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屆金馬獎系列報導

導演專訪

金馬光環後的渺茫──張榮吉《下半場》繼續逆光飛翔

張榮吉,近年台灣影壇最早慧的新星,28歲以《天黑》獲台北電影節最佳劇情短片,被香港電影巨擘王家衛看中;32歲以《逆光飛翔》拿下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代表台灣出征奧斯卡。快速登頂後,7年內連續推出的《共犯》和今年的青春運動電影《下半場》,巿場反應卻都未能與口碑、話題一樣溫熱。

茫茫渺渺。電影如人生,似乎永遠都在逆光中練習飛翔。

《下半場》台灣|2019

獲2019年第56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范少勳)

一對來自貧困家庭,相依為命的兄弟,熱愛籃球,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站上HBL球場。弟弟加入菁英球隊育英高中,受到教練重視,蛻變為場上耀眼的球星;哥哥則是進了雜草球隊光誠中學,卻面臨解散的困境。原本總是在球場上相互支持的最佳兄弟檔,最後卻成為彼此最強勁的對手。

張榮吉

台灣導演,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藝術研究所畢業。2001年拍攝第一部紀錄短片《碼頭》,2006年與楊力州導演共同執導《奇蹟的夏天》,獲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2008年執導電影短片《天黑》入圍金馬獎創作短片。2012年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逆光飛翔》獲得第49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2014年《共犯》同時入選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及台北電影獎,也為2014年台北電影節開幕片。

張榮吉的《下半場》今 (2019) 年入圍金馬6項大獎,包括最佳新演員、最佳男配角、最佳攝影、最佳音效、最佳動作設計、最佳視覺效果。從《逆光飛翔》開始與張榮吉合作的監製陳寳旭,對於張榮吉沒被提名最佳導演,感到失落又不捨。

「有才華,很努力,又專注,這幾年累積很多廣告和大規格影片的經驗,」陳寶旭說:「他真的進步非常多。」

39歲的張榮吉總是一身黑衣,黑髮及肩,常把黑色帽沿壓得低低的,讓人感覺彷彿想隱身在黑暗裡。

他的電影卻大多有青春陽光。7年前以《逆光飛翔》拿下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成為備受矚目的台灣新銳導演。今年,他不僅推出以台灣高中籃球聯賽(HBL)為背景的新作《下半場》,電影技術與製作規模大獲好評;受邀到中國拍攝的排球主題偶像網劇《極限17:扣殺》,也同時也在騰訊熱門視頻播出。

當他坐定下來受訪時,和我們分享的第一件事,卻是7年前他在筆電寫下的一句話:光環不會都在,永遠要記住渺茫的時刻。

他的電影創作之路,也一直在黯影與光環之間交錯前行。

王家衛曾評價:「有眼睛的電影」

從愛畫漫畫的廣告設計科學生,到備受期待的新生代導演,張榮吉開始引起關注的作品,是以視障鋼琴家黃裕翔故事為本的短片《天黑》。

就讀台藝大應用媒體藝術研究所時期,張榮吉即與楊力州共同執導《奇蹟的夏天》,紀錄花蓮美崙國中足球體育班備戰全國中等學校運動會過程,獲得2006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他本想以此當畢業作品,但教授要求他必須重新提案,才符合碩士論文的要求。

既然要重來,張榮吉就想做不一樣的東西,決定踏到劇情片領域。把黃裕翔的真人實事故事改編成劇情短片,也成為他從紀錄片到劇情片的過渡作品《天黑》。

《天黑》讓張榮吉劇情片的初登場就搏到極佳的位置,不僅獲2008年台北電影節最佳創作短片,比獲獎更大的肯定是,製片人陳寳旭在影展看到影片,推薦給那時想在台灣找新導演的王家衛,王家衛看了後給了一句「這電影有眼睛」評價,也打開了張榮吉「創作的眼睛」。

嘗試,才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少

王家衛對張榮吉說,可以把《天黑》發展成長片,起初,張榮吉卻遲疑了。

「《天黑》不就是一個完整的短片,對我來說,那一個短片的生命,大概就是這樣,已經就是一個很好的樣子,要如何把它發展成長片?」張榮吉回述說,當時他卡住了,不確定要如何延伸。

除了不確定,還有惶恐。那時剛退伍,當兵期間和產業脫節2年,與未婚妻合租房子,覺得是靠老婆在養,對未來不安,心理狀態很不穩定。

王家衛給了很多想法,「那些想法都很浪漫,」張榮吉仰頭看大師王家衛,當然會想試試看,一旦開啟就栽了進去。《逆光飛翔》劇本發展了2年,又再過2年,才完成拍攝。

「如果不試的話,怎麼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少?」

《逆光飛翔》電影裡,對著想參加舞團甄選,卻又被困在飲料店打工養家的女主角,黃裕翔說出的這一句話,好像是對自己說的。這一句話,也成了張榮吉之後拍每一部電影時,對自己的精神喊話。

不斷自我提醒:「金馬獎光環, 就是閃那一下」

《逆光飛翔》在台灣放映150天,又代表台灣參加奧斯卡外語片獎。第一部劇情片就大放異彩,「但我知道那個光環就是閃那一下,」要靠自己很投入、很努力,才有機會延續光芒。

退伍後那時不安和不確定的心情,又清晰地回來提醒他。金馬獎頒獎之後,他寫下:「永遠要記住渺茫的時刻。」這句話在7年後的現在,張榮吉仍反覆提醒自己。

得獎和票房也帶來壓力,覺得下一部片不能搞砸。但張榮吉還是想試新的。

「拍完一個正面積極勵志的電影,覺得下一部片,可不可以做不一樣的類型?」張榮吉說。因此,他在2014交出校園犯罪懸疑電影作品《共犯》,獲提名台北電影節國際青年導演競賽。

由小說改編的《共犯》,證明了張榮吉可以拍好青春勵志,也可以處理懸疑推理,在相對殘酷冷洌的故事基調中,導演仍試圖注入人性的光。

《共犯》令人驚豔,但票房不如預期。不過,攝影與美術、音效與配樂都大受好評,包括高難度的山中湖水底動態攝影。另外,該片也發掘了多名深具潛力的新人演員,電影片尾曲更請來日本超人氣國民樂團flumpool(凡人譜)翻唱中文版,豐富了空靈又懸疑的氣氛,同時開創華語電影台日合作的新模式。

運動、青春、愛情、懸疑,不同類型題材的累積和成績,打開了海外投資與合拍的機會大門。

跨國團隊合作,打開了看電影工業的視野

中國資金投資的青春愛情懸疑片《夏天19歲的肖像》,改編自日本推理大師島田莊司作品。投資方說,影片設定屬日系風格,在中國較難找到相對場景,因此在台灣找主創團隊。投資者找張榮吉導演的理由,是相中他的文藝情懷,又具備商業元素。

《夏天19歲的肖像》在台灣拍攝,劇組是國際級大卡司組合,主演是中國當紅偶像黃子韜,監製是兩岸搶手的台灣製片人黃志明、蘇照彬,攝影指導羅瓦茲(Stephen James Lawas)曾拍攝英國BBC電視影集《新世紀福爾摩斯》(Sherlock),該影集獲艾美獎及金球獎多項提名。動作指導韓國梁吉泳曾參與獲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的韓國電影《原罪犯》。音樂也請來泰國和香港的作曲大師,美術則由台灣團隊負責。

跨國高水準的製作,以偶像劇包裝,2017年在中國上映,雖然也沒有贏得商業票房的成功,卻讓張榮吉打開了視野。

什麼是電影工業訓練出來的專業?張榮吉從與英國攝影團隊並肩工作時,深深感受到答案。

攝影指導羅瓦茲輩份高,拍攝前的討論非常仔細,打燈時,就連每一支道具燈管的高度和角度都要求調整到位。英國的攝影團隊有工會意識,注重工時,不能超班,也不喜歡和台灣工作人員一樣坐在路邊吃便當,一定要在酒吧車或是找餐廳用餐,他們覺得沒有坐好,沒有桌子,就不是好好吃飯。

而韓國《原罪犯》武術指導梁吉泳的團隊,每場戲開拍前,會先與導演討論,先拍出一套模擬影片,包括場景、動作、節奏、動線、鏡位、切點,剪輯過後給導演和攝影參考。

「所以跟他們工作起來,我會繃得很緊,」他說。

面對過失敗,才有機會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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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兩部票房失利,接下來拍攝台灣高中籃球HBL運動電影《下半場》,張榮吉更加用盡全力,想要拍出能吸引更多人進場觀看的電影。(攝影/鄧毅駿)

不過,票房畢竟是殘酷的。接連兩部電影票房失利,讓他非常沮喪。他在拍攝《下半場》時的導演手記中,回述這一段提到,「電影的製作必須投入很長的週期,而上映後就像把銅板投入大海,淹沒了。」

在淹陷低潮時,張榮吉想起,2006年第一部參與拍攝紀錄長片《奇蹟的夏天》,最後PK沒能贏得冠軍,國中足球員們在頒獎台上哭成一團,導演楊力州說:「從小不曾有人教我們如何面對失敗,唯有經歷一次,才有機會長大。」

接下來拍攝台灣高中籃球HBL運動電影《下半場》,張榮吉更加用盡全力,想要拍出能吸引更多人進場觀看的電影。

《下半場》加入嶄新的製作嘗試。例如,攝影機進入球場隨球員運動,海選籃球隊演員先集訓半年,拍攝時所有跑位、擋傳、推擠都要「打真的」。由一個專業籃球教練配合一個動作指導完成所有動作設計。

為了讓小巨蛋球場的比賽氛氛和加油觀眾更逼真,特效鏡頭由原預估的120顆加到近500顆,找台灣的特效團隊「沸騰了」做出好萊塢規格的特效。

從拍攝到後製,張榮吉每次看《下半場》,尤其是比賽的部分,情緒都會波動不已,「這真的就是台灣沒有做過!」

《下半場》雖然風光,台灣首輪票房約2,500萬台幣,監製陳寳旭說,與8,000萬台幣的投資仍有頗大差距,只能寄望大陸和海外市場票房。中國封殺金馬獎後,原訂《下半場》2020年在中國上映的排程,會不會連帶再起變化,仍是未知。

即便前景可能渺茫,仍堅持逆光而行

「我只想要把球打好而已,真的有那麼難嗎?」

《下半場》電影中,即將打進決賽,卻因家庭狀況、球隊解散等外在因素,而被迫無法上場,球員激動說出的這句話,似乎也呼應了導演的某些心境。

上場不一定會贏,但至少有拚的機會。每個導演都只是想要把電影拍好,真的那麼難嗎?

拍電影真的不容易。在台灣要嘗試原創新類型電影更不容易。《下半場》光是劇本就磨了5年。

2012年,張榮吉與陳寳旭就寫出籃球電影《24:應聲入網》的大綱,但一直找不到更強的故事切入點,到了2016年,張榮吉看到高中聯賽「兄弟鬩牆場上對決」的新聞,才激出新的想像,頓時找到了觀點和張力,故事也從原先球員的蛻變,改為親兄弟的球場較勁,發展出《下半場》的飽滿劇情。

「繞了這麼久,」張榮吉說,心情就像《逆光飛翔》中,女主角對黃裕翔說的話:「如果對喜歡的事沒辦法放棄,那就要更努力地讓別人看見自己存在。」

不只要存在,而且要站出姿態。《逆光飛翔》裡,飾演舞蹈老師的許芳宜說:「我一直照著別人的方向飛,這一次想用我的方式飛翔一次。」

從《逆光飛翔》到《下半場》,這一次,導演張榮吉用自己的方式再飛一次,下半場終場哨音響起之前,他還在場上拼。雖然,再一次叫好不叫座的景況,張榮吉電影崎嶇路的前方,似乎還是逆著光。

你喜歡做一件事情,就必須要有一定的堅持,在這條路你堅持下去,總有一天你會被看到,」張榮吉為自己、也為台灣電影打氣。

逆光而行,有時前景仍然渺茫,繼續往前行就是了,下半場也許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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