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專欄【電影不欣賞】

露天幻影:在廟埕前相遇的放映師楊啟南、李京曄
員林中華戲院《秋霜寸草心》、《湖底沉情》、《三超人》電影看板照片。(創作者/張玉村;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員林中華戲院《秋霜寸草心》、《湖底沉情》、《三超人》電影看板照片。(創作者/張玉村;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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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束人生:戲院裡的老放映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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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歲的放映師楊啟南,踏入電影放映這行已將近70年。(圖片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85歲的放映師楊啟南,踏入電影放映這行已將近70年。(圖片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楊啟南出生於1940年的嘉義市,少年時期的他,尚未預見自己日後會與電影膠卷共度大半輩子。國中畢業後,經人介紹進入嘉義的三山戲院,學習放映技術,那是一個放映機仍須手動操作的年代,銀幕上的影像得靠放映師一轉一轉地捲動推進。

在三山戲院期間,楊啟南最難忘的放映經驗,是1957年的台語片──《心酸酸》。由徐守仁導演、奇峯陳茵主演的這部電影,在嘉義的冬夜中進行兩天的放映,不僅吸引滿座觀眾,更深刻留在他的腦海。那是一齣關於失落與救贖的家庭劇:紈褲子弟逐妻出門,卻在新歡捲款潛逃後方知悔悟,最後與女兒攜手尋回失落的親情。這部片由嘉義出身的攝影師陳忠義掌鏡,更於同年榮獲第一屆台語片電影展覽會最佳攝影獎。在黑暗的放映室裡,楊啟南不只是在「工作」,而是見證著這部地方與時代共同打造的電影作品,在光束裡生動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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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酸酸》劇照。(圖片來源/開放博物館)
《心酸酸》劇照。(圖片來源/開放博物館)

隨著技術嫻熟,楊啟南從放映轉而接觸戲院海報繪製、總務營運,但放映從未真正離開他的生活。1960年代末期,他來到員林中華戲院任職總務,此時台灣的戲院產業已進入一個浮動的邊界:票房壓力、電影檢查制度,以及「插片」文化的潛規則,正逐步改寫地方戲院的運作邏輯。

1970年代的台灣,隨著家用電視機逐漸普及,戲院觀影人數驟降,許多地方戲院為了挽回票房,開始鋌而走險,採取「插片」策略:在正片中穿插短暫但露骨的情色片段,吸引觀眾進場。這些段落通常取自外國電影,由電影公司私下剪輯後分批寄送至地方戲院,再由戲院技術人員巧妙插入放映流程中。當時的「插片」不僅是一門手藝,更是一場時間與制度拔河的冒險。電影公司會「另外找時間」將這些片段送來,不和正片一起寄出,以防落入檢查機關的視線。而放映師的工作,除了要掌握膠卷節奏,更須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完成插接與播放,一旦錯失時機,極可能引火上身。面對官方稽查,戲院人員須具備高度警覺與臨場反應能力。楊啟南回憶,有時為閃避警察──俗稱「戴帽仔」──的查緝,須立即將插片用的膠卷抽離機房,有時甚至得爬上戲院旁的松樹,將膠卷藏匿於樹梢之間。膠卷體積不大,處理得當即可「無證無據」,逃過一劫。但若真被查獲,則可能出庭數次接受調查,甚至面臨刑責。

在地方戲院中,這樣的「灰色地帶」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生存策略。在票房下滑、觀眾流失的年代,片段的情色誘惑成為留住觀眾的手段。而如楊啟南這樣的放映師,則成為在制度邊緣遊走的靈魂人物。這些曾被藏在樹梢間的片段膠卷,如今已無從查驗,但它們曾在某些黑暗的戲院放映室中,燃起觀眾曖昧的驚嘆與竊笑,也曾在某個歷史角落,寫下台灣影視文化中不被明說卻無法忽視的一頁。

奔影路徑:膠卷轉遞的幕後故事

擔任戲院總務的楊啟南,工作內容之一便是「跑片」。當時電影膠卷拷貝數量有限,無法滿足所有戲院同時放映的需求,便採「輪流使用」方式。一間戲院放完一本,便得立即以三輪車或計程車等交通工具,將膠卷送往下一間等待放映的戲院。這樣的調度極為仰賴時間掌控,一旦途中遇上交通阻礙或突發狀況,就會出現「斷片」──也就是電影放到一半,下一本尚未送達,觀眾只能乾等,觀影體驗大打折扣。

楊啟南回憶,有時一部影片僅5本,卻要在整個彰化甚至更廣的區域內輪流播放。每輪放映完畢後,工作人員立刻捲片,由計程車接力送往下一站,例如從員林送至彰化。這種「人片同步移動」如同接力賽,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全面延誤。而膠卷拷貝不足,主因有二:其一,多數地方戲院無法擁有完整拷貝,只能共用片源;其二,1970年代盛行的「聯映制度」,使得同一部電影同時在多家戲院上映,拷貝需求增加,於是「跑片」成為戲院間協作的重要機制。

楊啟南守著放映室的那些年,戲院是社區的精神地標,也是光影與群體記憶交匯之所。銀幕上的悲歡離合,台下的掌聲與嘆息,構成一種公共觀影的儀式感。但隨著時代推進,地方戲院逐漸熄燈,放映轉向露天廟埕。放映師的角色也從技術人員,轉化為文化的傳遞者──奔走於各地,以流動的形式延續影像生命,讓電影不止於戲院,也在星空與晚風中重新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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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雲林西螺福天宮放電影,民眾齊聚廟埕看片盛況(1981)。(圖片來源/雲林縣政府新聞處/國家文化記憶庫)
早期雲林西螺福天宮放電影,民眾齊聚廟埕看片盛況(1981)。(圖片來源/雲林縣政府新聞處/國家文化記憶庫)

而李京曄的電影記憶,正來自這段流動放映時期。他記得的觀影場面並非戲院裡的黑暗寧靜,而是在廟埕邊,塑膠椅、木椅與地板席交錯的露天空間。膠卷從戲院流出,透過跑片者的手,穿越田野與鄉道,最終落腳廟口。

熟悉這項「跑片」工作的李京曄,曾在放映團隊與其他棚之間協調,將剛放映完的膠卷快捲整理後,立刻送往附近的另一棚繼續播放。這樣的合作模式往往出現在同一鄉鎮內,像是在雲林塭港地區,放映需求特別旺盛,有時一晚即播映3部影片。李京曄與放映夥伴們會以「我播第一部、你播第二部」的方式互相配合,既節省片源,又不影響播映連貫性。他們必須計算每一本的長度與播放時間,確保在一棚播畢時,下一棚能即時接手,讓膠卷無縫傳遞。

廟埕放影:少年記憶裡的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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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歲的放映師李京曄,回想80年代,對「大家樂」帶起的露天電影盛事印象深刻。(圖片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49歲的放映師李京曄,回想80年代,對「大家樂」帶起的露天電影盛事印象深刻。(圖片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李京曄,1977年生於雲林縣水林鄉的布袋戲世家,童年在廟埕與野台之間奔走,父親一手提戲偶、一手掌放映機,戲棚下是信仰,銀幕上是想像。而他,就在這樣的交錯中長大。

1980年代,當「大家樂」風潮席捲全台、神明也成為報明牌的寄望對象時,布袋戲與露天電影攜手構築出地方最熱鬧的娛樂場域。所謂「大家樂」指的是70至80年代盛行的地下賭博活動,以選號碼方式投注,類似後來的六合彩或今彩五三九,雖非法但曾一度風靡全台,因為其投注金額低、獎金高,常吸引大量庶民階層參與。

在李京曄的記憶中,「大家樂」不僅是一次全台瘋狂的博彩熱潮,更是一場點燃露天電影盛世的引信。這是一個對於光影、信仰與財富抱持集體幻夢的年代,而放映電影這件事,就這樣被捲入了社會熱情的漩渦裡。他說,那時候幾乎不需要刻意宣傳電影何時放映,午後廟前的戲台一搭,周圍人便知道,今晚將有電影映照廟埕。有人中獎,就會還願,還願就請戲、放電影,接著又是更多人前來求神、買牌、下注。光影流轉之間,信仰與財運、廟埕與膠卷,編織成一條熱鬧的命運之線。

在正式放映電影之前,還有一道極具意義的傳統步驟──「扮仙」。這是源自戲曲酬神習俗的延續,是在影像世界裡對神明的致敬。李京曄談到這段經驗時說,扮仙片通常會在正片之前播放10至20分鐘,他形容這段過程是「先神人共樂,先酬神,再演戲」,並強調「要先把神明搞定,才能搞定人」。

在露天電影的年代,選片也是一門既講求符合觀眾口味,又受限於現實技術的一門課題。李京曄回憶起過往參與放映工作的歲月時,坦言自己年紀尚輕,尚未參與選片決策,主要負責現場的實務操作與勞力工作。但即便如此,他對當年選片的準則與習慣,仍有深刻的觀察與理解。在那個時代,最受歡迎的往往是台語片、或至少含台語對白的電影。由於大部分電影以國語發音為主,台語片數量相對較少,因此若能找到台語與國語各占一半的電影,那便是難得的強檔片,能有效吸引更多本地觀眾。

除了語言因素,題材也至關重要。觀眾偏好內容豐富、情節緊湊的電影,尤其是神怪片、武打片,或是帶有打鬥場景與奇幻色彩的類型片,最能激發現場觀眾的興趣。有時,即使內容略帶「三點」(即指情色刺激的元素),如《女王蜂》(王重光,1981)這類作品,也會因話題性而被視為強片中的強片,特別受到矚目。而若電影還能兼顧家庭倫理與道德教化元素,更是廣受長輩與父母輩的歡迎。然而,在實際租片的操作中,選片並不總能依照理想進行。影片公司為了推銷庫存,常會以「一武一文」的組合出租影片,一部主打的賣座片,往往搭配一部文藝片或觀賞性稍弱的作品。因此,放映團隊不只要考量觀眾的口味,還得應對影片來源的限制,在商業與文藝之間尋求平衡。

另外,關於「棚地」──即為放映所搭設的平台──往往是決定一場露天電影成效的關鍵。若能搭在廟埕正對面的熱鬧處,自然最為理想。易有人潮且觀影視角佳,從心理到視覺都能抓住觀眾的注意力。但若只能搭在偏僻處或大馬路邊,觀眾則易流失。李京曄說,凡遇到廟會大日子,鄉親多聚集在主神前方,若棚地遠離人群,畫面再精彩也難以吸引群眾目光。這樣的空間布局,往往是「先搶先贏」,誰早到、誰有正式邀請,就能占據好位置。棚地安排也存在一套業界潛規則。若是「公戲」──由官方或廟方正式邀請的放映團隊──通常會獲准搭在最顯眼的位置;若為私人邀請,那麼棚地就得退居次位,往旁邊或較隱蔽處搭設。

挑選熱鬧地段作為放映場地也有其代價。李京曄指出,光害問題是露天放映的大敵。當年仍使用碳精棒放映機,若影像受到臨時攤販、路燈或招牌燈光干擾,整部電影可能黯淡無光。為此,放映人員須向鄰近住戶借竹竿,設法遮蔽路燈,務求讓影像清晰可見。也因此色調陰暗的片子往往不適合,因為無法控制環境光源如電影院般黑暗。李京曄會特別挑選畫面明亮、節奏明快的影片,如台語片、武俠片或熱鬧的打鬥片,以維持觀影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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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學校霸王》劇照。(版權所有/王晶創作室有限公司、Fantasy Productions Inc.)
《超級學校霸王》劇照。(版權所有/王晶創作室有限公司、Fantasy Productions Inc.)

為了應付放映機龐大的電力需求,放映電影的前置作業之一是必須從廟口或附近的高壓電源拉線供電,俗稱「接外電」。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實則危險重重。若接線不慎,不僅可能引發電線走火,更可能危及人身安全。除了電力供應的挑戰,放映本身也極需技術與細膩。碳精棒放映機操作過程繁瑣,任何一個步驟失誤都可能導致「斷片」。這樣的情況在現場是一場災難。觀眾數以百計,視線如刀,壓力鋪天蓋地而來。李京曄曾描述,那些夜裡,只要斷片次數超過3次,電話就會開始響起,負面聲浪隨之而至。

更為棘手的是影片本身的物理損耗。若膠卷未妥善掛上放映機齒輪,齒孔極易被拉裂。這些在膠卷邊緣、負責推動運轉的孔洞一旦破損,整本膠卷便無法再使用。李京曄曾親身經歷將一部熱門片《超級學校霸王》(王晶,1993)的膠卷放映至毀損。即使只有幾節受損,整部片仍須報廢,並可能面臨賠償壓力。收片的過程亦不可輕忽。若回捲過程不平整,膠卷易因折疊變形而被機器捲入,導致膠卷無法再使用。這些工作細節的每一環,都必須仰賴放映人員的豐富經驗與敏感度。

映照兩代:幻影之中相遇的身影

夢回50年代的午後戲院,楊啟南坐鎮放映室,手動轉片、調焦、接軸,一旁是手繪海報、風扇聲與觀眾的期待。他記得《心酸酸》帶給他的撼動,也記得搭車在員林與彰化間奔走,只為準時「跑片」送抵下一場放映。對他而言,放電影不只是份工作,更是一種對觀影者的承諾──無論天氣、交通、技術,都不能讓畫面中斷。

幾十年後,露天廟埕間,李京曄繼承了這樣的執著。下午唱戲,夜晚放影,喇叭響起、碳精棒點亮,一道強光穿過膠卷,帶出一整晚的情節與驚呼。他記得《殭屍小子》(趙中興,1986)的驚悚,《醉太極》(袁和平,1984)的飛躍,與觀眾一同笑過、嚇過,也在片與片交接間學會調光、上油、換本──每一場放映,既是重重技術的考驗,更是信仰中關乎儀式感的堆疊。

從戲院後台到廟前棚地,膠卷轉動的聲音不曾停歇,從銀幕背後的光束到人群前的掌聲,兩代放映人,以不同的方式守著光影,也守著地方的故事與記憶。而那台背負跑片使命的車輛,風馳電掣地穿越夜色,車上有等待被放映的電影膠卷、有擔心趕不及放映的焦慮、有觀眾的期待,有1940年生的楊啟南,也有1977年生的李京曄。電影走過的,不只是影廳與空地,更是一段段人們奔走其間的時光。

【參考資料】
  1. 楊啟南口述訪談影片:〈戲院工作契機〉
  2. 李京曄口述訪談影片:〈接觸露天電影放映緣由〉
  3. 員林中華戲院電影看板照片,國家文化記憶庫
  4. 《心酸酸》劇照,開放博物館
  5. 早期西螺福天宮放電影,國家文化記憶庫

※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204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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