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東京奧運

評論【奧運與政治】

林佳和/全球化恐怖主義的初試啼聲──1972慕尼黑奧運

慕尼黑慘案落幕後,國際奧會降半旗舉行哀悼儀式。(攝影/DPA)

告別1968衝突式的墨西哥奧運,1972年,步入戰後最大政治經濟社會轉折的七〇年代之第一個奧運會,將回到歐洲,德國(西德)的古老城市、文化中心慕尼黑。

處境無疑複雜:面對華沙公約組織威脅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最前線,西德,在奧運前夕,已陷入納粹大屠殺罪行之檢討泥淖中,東歐社會主義國家陣營無不以此聲討,認為西德舉辦奧運所意圖展現之「道德洗白」,令人作嘔,當時西德政壇領袖,特別是總理布蘭德(Willy Brandt)、慕尼黑市長佛格(Hans-Jochen Vogel),決定要改造國家面貌,向世人展現──開放的、愛好和平的奧林匹克國度。

自然、簡潔、和平⋯⋯亟欲揮別希特勒陰影的西德

慕尼黑奧運,決心不要重蹈1960年羅馬1964年東京的覆轍──前者彷彿不見歷史反省,刻意混淆時代;後者則根本脫離「東京」這個城市,僅剩批評者眼中的「混凝土大集合」。慕尼黑更要丟棄1936年希特勒陰影下的柏林奧運,「開朗的競技」(heitere Spiele),強調自然、簡潔,帶著人性的意涵,不忘提醒要節約開支,成為本屆奧運之特徵,雖然最後結算時還是超越預算多倍,老實說,是8倍。

話說從頭。1966年4月,慕尼黑驚險地擊敗其他競爭城市,取得6年後的主辦權。在連續兩年的經濟衰退後,1972奧運年開始,經濟明顯復甦,作為工業大國的西德出口暢旺,在社民黨布蘭德總理的東進政策下,東西德大和解,所謂關係正常化。內政上,西德政府剛剛將令人傷透腦筋的恐怖組織「紅軍派」(Rote Armee Fraktion)成功壓制,當局熱烈期待,如同之前的墨西哥一般,先奧運會、再世足賽,藉著賽會主辦,向世人展現現代德國新面貌。1972年奧運在慕尼黑(雖說其實輕艇項目是在奧古斯堡[Augsburg]、帆船則是遠在北邊的基爾[Kiel]),1974年世足賽決賽也安排在慕尼黑奧運的主競技場,豈不完美。

從許多角度來看,慕尼黑一定是成功的──5億人收看電視轉播、4座衛星、169支攝影團隊、21部轉播車,美國ABC廣播公司付了當時破天荒的1,400萬美元權利金,奧運官方紀錄片則委託給美國製片商,共找了10位導演接力,包括後來拍《飛越杜鵑窩》的米洛斯.福曼(Miloš Forman),拍《我倆沒有明天》、《小巨人》的亞瑟.佩恩(Arthur Penn),拍過《殉情記》、《茶花女》的法蘭哥.齊費里尼(Franco Zeffirelli),拍過《男歡女愛》、《浮生年華》、《戰火浮生錄》的克勞德.勞路許(Claude Lelouch)等,皆是後來揚名全球的大導演。

少不了的政治味:羅德西亞與非洲,只能選一個

當然,沒有一屆奧運會不是暗潮洶湧的。30個非洲國家向國際奧會與西德政府發出最後通牒──羅德西亞(Rhodesia)
前身為英國在非洲南部的殖民地之一,1965年11月11日單方面宣布獨立,但當時未被國際普遍承認為國家。
該國歷經內戰、改名,於1980年4月18日更名為辛巴威(Republic of Zimbabwe)後,才獲國際普遍承認。
或我們,只能選一個。

1965年11月的羅德西亞獨立宣言中,直接把種族隔離寫進去,1969年的憲法也是,羅德西亞嚴格執行法律,嚴禁黑人越區,只能待在自己落伍又缺乏公共建設的區域,其他國家實在忍無可忍。慕尼黑奧運前夕,經過長考,國際奧會表明同意讓羅德西亞參賽,一位執委的說法無意中外洩:「羅德西亞應該可以參加啦,因為再怎麼說,他們都是英國人的後裔啊。」英國媒體大怒,說無恥的國際奧會竟然想把責任推到英國身上,原來重點竟然是英國血統!聯合國安理會隨即敬告西德政府,如果讓羅德西亞代表團入境,形同違反聯合國禁令。

1972年8月22日,國際奧會開會商議,多位代表不斷地援引《奧林匹克憲章》第7條,所謂「競技是在運動員個人之間、不是在國家之間」,然後,36票對31票,最終仍然否決羅德西亞的參賽。時任國際奧會主席布蘭德治(Avery Brundage)的總結有些好笑,「為何不讓他們參加?」主要理由是無法證明他們擁有英國護照。當然,他在賽會後期的一些談話,更是令人觸目驚心。布蘭德治將非洲運動委員會的主張,稱之為對和平的干擾,「在這場對抗政治勒索的競技中,我們失去了羅德西亞。」

法國《世界報》(Le Monde)評論說,國際奧會的幼稚行為,特別是那位主席,只是在告訴我們,這些憤怒於所謂「政治干預運動」的天真無邪之徒,有多麼可笑。《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也說,我們至少可以確定,如果真有什麼運動精神,也早被國際奧會獨裁式的舉措消磨殆盡,這些傢伙的專長在於,不必聽別人的意見,只有聆聽自己的專斷就好,他們活在真實世界以外的自己天地之中。好笑的是,面對一些零星的事件,例如一個聲稱「民主奧林匹克行動」(Aktion demokratisches Olympia)的組織,說要引爆炸彈,讓這個生產西德境內最多武器的「暴力之都」,令世人好好瞧瞧,國際奧會也不甘寂寞,以「戰爭與衝突」為題,特地進行人道主義的研討,大家群策群力,看看如何以運動來取代戰爭。當然,之後我們可以看到,諷刺的,有時正好相反。

回到奧運會本身吧。類森林公園式的氛圍,集中場館與競技舞台,主競技場上那片令人印象深刻的透明帷幕,連結至其他場館的巧妙點線結構,說著輕鬆語調、嘉年華風、無憂無慮的慕尼黑奧運,企圖制定與1936年軍國主義下柏林奧運迴異之基調,一個述說著「貼近人民、遠離政治權力」的語言,設計師葛雷次玫克(Günther Grzimek)構思下的丘陵、湖泊、水道、非線性的不規則植栽,組合成慕尼黑奧運最令人難忘的運動公園。

奧運在慕尼黑,這應該是個夏季的節慶饗宴,自由且無拘無束,主場館區會在賽期中建制所謂的「遊樂之街」,主競技場上有個人工彩虹,由設計師皮耶那(Otto Piene)負責,人工湖之上則應該有著白色的雲幕,在馬克(Heinz Mack)大師的構思下。開幕式中,籌劃者希望在點燃聖火、開幕儀式、運動員宣誓之後,迅速降低那種「國家民族」的意味,僅剩和平友好之風;當然,人民沉浸其中,就會忘掉前一晚,在慕尼黑近郊的達豪(Dachau),那個納粹建立第一個集中營所在地,所舉行的紀念與抗議活動。

為了維持這種氛圍,警方所成立之「慕尼黑陣線」(Münchner Linie),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調整。為了不影響節慶基調,警察不佩帶武器,也不在奧運村周圍設置戒備森嚴、難以侵入的安全柵欄,只有簡易的圍籬,「無憂無慮、逍遙自在」(Sorglosigkeit),自由,不但是標語,也成為現實,至少維持了10日的賽期,直到這個安全上的致命缺陷,迎來最後的悲劇。

奧運史上最大爭議:1秒變3秒、投票定勝負的美蘇籃球金牌戰

慕尼黑奧運的男子籃球決賽,竟以裁判與技術委員的最終投票定勝負:蘇聯得金牌,美國隊落敗。(取自GettyImages網頁)

賽事本身亮點爭點也不少。最閃亮的自然是泳池畔的美國超級巨星馬克.史畢茲(Mark Spitz),100、200自由式、100蝶式,7面金牌,9個世界紀錄,笑咪咪地穿著有著愛迪達標誌的鞋子走向頒獎台,引起國際泳總大怒,只好命令,今後所有國際賽事,只能光著腳丫進來。美國黑人運動員贏得男子400公尺金銀牌,但在演奏國歌時,故意轉身背對星條旗、聊起天來。國際奧會迅速反應、取消資格,也間接使衛冕的美國1,600公尺接力隊無法出賽。男子曲棍球決賽,巴基斯坦1比0敗給西德,大罵裁判收錢,頒獎時,有人把銀牌直接塞進鞋子裡,有人故意轉身背對,國際奧會立刻將所有球員終身禁賽,直到巴基斯坦總統正式出面道歉,1976年才重新開放。北韓贏得女子空氣步槍金牌,受訪時表示,偉大的領袖金日成面授機宜,說把目標當作戰爭上的敵人,就會百發百中。銀牌得主西德表示抗議,拒絕走上頒獎台,北韓教練立即道歉,推說一切都是翻譯錯誤。

當然,沒有人能忘記那個最大的爭議──男子籃球金牌之爭,在國際籃總祕書長威廉瓊斯博士(Dr. William Jones)不當的干預下,終場結束時間由剩下1秒變3秒。結束,美國慶祝;不,沒結束,不准美國離場,再重發;蘇聯進球,蘇聯歡慶離場,美國抗議。經過冗長的討論,5位裁判與技術委員最終投票,匈牙利、波蘭、古巴籍支持蘇聯,波多黎各與義大利籍則傾向美國,3比2,蘇聯獲得金牌。

《真理報》(Pravda)
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機關報。
説:這場比賽,昭告著世人,一個由社會主義所解放之人們的終局勝利。美國人拒絕接受銀牌,也沒參加頒獎,國際奧會這次表示尊重,不會有處罰。10年後國際奧會盛重地希望再頒予美國球員獎牌,仍然遭到拒絕。慕尼黑奧運結束後甫上任的國際奧會新主席基蘭寧(Lord Michael Morris Killanin)感歎道,民族主義,在奧林匹克中,實在夠了,現在應該是把競技中的怒氣、高壓稍微放掉,把東西方衝突努力減緩,是否該考慮別再使用國旗、國歌或國族符號,奧運以後應該盡力瘦身、別再耗費鉅資的方向去努力啊。是否事與願違,以後再行分曉。

恐怖分子槍響,24小時內、11名以色列運動員殞落

1972年9月5日,奧運的第二週開始,當天的《南德日報》(Süddeutsche Zeitung)刊登一則報導:以色列政府公開譴責自家代表團,説25位運動員中,竟然只有5人去參加在達豪集中營故址所舉行的追思會,殊不知,在幾個小時前,世界已然改變。當日凌晨4點,有幾個人爬過奧運選手村的圍欄,目擊者說,這些人就像每天都可以看到的、剛剛狂歡結束回來的運動員,不足為奇。在康諾利街(Connolly)31號前,發了一槍,闖進大門,總共8位巴勒斯坦恐怖分子,直抵以色列代表團住所,挾持11位運動員為人質,其中一人當場被擊斃,另一人則試圖逃走而被殺,其他以色列團員則迅速逃離。

恐怖分子在名為「黑色九月」(Black September)的巴勒斯坦組織──名稱來自於約旦國王胡笙部隊於1970年9月進攻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總部──授命下,開始與當局進行談判,那是約凌晨5點半左右,站在二樓陽台的一位先生,操著德語說著:「我們手上有以色列人質,如果我們的要求完全兌現,就可以釋放。」條件包括「以色列釋放在押之巴勒斯坦人」,一張從二樓陽台飄下之紙上寫著一些姓名。

每天早上9點半例行的奧運記者會,還在大談美國泳將馬克.史畢茲的厲害,雖然早已組成危機處理小組,也成功地透過協商,把恐怖分子的最後通牒往後拖延,但狀況仍然不明。下午3點半,國際奧會終於決定先中斷所有賽事。

不意外的,以色列總理梅爾夫人(Golda Meir)嚴詞拒絕恐怖分子所提的條件,所有阿拉伯國家都拒絕西德總理布蘭德之請託,不願居中協助調停;恐怖分子接下來要求帶著人質前往開羅,晚上10點過後,準備前往慕尼黑近郊,福斯登費德布魯克(Fürstenfeldbruck)空軍基地有架「完全沒有加油」的波音727等著。搭乘巴士,要改乘兩架直升機之際,警方突然攻堅,這顯然是場準備糟糕的災難,誤以為只有5位恐怖分子,所以也只準備了5位狙擊手,沒有配備瞄準器,也沒有事先講好如何區分對象,只是朝著假想目標任意開火,這些人員都沒有應付恐怖行動的特種訓練。

混亂的兩個小時,其間錯誤訊息不斷流出:有人說,以色列人全數逃出,半夜時分,有人說4位恐怖分子死亡,9月6日的早報,充斥著諸多錯誤的報導。最終,半夜三點,確認全部9位人質、1位警員、5名恐怖分子身亡,另外3人遭警方壓制逮捕。《法蘭克福大眾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說:這是慕尼黑災難的一天,還好在最後一秒時,比開始要好一點的結束。

在中斷一天的比賽後,國際奧會主席布蘭德治,這位始終堅信「奧林匹克主義之自主性,遠高於對被害運動員之哀弔」的強人,只用了一句話表達其堅定意志:「比賽必須要繼續。(The games must go on.)」

「又是在德國,猶太人的性命被暴力地結束」

競技重新展開,獎牌繼續發,觀眾繼續看,電視繼續轉播,但慕尼黑奧運構思中的節慶喜悅之風,早已隨風而逝,主事的政治領袖與籌委會諸公,無不意氣消沉,在這有著似乎永遠揮之不去之納粹陰影的國度與城市,偏偏以來自以色列的猶太人屠殺,作為落幕。今日,如果談到1972年的奧運會,人們的集體記憶中,浮現的可能不是競技場景,不是馬克.史畢茲,不是西德16歲的跳高金牌甜心美法特(Ulrike Meyfarth)或來自明斯克的麻雀、風靡體操場的白羅斯17歲巨星科布蒂(Olga Korbut),而毋寧是些晦暗的面貌:陽台上,一些穿著西裝的先生們與一位頂白帽、戴著太陽眼鏡之不知名男子的談判,著火的直升機。有些評論寫道:「又是在德國,猶太人的性命總是要這麼暴力的被結束。」

在奧林匹克運動場的追悼會上,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Eroica,英雄,散發著慢板,黑色取代了原先絢麗的色彩,在包括西德總統在內的多位致詞之後,國際奧會84歲高齡的主宰者布蘭德治,發表他最後一次公開演說:「奧運會愈盛大、愈重要,就必須面對更嚴厲的經濟、政治與犯罪暴行的挑戰。」以色列代表團團長痛陳:「這是對奧林匹克精神最野蠻的挑釁。」遙遠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發言人則嗆聲:

「運動,只是西方世界的現代宗教,因此,我們決定,一定要利用奧運會,你們這個宗教最神聖的慶典之際,請全世界好好的看穿你們的虛假。」

40年後,檔案解密,我們可以看到更多當年的真實情況:以色列情報單位摩薩德(Mossad),嚴厲批評德國人的做事方式與無能,但以色列外交部強烈建議,「應避免相互指責、也別砲口對內」。在德方,聯邦政府與巴伐利亞政府,至今仍然不願公開某些檔案,特別是針對謠傳甚廣的說法,事實上,情報單位早已注意到某些「恐怖攻擊的準備動作」,但卻沒有進一步搜集資訊,也未有任何反制預防措施,一切成空。

2020東京奧運開幕式上,特別對1972年慕尼黑奧運的11位遇難以色列運動員默哀致意。(連結為以色列駐聯合國兼駐美大使爾登[Gilad Erdan]的Twitter)

歷史評價:由企求世界和平、最後卻不幸落敗之國舉辦的那屆奧運

慕尼黑,被識者稱之為「全球化的恐怖主義之初試啼聲」。2001年美國紐約雙子星大廈的911恐怖攻擊,一些當下的反應,常被評價道只是在複製1972年9月的慕尼黑。會後,西德痛定思痛,成立專門反制恐攻的特種部隊「GSG-9」、所謂「德國聯邦警察第九國境守備隊」,1977年10月13日發生之德航劫機事件,在「魔火行動」(Aktion Feuerzauber)下,完美解救86名人質,也算另一種洗刷德國警察在慕尼黑奧運之恥。

原本意圖藉此向世人展現與述說:1972年的德國(西德),已經不再是1936年的那個邪惡國度,慕尼黑奧運卻令人難堪地以此收尾。雖然說,80%的西德人,仍然認為奧運非常成功,78%則支持奧運不應停賽,許多西德人均表明與受害人站在一起。

在許多運動員眼中,慕尼黑奧運最令人感慨的,應該是奧林匹克理想,已告終結,但不是要刻意美化過去,甚至只是不切實際的懷舊,而是必須真誠面對新的轉變,迎新一個新的時代。世界如此,奧林匹克也不例外。

一個常見的評價說著:慕尼黑奧運,由一雖企求世界和平,但尚未有與恐怖主義對峙之經驗,最後也倉然無助、不幸落敗之國家所舉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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