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現場直擊:後朴槿惠時代,南韓人的抉擇⋯⋯

編按:5月9日南韓進行第19屆總統選舉,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文在寅以41.09%得票率當選,成為青瓦台的新主人 。

距離南韓大選只剩下最後1天,各候選人馬不停蹄地展開拜票行程,招數百出。自朴槿惠因身陷親信干政案而遭彈劾下台後,晚春初夏的南韓,迎接提前舉行的大選到來,顯露出過往難以見到的奔放活力。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面對如何解決北韓爭端,各候選人立場因保守與進步的意識形態,南轅北轍,但為與要求實踐公平正義的民意相呼應,特別是解決日益嚴重的派遣工問題,大部分候選人,提出改革主張,都頗為類似,唯有前執政黨仍「獨樹一格」,主張「維持現狀」。

共同民主黨文在寅:以「準政府」姿態打選戰

「我已經做好當總統的準備了,國政經營的設計藍圖,也完成了!為延續執政,壟斷國政的保守勢力,再次集結起來。自由韓國黨的洪準杓候選人說,彈劾和燭光民心,都是左派勢力…他應該要感到羞恥!」目前民調支持率已40%左右領先的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文在寅說道。
面對親信干政案,牽扯出朴槿惠、崔順實、財閥與大學間的連串貪腐特權,為南韓政界掀起驚濤駭浪,因朴槿惠被彈劾而失去執政地位的自由韓國黨,近來卻持續呼應極右派民眾的主張,將參與燭光集會、要求朴槿惠下台的民眾,「抹紅」為「親北左派」,聲稱這些人是受到北韓蠱惑煽動,意圖顛覆國家安定。
「自信滿溢」是文在寅在造勢場合上,給人最深刻的印象。每場造勢集會,文在寅宛如韓星般出現,成為萬眾簇擁的對象。另外,相較其他候選人,來到他集會上的支持者,遍佈各年齡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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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總統大選參選人文在寅主張政府應主動介入改善財閥與中小企業的發展失衡、增加公共部門職缺,推動同等勞動、同等薪資等相關法案。(攝影/楊虔豪)
南韓總統大選參選人文在寅主張政府應主動介入改善財閥與中小企業的發展失衡、增加公共部門職缺,推動同等勞動、同等薪資等相關法案。(攝影/楊虔豪)
一位文在寅陣營幕僚向記者透露道:「其實這次選舉活動,我們陣營在忙的,已不只是單純地在策畫打選戰,幾乎是以一個準政府的型態,在擬定各種政見對策。」
「清算積弊勢力」是文在寅最先打出的口號,這句話指的是在朴槿惠上台後,與政權合作圖利與破壞社會公平正義的人。這樣的口號聽來激進,但在崔順實干政案後,卻對進步派支持者,相當具有號召與凝聚力。
在政見中,文在寅主張政府應主動介入改善財閥與中小企業的發展失衡、增加公共部門職缺,並推動同等勞動、同等薪資等相關法案,藉以減緩南韓每4人就有1人是派遣工的現象。
在外交上,文在寅希望與北韓啟動對話與交流,同時表達對佈署薩德的反對態度,認為應該先取得國內共識,同時展開與美、中間的協商,取得互信後,再作出決定。他強調國會批准的重要性,也批評朴槿惠逕自與美國推動薩德,破壞韓中關係,對北強硬政策,也無法抑制北韓的挑釁和軍事行動。
文在寅陣營選舉對策本部長宋永吉,對記者表示:「選舉最後關頭,我們必須確保自己沒有任何失誤,我們顯得比較游刃有餘,但也為選民營造一個『如果我出來投票的話,就能辦到』的氣氛,同時抑制票源可能分散的現象。最後我們懷著危機意識,卻不顯露出緊張的狀態下,讓選民出來投票。」
臉書(Facebook)粉絲團上,文在寅的追蹤數達到51.6萬人,為5名候選人中最多。包括陣營舉行的發言人記者會、各項拜票活動,皆透過臉書全程直播。另外還有增闢直播節目《文在寅夜現場》,由黨內人士接連出演,討論政策與選舉策略,並介紹文在寅的行程活動。
另外,文陣營還成立一個名為「文在寅1號街」的網站,將文在寅的各項選舉支票,以網路與電視購物型態呈現,用視覺圖表與影音方式,介紹文在寅的政見,總部能隨時透過按讚數監測,關注網友們最希望哪項施政計畫能盡速推動。

國民的黨安哲秀:中間路線能否獲青睞的大考

選前倒數第2天,記者在安哲秀拜票活動現場觀察到,他的民調雖落後文在寅一倍 ,但現場人氣不比文在寅差。甚至,民眾一見到他,投以尖叫聲與興奮程度,更甚文在寅。
在弘大入口前,安哲秀向簇擁他的群眾喊道: 「這次選舉,是選擇要回到過去,還是要踏出未來的選舉,1號(文在寅)和2號(洪準杓),是會分裂和撕裂我們國民、讓我們回到過去的候選人。我會縫合國民矛盾、締造最有能力的政府、為未來做最好的準備!」
前來的群眾中,以穿著正裝套裝的白領階層居多,然後是年輕學生。安被年少族群視為成功的象徵、是能解決青年與教育問題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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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總統大選參選人安哲秀打出中間路線。(攝影/楊虔豪)
南韓總統大選參選人安哲秀打出中間路線。(攝影/楊虔豪)
打出中間路線的安哲秀,是南韓同時具醫科與工科學位的科技天才,創設防毒軟體公司,並擔任大學教授後,安哲秀決定踏入政界,希望能在南韓壁壘分明的保守與進步兩大意識形態中,取得多數人支持,力促和解與發展。
相較於其他4位候選人,安哲秀並不善於言詞。4年前他出來競逐國會議員補選時,他還是一位說話溫文儒雅的書生型新科政治人物,但最近,他已懂得在集會上嘶吼,政治張力十足。
「第4次產業革命」是安哲秀不斷向選民提出的口號,科技業出身的他,提出將改革教育制度、積極培育研發人才,擴充科學人力在公共機關中扮演角色,同時輔導與支援創業,透過產業轉型,提升南韓經濟競爭力。這點對不少年輕人而言,極具吸引力。
面對勞工困境,安哲秀主張從公家機關開始,遏阻濫用派遣工的問題,並擴大正職錄用,也對轉換派遣工為正職的民間企業,給予減稅獎勵;對派遣工比率高的公司,施加不利措施。
親信干政爆發後,安哲秀也表達出對朴政府的不滿。事實上,打出第三勢力號召的他,3年前一度與進步派合組政黨。
如今,為吸引更多選票,安哲秀一改先前反對立場,轉而支持部署薩德,雖招致不少批評,不少分析認為,他想同時抓住保守與進步派的民心,結果卻兩頭落空。但從現場的聲援氣勢來看,似乎沒有太多人關切這個問題。
這幾天,為營造親民形象,安哲秀展開「地鐵之旅」,他穿著代表國民的黨的綠色襯衫,搭乘地鐵前往造勢現場,並與列車內的民眾互動。所到之處,人山人海,臉書也是全程直播。
國民的黨大選企劃組織委員鄭重圭對記者表示:「保守與進步的兩派對立已持續數十年,現在國民們認為不能再這樣活在分裂的局面了,需要予以統合。安哲秀決定踏入至今已經6年了,透過這次選舉,我認為是檢視他的理念是否結出果實來了。」

自由韓國黨洪準杓:訴求安保牌與右翼經濟

「現在大韓民國的安保狀態,是休戰70年最嚴峻的,金大中和盧武鉉(等進步派)執政時,送了70億美元支援北韓,結果北韓把錢拿來做核武,現在反過來威脅我們。1號候選人(文在寅)是親北左派,這種人能讓他當總統嗎?」自由韓國黨候選人洪準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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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韓總統大選參選人洪準杓的政策作風有濃厚的右派風格。(攝影/楊虔豪)
南韓總統大選參選人洪準杓的政策作風有濃厚的右派風格。(攝影/楊虔豪)
造勢現場上,洪激進地批判主張紓緩南北關係、重啟對話的文在寅是輸誠叛國,而來到集會上給予聲援的,大部分都是60歲以上的老年階層。洪聲稱自己是具強人形象的平民,這點對於信奉朴正熙神話的老年保守群眾,仍具有吸引力。
相較於其他候選人造勢活動輕鬆歡樂,洪的場子卻是氣氛肅殺,支持者面露出不安與惶恐的神情,聽到對洪的主張頭頭稱是,彷彿得到一些慰藉般,這和歷來保守派的場子,相當不同。
自由韓國黨就是朴槿惠總統被彈劾前的保守派執政黨新世界黨,在崔順實親信干政案爆發後,該黨聲望驟跌,同時面臨要求黨內改革未果、同志另外出走,而分崩離析的局面。
曾任執政黨黨魁的洪準杓,在出馬角逐總統前,擔任慶尚南道知事。他的政策作風有濃厚的右派風格:決定取消道內學校免費營養午餐供應,並關閉虧損嚴重的區域醫院。
洪準杓堅持南韓應維護韓美同盟及對北韓強硬政策,才能鞏固國家安保。在電視辯論會上,他也毫不諱言表示「應阻擋文在寅等親北左派掌權」、「拖垮南韓經濟的最大因素,就是因工會勢力太龐大」。
相較其他候選人都認為改善派遣工問題,洪準杓卻主張,應維持職場上的「靈活流通」、放寬解雇條件、鬆綁交易限制,才能活絡經濟發展。

正義黨沈相奵:試探走向福利國家的可能性

「我沈相奵想建立的,是一個無派遣工、沒有歧視的社會!朴槿惠總統過去也曾約定好,結果她自己吃飽就跑了。各位,我會限縮民間企業僱用派遣工的依據,僱人時不會再聘用派遣工!」左傾小黨正義黨候選人,對支持者高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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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總統大選參選人沈相奵的政見具有左派色彩。(攝影/楊虔豪)
南韓總統大選參選人沈相奵的政見具有左派色彩。(攝影/楊虔豪)
自國立漢城大學畢業後,沈相奵以「偽裝就業」的方式,潛入工業區,鼓動與協助勞工組建工會,對抗資方的低薪壓榨;當選國會議員後,沈也積極為勞工弱勢發聲,被輿論評為優良代議士。
5位候選人中,沈相奵提出的政見,具有濃厚左派色彩。她主張增稅,並強化不勞所得的稅率課徵,並以此建立良善社福體系,同時強打「勞工5點準時下班」、「縮減派遣工人數」等口號。
她提出強迫將財閥與公家單位的派遣工全轉為正職,對中小企業則採階段式鼓勵支援實施。沈相奵主張,要把南韓打造成80%的就業人口都是正職雇用的社會,力促強化工會機能,杜絕資方與政府連手打壓勞工,立場較文在寅更為積極。她也是南韓史上首位,要求重視同志與婚姻平權的總統候選人。
沈相奵的造勢場合,人數最少,但支持者與她距離卻最近,互動方式也最不一樣。相較他黨候選人只是純粹握手,沈相奵不僅與市民擊掌與擁抱,更耐心地等待興奮的支持者設定好手機並自拍。
不少學生和小朋友見到沈,瘋狂地朝她奔去要求擁抱。更有不少同志,見她就潸然淚下,沈不僅擁抱,還為他們擦拭眼淚。這些場面透過臉書直播,讓她人氣激增。年輕、訴諸更左傾政策的族群,是沈的支持主力。
大選前6次電視辯論會,沈一直被評價為最能掌握政策細節,同時辯論表現最佳的候選人,讓她從原本民調只有2%,瞬間飆升到近10%。而她的臉書粉絲團追蹤人數,達到28萬,在5名候選人中,只落後文在寅。
各項電視出演或造勢,包括與主張打擊工會的保守派候選人洪準杓「互槓」的場面,只要行程結束後半小時內,沈相奵團隊會立刻把重要發言影片加上音效與字幕後製後,公開於臉書,常獲高點閱率。沈相奵自己也拿起自拍棒在臉書直播。
文在寅陣營目前相當擔憂,沈在封關前的高人氣,可能會瓜分自身的選票,卻也不得不承認,沈的網路社群操作是各陣營中最成功的。

正確的黨劉承旼:保守改革能否成真?

「很多人看了民調支持率都說,『劉承旼雖然好,但若決定投給他,會不會最後又辭退?』各位現在看來,投給我的票,真代表要辭退嗎?請各位依據自己的信念和良心投票!」正確的黨候選人劉承旼,在造勢集會現場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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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總統參選人劉承旼曾是朴槿惠秘書,曾被認為是朴最倚重信賴的人。(攝影/楊虔豪)
南韓總統參選人劉承旼曾是朴槿惠秘書,曾被認為是朴最倚重信賴的人。(攝影/楊虔豪)
劉承旼曾是朴槿惠秘書,曾被認為是朴最倚重信賴的人。但在朴當選總統後,他因國會法案通過問題與朴槿惠撕破臉。朴槿惠公開指責劉承旼是「政治背叛」的代表,並施壓執政黨拔除他連任競選國會議員的機會。
如今朴槿惠因身陷親信干政案而下台,劉承旼成為保守派內號召改革的前鋒,與執政黨33名議員一同出走,另組「正確的黨」,並成為總統候選人。
在外交上,劉承旼繼承保守派一貫主張,將北韓視為威脅,支持佈署薩德、並鞏固韓美同盟。經濟上,劉承旼和主張解除經濟管制,扶植並給予財閥特惠的洪準杓相當不同,不僅要求增稅以擴充社福制度、依據企業規模來管控與限縮派遣工總量、也表達出希望改革財閥的意志。
若說洪準杓訴諸的是傳統保守派票倉──慶尚道民心,特別是信奉朴正熙神話的老年世代支持,那麼劉承旼吸引的,可能是首爾江南區一帶的中產階級,認同保守的安定主張,卻也希望國內叢生的社會問題能有所改善,與期待保守得以革新的民眾。
在親信干政案重挫保守派聲譽當下,劉希望重新擦亮保守派的招牌,革除保守派執政9年來的弊端。但劉的競選之路一直不順遂,支持率一直維持在5%,隨著洪準杓近來以極端言詞集結保守派群眾,不少人認為劉已無力回天,造勢場合上,劉的支持者與口號也稀稀落落,士氣尚未集結。
黨內開始有幹部逕自與其他陣營人士討論整合的,原本號召一同推動改革的12位國會議員,竟以「要阻擋左派執政」為由,宣布脫黨「回娘家」,為劉承旼帶來打擊。
劉承旼公開表示,自己不會放棄,將競選到底,能否順利吸引到同情票,啟動改革藍圖,牽動的是未來保守派會持續走向鷹派,還是可以檢討自己的過失,走向溫和穩健的改革,重拾多數民眾信任。
若進一步比較5位候選人,針對經濟、勞動領域提出的政見,可發現除洪準杓依然堅持現行制度外,其他4人都朝改革的方向走。
面對是否要增稅以發展社福與減低貧富差距,還有對富人徵收更高稅額,以及增收法人稅、不動產保有稅等問題,文、安、沈、劉4人皆持贊成立場,唯有洪迴避表態。洪準杓表示,提高法人稅「並不符合自由經濟秩序」,但其餘4人多持肯定。
針對改善國內嚴重的派遣工問題,除洪準杓外的4人,都提出明確對策,唯有洪本人態度消極,僅在政見中表示「將推動消除正職與派遣間的差距」,但仍強調維護市場靈活彈性的重要性;洪花費更大的篇幅,指責工會勢力龐大,導致勞資關係惡化及拖累經濟成長。
5人在勞動問題上最大的路線歧見,是對於政府是否應該主導創造就業崗位的問題,這也一度成為電視辯論會上的爭鋒焦點。
文在寅與沈相奵兩位進步派候選人,皆表贊成;主打中間路線的安哲秀則主張,政府應扮演誘導與鼓勵的角色,讓企業願意投資,才能解決問題。洪準杓認為應持續解除交易限制,劉承旼則提出透過鼓勵創業來增加崗位,兩位保守派候選人,對政府是否該直接介入,都持反對態度。
這次大選,是保守與進步的對決,還是會做出超乎意識形態的抉擇?南韓選民除了夾在美國與中國間焦慮為難,也有要如何革除政商勾結弊端、避免親信干政案重演,甚或是否要走向福利國家路線的複雜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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