩定，有些池子的條件本來就不好，原先就難以達到規定的產量，她還曾對查核人員說：「你們這麼厲害，你們自己來養，一個人一池，來做實驗。」

她的兒子張高維在旁補充，7成門檻在正常養殖條件下都未必能長期維持，更何況近年氣候變遷讓水溫起伏劇烈，寒流來襲、連日低溫，魚可能一夜之間大量死亡。這些養殖風險不會因查核制度而消失，卻仍須由漁民承擔。

不過，在去年11月最新一次查核時，張高維說，農業局的查核方式似乎也有所調整，不像以前那樣逐一細查，而是依申報內容到現場查看，指定幾個池子確認有魚後，就完成查核。

4年摸索下來，他們也發現光電板並非只有限制，像是光電板遮蔭帶來的水溫下降，反而能提高放養總量。

但張高維也坦言，光電板裝上去後，養殖面積縮小，動線與操作方式都會改變，「不可能說沒有改變。」不過在他們的養殖區裡，光電板主要集中於蓄水池，多數池子並沒有鋪設光電板。

至於那些鋪設光電板的池子，因基樁插入池中，原本的養殖方式並非不能沿用，但整池與收成方式仍需重新調整。例如受限於光電板高度，原本可開進魚塭整池的怪手無法使用，只能改以小型推土機整理池底，操作上確實較為麻煩。

談到光電與養殖如何共存，去年亦有輿論關切，光電板鋪排過度集中於養殖池或蓄水池。張高維則認為，若把光電板集中設在蓄水池上方，不僅可行，也可能帶來一些好處，「像我們這邊水源條件沒有靠海那麼好，本來就需要蓄水池。」而光電板覆蓋在蓄水池上方，可替水面遮蔭、降低水溫，夏天把蓄水池的水抽入養殖池調節溫度，有助於養殖環境。

對於外界質疑漁電共生「沒有在養」，負責電廠維運與管理的聚恆科技董事長周恆豪則說，案場內多數養殖戶長住魚塭，以養殖為生，「每天就是跟池子在共生共存亡的，怎麼會不養呢？」

但他也坦言，「不是很好養是事實。」像前兩年文蛤與白蝦大量死亡，「不是只有這個案場，是全台灣。」有些池子災損後產量甚至只剩下5%。若以養殖查核的平均7成固定比例檢視，大亞去年合作的8戶養殖戶中，最後只有陳秋涼1戶達到養殖查核標準，周恆豪質疑：「哪裡有訂一個遊戲規則，結果多數人都不及格？」

他表示，為了符合查核要求，業者每年額外貼補養殖戶7、800萬元，包括設施建置與災後修繕，即便如此，也未必能順利通過查核。一旦案場被列為「待改善」，業者就必須限期補正、再接受複查，「幾乎每個禮拜在follow這件事情要去修，然後再來應付查核。」

漁電共生進場後，養殖必須符合一連串之前沒有的制度規定，若因市場需求或季節因素調整物種，還得辦理變更程序，從專區計畫、農業容許使用到經營計畫書層層往返，「一直在繞這個，」周恆豪說。

此外，為了避免外界質疑「運魚進場」，案場還加裝監測設備與資料紀錄系統，周恆豪表示，「一公頃要多花100萬。」這些支出原本都不存在於傳統養殖成本之內。

社會氛圍對光電不友善，也對業者詳加檢視，周恆豪不免無奈，「現在幾乎把所有責任都放在光電商身上。」他強調，能做的設施改善與配合事項都已盡力完成，但養殖成果終究取決於漁民的技術與天候條件，「養殖戶如果養不好，能怎麼辦？」

嘉義義竹是繼台南七股之後，近年漁電共生大規模布局的地區。向陽集團正在此打造350公頃的養殖園區，一座座屋頂型魚塭（室內養殖）在漁村中交錯排列，改變了原本開放的水面魚塭光景。對在地養殖戶邱經堯而言，也迫使他得與這些光電板共存。

邱經堯在義竹養魚超過20年，物種養了十幾種，以虱目魚、白蝦與鱸魚為主，也有養烏魚、吳郭魚、草魚等不同魚種。他依市場與氣候調整放養密度與魚蝦種類，自產自銷、堅持全無毒的生態養殖，曾獲十大神農獎的肯定。

他養殖面積約40公頃，除了自有的3池、數公頃魚塭外，其餘都為承租。隨著多數地主陸續與光電業者簽約，他所承租的魚塭也被納入漁電共生規畫，目前已有兩塊區域正由向陽建置屋頂型魚塭，面積分別約3公頃與8公頃。

原本熟悉的魚塭環境出現改變，他也只能面對，「我沒有要養室內，但是既然向陽已經這樣走了，趨勢是這樣，我就被迫著要去熟悉那一套養殖方式。」

兩年前，他開始在向陽的場內摸索、試養白蝦。最初進場的是1公頃多的小場，之後又陸續承接兩處規模較大的場域。進場前，他曾向業者建議保留一定比例作為蓄水用途，也主張降低投放密度，認為養殖管理不能僅依設備數據判斷，而是得回歸低密度的自然養殖。

養殖至今，都順利收成，但邱經堯說這需要時間磨合，「一個新的體系，你總是要給它操作期。」至於向陽的其他場域如何運作，「他們有他們的養法，也有專家顧問。我們樂意分享，但他們不一定要用，我們養自己的就對了。」

邱經堯並未直接否定漁電共生的可行性，但他認為是否成功仍有待觀察：

「到現在有哪一個真的成功模式出來？我們不要去講示範案場，其他案場的狀況要講出來，不管是在改進中或怎樣都沒關係，講出來是要大家能接受、能被檢驗的。」

他也提到資訊透明的重要性，「有哪些地主談意願、哪些簽約、哪些施工、哪些完工、哪些在發電、（光電板）下面有沒有在生產？這些資訊不容易取得。」此外，在他看來，政策即便強調「養殖為主、光電為輔」，並宣稱漁民有對光電說不的權利，但現實卻是另一回事，「我沒有選擇權，那是地主決定的事，我真的能說不嗎？」

而他自有的3口戶外養殖池，堅決不做漁電共生。他特別提到合約的疑慮，「很多業者都承諾，簽了之後願意怎樣怎樣。就算是書面契約，如果把合約轉賣給別人，另外一個業者進來，願不願意照那個去執行？」

政府在推動漁電共生時，多次提到希望透過設施化與規模化管理，帶動養殖技術提升、穩定產量，進而促進產業轉型與地方經濟發展。但對邱經堯而言，室內養殖不是主動規劃的升級，而是不得不面對的選擇。而產業轉型的實際成效究竟如何？幾乎所有漁民都感慨，還看不出明顯成果，認為還需要更多時間檢驗。

以向陽集團為例，其藍圖之一正是將義竹鄉打造成一座「科技養殖城」。2022年，向陽曾對外宣示，目標在3年內達到400MW裝置容量，並創造一年6,000公噸的蝦產量。實際進度如何？《報導者》多次聯繫向陽集團，未獲正式採訪回覆。若根據2024年報導，當時已有170MW完成併網，並預計2025年達到300MW。不過，若翻查向陽集團2026年1月的發電業簡明月報，目前實際投入營運（指取得電業執照、可正式售電，其容量小於併網量）的規模則約為20MW。

許多受訪者認為，向陽集團確實有投入養殖的企圖與規畫，也期待端出具體成果。嘉義縣政府漁業科科長張建成則指出，向陽的多數案場仍處於建設階段，「現在比較沒辦法看出成績，因為都還只在前期而已。」他評估，若要所有案場全面上軌道並進入穩定階段，恐怕還需3至5年時間。

台南將軍、佳里，是台灣重要胡蘿蔔產地，砂質鹽分土地適合產出品質優美的胡蘿蔔，還能外銷日本，因此隨處可見胡蘿蔔田與倉儲，而在一處不起眼的胡蘿蔔倉庫裡，藏著一間剛剛成立不久的養殖實驗室，裡面宛如一座水族館，放著許許多多的玻璃水缸，還有好幾桶顏色不同、培養中的菌類，5、6位年輕人穿著白袍操作儀器設備，量測水質、菌群、光照時間，一邊記錄著飼料成分、飼料量、魚蝦的體長與重量，一點也不像是想像中的養殖漁民。

他們是誠光養殖科技的養殖團隊，和向陽集團一樣，主力室內白蝦養殖。誠光養殖科技養殖生產處處長張譽耀是水產養殖專業出身，他說，室內養殖跟室外養殖最大的差異在於日照，有日照的魚塭是透過藻類行光合作用來做藻相養殖，而缺乏日照則要用菌相養殖；由於海水中有大量海洋弧菌會導致白蝦生病死亡，因此他們會用枯草桿菌來抑制海洋弧菌，試圖透過科學養殖的方法解決漁電共生的飼養難題。

誠光養殖科技是大型的漁業管理公司，除了負責幫光電業者養殖水產，旗下也包含加工工廠、行銷通路等，而如今他們面臨數百公頃漁電共生案場的養殖壓力，這些案場不同於傳統魚塭是築土圍堤，為了加速施工，改以水泥塊及人造水池，透過模組化解決在魚塭中立柱影響捕撈的問題，但許多案場都仍在施工中、相當泥濘，許多漁民經過，看到他們的案場設計都充滿問號，認為這樣根本無法養。

張譽耀坦言，「我以前也常聽同行在說漁電共生都是養假的，能源公司都無心在養，但既然被找進來，我就想試試看用科學的方法去解決問題。」他們跟其他養殖戶不太一樣，有較多資本可以投入研究，比較沒有市場壓力，也有很多試錯的空間。

事實上，誠光養殖科技在2023年首次放養時，前幾池因蝦苗品質與室內養殖環境適應問題，狀況並不理想。甚至有幾批蝦苗，養第一、二個禮拜就全數死亡，只能不斷重新放苗、調整飼料與菌種，同時改善水質條件，在反覆試錯中摸索出較穩定的模式。

2024年加入團隊的張譽耀回憶，在他來之前，示範場的產量其實已經達到漁業年報平均7成以上的條件，「可是那個產量對我來說還是偏低。」他認為養殖方式仍有改良空間，於是著手調整並完善原有流程，將原本外購的菌種改為自行生產，透過強化菌相管理等方式，讓產量再往上提升。他也強調，養殖就是要賺錢，他們並未投入大量昂貴設備，「其他很多人是靠設備在撐，我們這邊是靠菌類在撐，好處是成本可以壓很多。」

為了管理上百公頃的魚塭，張譽耀的團隊希望能建立科學管理方式，並找出適合的水產物種，讓魚塭設備可以達到自動化飼養的目標，透過水質監測，配合自動化設備去投放飼料、調整水質、打氧氣，來減少管理人力。而過去傳統的養殖漁業依靠養殖戶的個人經驗，什麼時候開水車、什麼時候餵飼料、什麼時候收成都是靠多年來累積的經驗判斷，很難去複製。

「我們的團隊只要派人每天抽驗數據監測，調整參數，設備就能自行操作，大幅提高每個人可以管理的魚塭面積，我們計算大概10個人就能管理100公頃的魚塭。」張譽耀指出，其實在國外很多養殖業都已經科技化、自動化，但台灣的養殖業尚未有相關案例，生物背景的人才也非常缺乏，因此很多事情都要從頭開始研究、摸索。

張譽耀也提到，傳統養殖方法經常需要非常大量的抽水、排水，所以沿海會有地層下陷的問題，而他們也有很多漁電共生的案場其實離水源比較遠，因此透過養殖技術的改良，降低換水率。根據統計，他們目前的案場4個月換水量僅約5%，遠低於傳統養殖每日約10%的換水量，也能因應不同的案場環境做養殖。

在張譽耀的規畫中，第一步是先建立初步監測數據與飼養數據，接著建立標準化作業程序，再結合AI技術來應對不同案場的規模、條件與環境，設計可遠端控制的飼養與監測設備，「初期確實需要投入較多研發成本，但最後能夠大量生產、透過規模化降低成本，並開拓市場。」他們目前主要是以小規模、飼養白蝦為主，未來則希望可以投入多種物種的養殖，包含斑鱧等環境耐受性較高的物種。

除了還在摸索調整養殖方法外，誠新集團正逢資金危機，誠光養殖科技也遭受影響。張譽耀談及的願景能否實現，仍有待時間證明。

過去傳統的水產養殖方法，高度仰賴個體戶的經驗傳承，幾乎每個漁民都有自己獨門的經驗、技術，會隨著選擇養殖的魚種、魚塭所在的位置、水的鹹度高低、季節溫度與降雨變化、離海遠近、底部土壤成分與高低、土堤的設計、魚塭的深淺等等多種變因，而有許許多多細微的差異與調整，幾乎沒有一套可以大規模複製的養殖方法論，每個漁民都有一套養活魚蝦貝、養活自己的撇步。

對漁民而言，養殖不難，難的是要與資本雄厚的企業打交道、要面對各種政府的規範，還有市場跟氣候的考驗；發電的錢是能源公司獲利，而養殖的難題則是他們要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