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屆金馬獎系列報導

導演專訪

「拍不到我要的,會痛」──金馬資優生陳哲藝,慢磨釀造《熱帶雨》

沒人會忘記,第50屆金馬獎那年,最佳劇情片的大獎,倏地照亮了初出茅廬的新加坡導演陳哲藝,更把原本位處華語電影邊緣的新加坡電影,一下子拉進了主流的視野。金馬獎的膽識與眼光,從此烙印在黑馬陳哲藝的身上。而陳哲藝新作《熱帶雨》的誠實與細膩,則是他帶給今年金馬獎的一份禮物。

《熱帶雨》新加坡|2019

獲2019年第56屆金馬獎: 最佳女主角(楊雁雁)。

阿玲,一位從馬來西亞移居新加坡的中文老師。結婚數年依然無法生育,夫妻感情開始出現裂痕;公公中風,照顧的重擔全都落在她的肩頭;加上學校對中文教育的漠視,教學熱忱遭到打擊。此時,她和熱衷武術的學生偉倫,在補課、接送的過程間,產生了莫名的情感。正值新加坡雨季,整個城市都下著傾盆大雨,兩人間的界線也在氤氳的霧氣之中,漸漸模糊⋯⋯。

陳哲藝

1984 年生於新加坡,畢業於英國國家電影電視學院。首支短片《阿嬤》即獲坎城影展短片競賽特別提及;短片《霧》入選柏林影展。2013 年執導首部劇情長片《爸媽不在家》於國際影展獲得40餘獎項,包括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獎及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新導演等。

雨聲淅瀝,斗大的雨珠滑落車窗。

車子裡,楊雁雁飾演的女主角阿玲,深吸一口氣,還戴著婚戒的左手捏起肚子上一小塊肉,右手拿著排卵針扎了下去。窗外驟雨中,新加坡的熱帶植物彷彿發狂地滋滋生長。窗內,她一皺眉,癱在駕駛座裡,像株枯萎的花苞。

為了《熱帶雨》這一個鏡頭,女主角楊雁雁透露,她在開拍前已經練習自己打針一個月。

「當天拍那場戲,我扎了9次,」她說。

陳哲藝的太太,看完《熱帶雨》在多倫多影展的首映後,輕聲細語告訴他:「拍得很好啊,只是,那根針太粗了。」

一個很「慢」的電影創作者

6年前,29歲的陳哲藝憑著《爸媽不在家》拿下全球44個獎項。經過6年的沉澱與累積,外界都在看,這個從華語影壇邊緣地帶橫空出世的新星,下一部電影將煥發光芒、或是墜入黑暗?

「外界看我好像很大壓力,其實就是回到創作。我創作完全從人物出發,不是劇情,所以我《爸媽》寫了2年,《熱帶雨》寫了3年,」他自稱是一個很「慢」的電影創作者。

鑲著金馬光環,定居倫敦的陳哲藝,和不少機遇擦身而過。

一部英國皇室二戰時的自傳電影,陳哲藝忙了一年半載,沒想到Netflix同時開拍《王冠》,電影公司決定撤資。也有好萊塢的案子找他,他回絕了。「有人找我去拍愛情喜劇,也很奇怪嘛,」他說。

回頭望,他仍覺得金馬50大年那一年很奇幻。

那一年,他是金馬橫空出世的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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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獎、陳哲藝、熱帶雨
當年第50屆金馬獎,《爸媽不在家》以一票之差擊敗蔡明亮的《郊遊》奪下最佳劇情長片,陳哲藝至今提起那一年仍覺得很奇幻。(攝影/蔡耀徵)

那一年,和陳哲藝一起入圍最佳劇情長片的有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之前才擔任柏林影展開幕片;賈樟柯的《天註定》,在坎城影展拿了最佳劇本;還有蔡明亮的《郊遊》,也在威尼斯影展奪評審團大獎。

「沒想到呀,我還跟朋友說,我們就是去走走紅毯呀,去玩玩。因為入圍的都是大師啊!我怎麼有可能!」他回想。

當年,經歷2.5小時的激烈辯論、4輪投票,《爸媽不在家》對上《郊遊》,以1票險勝。

聞天祥曾說過,他記得金馬獎評審們看完《爸媽不在家》那種眼神發亮的畫面,像是發現新大陸的興奮。那陣子,評審們一見台灣導演們,都說應該瞧瞧這部新片。在動輒億萬大製作、明星閃耀的大片行列裡,《爸媽不在家》回歸電影純粹的本質,也指向另一條蹊徑。

「後來李安跟我說,他沒有投我。他投蔡明亮。他跟我講,因為你這部片我拍得出來,蔡明亮的我拍不出來。他還遊說其他評審投蔡明亮,但都沒有成功,」陳哲藝笑著透露往事。

後來,陳哲藝每次去紐約,都會去探望李安,聊聊電影,談談怎麼選案子。

李安告訴陳哲藝,起步這麼高,接下來會很難。

「我有預感,我接下來創作會愈來愈痛苦。所以我開玩笑跟我副導講,那妳要健健康康,陪我拍到100歲,」他說。

沉澱6年後,從對女性的細膩觀察再出發

創作,來自於生活。累積了對家庭的細膩觀察後,陳哲藝的《熱帶雨》選擇由女性私密的視角出發,從一個中年女性找回自我的旅程中,探討了情慾、階級、血緣、和失落的華文傳統。

一個35歲的年輕男性導演,怎麼有辦法細訴一個默默受苦的女性故事?

「我的整個創作方式完全由角色出發,完全一起沉浸在她的世界裡,去摸索,去尋找她的背景,她的現在,她的困境。而且,不單單是女主角阿玲這個角色,其實所有角色我都是這樣子的,」他說。

「所以妳才會覺得那個情感很赤裸,比紀錄片還真實,因為那完全就是我,」他說。

有人批評,因為師生戀是禁忌,陳哲藝就放入師生戀,製造爆點。

「其實我一開始寫的時候,不知道會寫到師生戀,就是跟著角色走,」陳哲藝說,故事順著人物走,就會抵達該有的位置,擁有自己的形狀,若是只為某個議題創作,反而是剝削議題。

早婚的他,拍出了婚姻的挫折面

上個月才剛剛慶祝結婚10周年的陳哲藝,雖然年輕,已懂得婚姻的甜美與苦澀。他明白,比起婚姻中重大的災難,避開每日瑣碎的摩擦、錯置的期待,其實困難地多。而有了孩子,更會催化改變。日本名導是枝裕和就曾跟陳哲藝說,有了女兒之後,作品變得溫暖。

「我很早婚。我自己也常跟我導演朋友說,早一點結婚好,就可以專心在自己作品上。我的婚姻可以繼續走下去,就是因為我很愛我太太呀,」牡羊座的陳哲藝很坦白。

不僅自己有婚姻生活的體悟,在劇本田野調查初期,陳哲藝也找了婦產科醫生請益。醫生告訴他,如果你做了人工生殖超過3到5年的時間,有一半的夫妻都會離婚。

「很多人看完片子就問我,為什麼那個男人那麼渣? 就一個渣男!可是我不是這樣看他的。婚姻已經失敗了,男人只想逃避,」陳哲藝說,「男人很奇怪,很喜歡做所有的決定,喜歡出風頭,可是一但面臨真正的大問題,男人都會變成縮頭烏龜。我真的慶幸這個世界有女人,」他說。

而《熱帶雨》,是陳哲藝獻給華人女性一首沉穩低迴的謳歌。

對血緣、階級的深層質問

一個屋子裡,光影折散。

溫吞吞的沉靜裡,一個女人幫一個老人翻身,擦拭糞便。

一張桌子,學生正埋頭寫華文功課,不會寫「幫」,只好拼成「biang」。老人靠近,無聲指著「biang」。學生若有所悟,寫了「幫」。

《熱帶雨》許多細節,讓人看出陳哲藝對階級、血緣、華人文化的思考。

「為什麼是『幫』? 因為我覺得這三個靈魂都需要幫忙。你看他們三個人沒有直接血緣關係喔,可是三個人在一個框裡,就是一張全家福,」陳哲藝說。

鏡頭背後的邏輯是:如果,血緣不是家庭的根,階級也不應該是一個社會的組成方式。

陳哲藝對語言、肢體十分講究。比方說,女主角的人物設定為來自馬來西亞怡保的華文老師。在重視英語教育的新加坡,華文早被邊緣化,近年來,有許多華文老師都來自馬來西亞。但馬來西亞的華文老師,多半英文沒有新加坡人好,升職機會比較少。

「語言就是階級。阿玲飾演的老師,她既不能做行政、不能帶課外活動、也不能去教務部開會,容易被忽略。你看片子裡的校長,就是只講英文,不講華文的,」陳哲藝說,也因此,阿玲成了局內人裡的局外人。

無法言喻的情感,全都化為雨聲

陳哲藝愛吃的榴槤,則是此片的禁果。

有一幕,阿玲獨自監督學生寫華文功課。裝著榴槤的塑膠袋,擺在桌角,隨風微微晃動。榴槤的香味是一個線索,纏繞在師生之間,預告了一個甜膩的出口、一個瓜熟蒂落的未來。「我就跟我的攝影師說,這個畫面,要聞得到榴槤,」他說。

《熱帶雨》還讓陳哲藝實踐了一直想把天氣帶進電影中的夢。

這部片的配樂,就是雨聲。呢喃的細雨、情慾潰堤的暴雨、雨打在樹葉上的聲音、樹枝跟著狂風吚呀呀擺動⋯⋯無法言說的壓抑情感,都化作熱帶雨,潤物有聲,擲地有傷。

「我就是太執著。如果我心裡有一個畫面,或者有一個感覺,我沒有拍出來的話,我是不會放棄的。拍不到我要的我會痛,」他說,在劇本發想之際,他最先寫下劇名,這是視覺創作者的vision,故事誕生的原因。他要拍一部潮濕而富有詩意的片子。

熱帶雨過後的陽光

拍電影很痛,創作很孤獨。幸好有兩個家,讓陳哲藝在電影裡的家、和現實裡的家,都能安身立命。

《熱帶雨》和他兒子同年誕生。他太太懷孕前5個月,陳哲藝在新加坡、馬來西亞籌備拍片。孩子誕生後,陳哲藝特別疼愛兒子,天天買新鮮蔬菜,自己煮飯給兒子吃。還常常抱著兒子去開劇本會議。

他滑開手機,秀出一張他抱著才6個月大小兒子進混音室的照片,一進錄音室7、8個小時,「媽媽不在,更乖,我拍個磴、磴兩下,就睡著了,」他得意地說。

從小爸媽不在家的陳哲藝當了爸爸。《熱帶雨》電影最後,也有陽光從雲後探頭。

最後一幕,阿玲回到馬來西亞怡保老家,在熹微的陽光中擰乾被單、擰乾心事。在風裡晾過的被單,再蓋回身上時,一定格外好聞,有雨季後的陽光香味。像是每個中年女子,每日每日被靜靜淘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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