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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現場【Long Game】

陳子軒/運動與俄的距離

2022年2月4日北京冬奧開幕式,俄羅斯代表隊在俄羅斯奧委會(ROC)的旗幟下出場。北京冬奧結束後4天,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國際奧委會決定排除俄羅斯和白羅斯選手參賽3月4日開幕的冬季帕運。帕委會主席帕森斯(Andrew Parsons)在宣布該決定後向受影響的83名運動員表示歉意,並指他們是國家行為的受害者。(攝影/AFP/Ben STANSALL)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至今超過2週,運動世界紛紛表態,在國際奧委會登高一呼下,多數運動組織與聯盟,都加入了實質或是象徵性地抵制俄羅斯體壇的行列。

曾經的台蘇運動外交時代

對於台灣而言,不管名為蘇聯、過渡的獨立國協到俄羅斯,比起遠在地球另一面、同為共產國家的古巴甚至要陌生許多。棒球,當然是當中欠缺的連結。畢竟,俄國人的棒球起步甚晚,1980年代中期之後才開始投入,儘管如此,他們也曾揚言和其他運動項目一樣,要與美國進行真正的「世界大賽」,但大家也都知道,這是不打草稿的狂語。反倒是近年來,俄羅斯「一年賣出50萬支棒球棒卻只賣出一顆球」的都市傳說,成了視棒球為國球的台灣鄉民,嘲諷「戰鬥民族」的老哏。

1980年代中期,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主政下的蘇聯,與西方終結了冷戰的對抗,施行「開放透明政策」(glasnost),進一步導致共產政權的垮台,以及東歐秩序的重建。1990年之後,這個曾經的鐵幕國家,也從台灣熟悉的「反共抗俄」口號中解放出來,運動正是拉近我們與俄的距離的重要推手,連棒球都在此時有了第一類接觸。

1990年11月22日,在台灣舉辦的第三屆「會長盃成棒賽」,中華藍在開幕戰中,以17:0提前結束比賽,不但是台蘇棒球歷史的首役,更是自蘇聯訪台的首支運動團隊,而後,國家二隊的中華白,也以10:2取勝。1991年西班牙洲際盃,台灣再以14:0獲勝,也是蘇聯解體之前,兩國棒球最後一次的交手。1998年,在義大利舉行的世界盃,台灣7:1擊敗俄羅斯,2001年在台灣舉辦的世界盃,俄羅斯再度訪台,但兩國分在不同組而未交手。2003年,台灣在古巴所舉行的世界盃中,竟以1:4敗北,吞下兩國棒球交手史上首敗,更是2008年北京奧運輸給中國之前,台灣媒體所封給國球的第一個「國恥日」。

1990年代台蘇之間的「運動外交」,除了棒球與俄的距離縮短了之外,體操與籃球也隨著與東歐諸國民主化之後解禁,成為台灣運動世界裡更為顯著的存在。

1991年7月瓊斯盃,蘇聯首度派出當時仍為其一份子的愛沙尼亞塔林隊參賽;之後俄羅斯男籃七度、女籃五度與會;1991年10月,蘇聯五人體操代表應邀來台,在當年台中主辦的區運中露面表演,並指導台灣選手與教練;隨後,當年11月,結合特技、韻律體操等好手的「蘇聯體操明星表演團」,巡迴台灣7個城市進行表演。自此之後,體操幾與俄羅斯畫上等號。

1992年11月,在中華汽車贊助之下,舉行《中華汽車盃國際體操賽》,已經解體的蘇聯,以「獨立國協」之名來台,旋風席捲全台。連續舉辦11年的中華汽車盃,成為台灣體操界的盛事,造就了張峰治、林育信等好手,也是俄羅斯在後共產時代,年度與台灣連結的方式。2002年之後中華汽車盃停辦,雖以「子龍盃」之名於2004年短暫復辦,但在東歐各國缺席下,已不再有相同的號召。

冷戰時期下永遠的反派

冷戰時期,蘇聯之於台灣,雖然實質上陌生,卻又一直是政治與流行文化敘事中熟悉的反派,好萊塢諜報片,自然不在話下,連運動電影中,都多的是蘇聯的反派。1985年,《洛基四:天下無敵》中的蘇聯拳王德拉戈(Ivan Drago),一句「他死了,就死了」(If he dies, he dies.),讓他成了運動電影史上最令人恨到骨子裡的冷酷反派,隨著該片雄踞史上最賣座運動電影長達24年之久的紀錄,這樣的形象也深植人心,絲毫不隨著日後蘇聯的解體而褪色。

再以「真正的」運動史來說,冷戰時期的國際運動賽事,無不是美蘇兩國交鋒的縮影,1972年在巴勒斯坦「黑色九月」恐攻陰影下的慕尼黑夏季奧運,美蘇男籃在金牌戰中交手,比賽最後3秒,歷經3次發球的爭議中,蘇聯艾德施科(Ivan Edeshko)一記橫跨全場的傳球,找到了衝到前場的中鋒貝洛夫(Alexander Belov),硬是在槍響前放進兩分,蘇聯以51:50終結了美國在此戰之前奧運63戰全勝的紀錄,嚥不下這口氣的美國隊,這面銀牌迄今未領,依舊存放在瑞士洛桑國際奧委會的保險箱裡。

1980年,一群由大學生組成的美國男子冰球代表隊,在寧靜湖冬奧決勝輪的比賽中,擊敗素有「紅色機器」之稱、尋求五連霸的蘇聯隊,寫下運動史上最大驚奇,史稱「冰上奇蹟」(Miracle on Ice)。(照片連結自Getty Images)

風水輪流轉,1980年,一群由大學生組成的美國男子冰球代表隊,在寧靜湖冬奧決勝輪的比賽中,擊敗素有「紅色機器」之稱、尋求五連霸的蘇聯隊,寫下運動史上最大驚奇,史稱「冰上奇蹟」(Miracle on Ice)。他們的事蹟,有紀錄片、有好萊塢改拍電影,不斷重述而流傳後世。

從上所述的運動史時刻中,多半接收英語資訊的我們,很容易把1972年美國隊的落敗定位為裁判不公,蘇聯「偷走」了勝利。冰上奇蹟,是身處黑暗年代的美國,加上蘇聯入侵阿富汗的背景下,從運動場上得到的救贖。至於德拉戈,冷血打死了人人喜愛的拳王阿波羅,洛基當然該來個鐵拳快意復仇,連蘇聯的觀眾都倒戈大喊「洛基!洛基!」,好萊塢的美式正義,誰能不愛?

反美帝道德置高的盲點

確實,英美挾著通訊社與影視工業的宰制力,在過往意識形態的認知作戰中,佔足了優勢。小布希(George W. Bush)遍尋不著的大規模毀滅武器為名,攻打伊拉克,確實令人憤怒,但民主與自由可貴之處,就是我們能從中吸取教訓與檢討,那怕是事後的亡羊補牢,都好。然而,對過往的檢討,並不意味著我們也必須在此時此刻對於烏克蘭遭到入侵而抱持懷疑主義。若將對西方諸國過往的質疑,轉而合理化此次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甚至別有用心地想「藉烏喻台」而聲討受害者,彷彿可以以此取得「反美帝」道德高位,倒可休矣。畢竟,這樣也沒「反俄帝」,不是嗎?也許自喜於不盲從於西方主流觀點,但歷經百年修煉而成的民主自由與新聞義理基石上的資訊流通,與獨裁專制、霸權下的宣傳相比,難道寧可選擇相信後者?再退一步來說,若烏克蘭成功抵擋俄羅斯的入侵,難道對台灣會有什麼壞處?

儘管透過運動在內的相關手段,是此次國際社會制裁俄羅斯的普遍共識,但仍不乏有論者丟出「俄羅斯運動員是無辜的」等言論。事實上。在國際奧委會建請各國際運動協會與主辦單位拒絕俄羅斯與白羅斯運動員參賽的聲明中,就點出了關鍵的因素:

目前發生於烏克蘭的戰爭,確實讓奧林匹克運動(Olympic Movement)陷入兩難,當俄羅斯與白羅斯的運動員得以繼續參加運動賽事時,許多烏克蘭運動員卻因為國家遭攻擊而無法參賽。

戰爭,尤其是俄羅斯在冬奧甫閉幕就直接撕毀奧林匹克休戰協議,終於迫使國際奧委會做出罕見的政治大動作,但也許都已經慢了一步。

透過運動洗白國際形象

近10年來,俄羅斯運動員在普丁(Vladimir Putin)的授意下,由國家主導系統性使用禁藥,儘管在吹哨者羅琴科夫(Grigory Rodchenkov)爆料以及國際反禁藥組織調查之後遭到懲處,但卻並未受到禁賽的極刑。表面上,運動員僅能以個人或是俄羅斯奧委會之名出賽,而非俄羅斯這個「國家」,獎牌數也不會納入該國的歷史統計中,但對於一般觀眾而言,就算在奧運中從RUS換成了OAR(來自俄羅斯的奧運運動員)或是ROC(俄羅斯奧委會),並無實質差異,他們還是俄羅斯的頂尖運動員,國際宣傳效果依舊。

俄羅斯近年來希望透過運動軟實力的建立,從而洗白國際形象(sportswashing),從寡頭企業主阿布拉莫維奇(Roman Abramovich)收購英超切爾西(編按)
2022年3月3日,阿布拉莫維奇宣布掛牌出售其擁有了19年的切爾西足球俱樂部,免除該俱樂部欠他的15億英鎊,並承諾將出售所得捐給烏克蘭戰爭的受害者。
、俄羅斯國營天然氣工業公司(Gazprom)大量贊助運動賽會與球隊、俄超莫斯科中央陸軍、聖彼得堡澤尼特等隊在歐陸的崛起、打造女子花式滑冰黃金世代、2014年索契冬奧、2018年世界盃足球賽的舉辦等等都是如此。在此危及烏克蘭人道之時,他們在此體制下從運動中所獲益,也必須受到相同的檢視與懲罰。

#StandwithUkraine

「所有的戰爭都是人類作為會思考的動物失敗的表現。」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如是說。人類正面臨著資訊爆量的思考障礙,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正是這樣一場社群媒體戰,過多的資訊,讓人無所適從,儘管鼓勵多元思考,但也許在這不得不二分的戰爭迷霧中,簡單,才是最好的思考方式。藉著運動場上非敵即友的單純邏輯,在此大是大非的事件中,選哪一邊,似乎顯得清楚的多。

相較於戰爭砲火襲擊下的烏克蘭人民、財產與主權,運動這「類戰爭」的活動顯得渺小無比,但那是運動作為政治世界不可分割一部分所起碼能做、也該做的。#StandwithUkraine

【Long Game】專欄介紹

運動,是一種文明的演進,在規範與框架之下,將野性的競爭與衝突升華為力與美的技藝。

運動,也是一種經濟的刺激,隨著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資本巿場發展,串接庶民消費與高端精品。

運動,更是國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交鋒,在集體榮光共感底下,不斷思辯競技最核心的精神與意義。

運動的社會性,與社會的運動性,是一場永恆的「長盤制」(Long Game),人類的愛恨情仇,喧囂歡愉,當代價值,將天荒地老戰鬥與論證下去。

Long Game,《報導者》的運動專欄,由研究專長為運動社會學、流行文化與媒體觀察的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美國職棒MLB球評陳子軒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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