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記憶總是潮濕的。「淹水啊，大雨、颱風，就淹了。」北城一碗盆地，李家先祖在城西扎根，彼時蘆草叢生、鷺鷥滿天稱作鷺洲；後披上蘆荻泛月美名，總脫不了遇雨淹的命運。長子李建成懷想起童年自有潮水襲來，農業社會家家戶戶仰仗一方田地，水漫淹稻便翻覆一家收成吃食。李建成幼時隨祖父割稻，見證天地無情僅存一撮稻穗孤立田中的欲哭無淚。先父李家和見著稻田換不來一家五口溫飽，單槍匹馬進城去闖。60年代，雨照下、水仍淹，一個颱風讓蘆洲人各個懂得陸上行舟。李家和棄農從工，田裡不種稻反而長出電影放映機，胼手胝足在工廠裡培育一代又一代的土製機材，期待送往全島收成光影。對李家來說，總擔心被大水侵襲的不再是稻穗農作，而一捆又一捆的35毫米膠卷，倒真正成了浮光掠影。

1963年，「太順電影機材」在荒野中拔地而起，白手起家分紅海那樣走出自己的坦途，農家子弟轉換跑道從藍領做起，人稱一甲子60年，太順足足傳了李家3個世代。從蘆洲的小工廠遷徙至新莊一棟低調俐落的大樓，太順自主研發電影放映機材，維修安裝一手包辦，國產機器甚至能外銷至亞洲他國。經手全台影院修建、成為國際知名電影放映器材品牌Barco的台灣唯一代理；版圖擴至家庭劇院，從大影廳走進頂級家用視聽娛樂。60年，太順電影機材定調為太順鉅業，從抵擋大潮的人，一翻而上成為站在洪流巨浪頂峰的領浪者。

將屆而立之年，李家和當時已娶妻生子，他走出農村到台北城找頭路，起心動念是一家之主得扛起生計，兜轉碰上了專辦流動放映的萬榮影業社。一張白色布幔鼓起、放映機穩穩安上平面，待天光歇下，接了電，膠卷格格轉起，好戲隨處上場。萬榮影業社幾乎包辦全台流動放映活動，李家和作為放映師，一肩布幕、一手放映機，扛著幾本膠卷上山下海，哪裡都能是新天堂樂園。

「他可以算是土師仔，什麼都沒有學過，不會就問，自己摸索。」李家和做中學打帶跑，危機成為契機，為了排除放映過程難免遇到的技術困難，他一台放映機上下裡外全摸透，找鐵工研究零件，摸出了興趣，自學成師做出了幾套放映機。流動放映機機動性高但不耐用，負重遠行久了，李家和轉向做「站館」（khiā-kuán），目標打造正規戲院使用的固定式放映機，要能撐得起幾乎長達24小時的放映時數，午夜場演到凌晨3點都頂得下。有人懷疑台灣是否能土製35毫米放映機？土師仔李家和放話「我做給你看！」他不恥下問、不閉門造車，平日以放映師兼維修技師的身分四處闖蕩，返家則不捨晝夜持續研究。

在電影叱吒風雲、掛帥娛樂產業的60年代，全台戲院林立，每個鄉鎮都至少一間電影院坐鎮。李建成回憶上戲院的年少時代，跟蔡明亮以《不散》（2003）懷念的情景重疊。座座巨幕、千人共享、爆棚滿員時人潮塞滿走道淹滿第一排，看個字幕視線得反覆從右晃到左再轉回來各個頭昏眼花。國語片領銜時期，邵氏電影就是票房保證，電影片全台巡迴已是印鈔機大顯神威，邵氏來了更是主委加碼票收淹腳目。三重天台戲院老闆娘菜籃裡不裝魚肉蔥蒜，全是現金多到懶得在票口結算，直送銀行。邵氏稱霸院線，李建成隨母親到南昌路國都戲院一睹《梁山伯與祝英台》（李翰祥，1963）風采，見證電影灌溉民眾視聽受器的黃金年代。

昔台北縣各鄉聲色不歇，台北市理當是娛樂重鎮。戲院多，放映機理論上需求也大。但首都標榜清一色使用進口機器，李家和土製的放映機苦無門路打不進一級戰區，所幸貴人現身。「樹林育英戲院的老闆跟我爸爸說，放映機做出來要立刻賣他。」李家和在育英戲院安上了他的第一號放映機，站館立足。看的是電影目光總是朝前，沒人往後看暗處的機器到底是土製國貨還是進口舶來品，總之有聲有影要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客滿牌漸漸在全台灣闖出名堂進軍海外，相較古早碳精棒放映機半身裸露，齒輪多半在外，還得加油潤滑。繁複工序煞是煩人，光是潤滑一天就得加個兩、三次機油；機材裸露增添操作人員勾傷、劃傷危機。為求進步，客滿牌跟進製造密封機身的放映機，包覆大半結構還有自動加油功能，放映師傅讚聲催促趕緊汰換：「加油加得要死，地板滴得到處都是，快叫長腳李來換！」

不僅如此，古時放映機專為標準規格設計，片頭中華民國國歌、台灣省政府宣傳片都長得一個四四方方的樣子。50年代電視發明衝擊電影市場，為吸引不甘於家庭方形小螢幕的觀眾回訪戲院，好萊塢力推浩瀚山河壯闊場面，唯有寬銀幕規格撐得起，迎來了標準寬銀幕（Standard Widescreen，畫面比例1.85：1）及新藝綜合體（CinemaScope，畫面比例2.35：1）兩大比例為王的時代。最終數位時代又以Academy Flat（畫面比例1.85：1）及CinemaScope（畫面比例2.39：1）蔚為主流。兩種比例的畫面各有優勢不分好壞，大銀幕才能乘載的畫面在兩種鏡頭中切換，客滿牌也省了換鏡頭這道工。兩種鏡頭恆常安上，手動一推，正確的鏡頭與焦距立刻陣列在前。安全、省事，再加上師傅高聲疾呼，荷包夠飽的戲院老闆接連換上客滿牌。

憑藉放映機材打下太順第一座江山。時勢造英雄，英雄揭開時代序曲，這回給太順接上了台灣經濟起飛的最高潮，鯉魚翻身一躍成為亞洲四小龍。80年代前後，李建成、李建富正式接手太順家業，出師了，開始往外跑業務。景氣蓬勃，十大建設穩固地基，農業社會轉為工業導向，貿易加成，台灣錢淹腳目全國上下欣欣向榮。生活富足，陶冶休閒的餘裕跟著開闊，都市發展帶動娛樂事業。看他起高樓，戲院一座一座長出來，客滿牌放映機供不應求，在桃園遍地開花，李建成三天兩頭騎機車往桃園跑。鞏固了桃園以北的疆土，再一路向南往台中、彰化沿路到台南開發事業版圖，台東大同戲院、台東戲院也收進麾下。90年代，客滿牌放映機占台灣市場高達7成，成為國產放映機材的王者。但時代，正匍匐著醞釀下一波轉折。

傳統戲院訴求大廳，但成敗一翻兩瞪眼，一部片垮了票房全家倒，偌大空間千位座席吸引不了來客，就只有養蚊子的命。富貴險中求，為了與時代抗衡也為了降低風險，戲院老闆開始動腦筋改戲院。一樓、二樓分成兩個廳，空間更大的還能切成4個廳。1996年，中影主持的真善美劇院，在曾有全台最大戲院之稱的新世界戲院基礎上重新營運，定調了多廳的營業方向。隨大樓興建已縮水成小影廳的真善美切成兩個廳，銀幕小、斜度又不夠，看個電影遮擋來遮擋去，習慣巨幕大廳的業者都看笑話：「這戲台按呢敢會做？做了予啥人看？」但小廳能分散風險，觀眾還多了選擇，戲院調性也走起質感精緻路線，地毯鋪上，整體風雅起來。真善美開響多廳制第一槍，掀起全台舊戲院改建的風潮，也給太順鋪好再下一城的契機。賣放映機的人，成為建戲院的人。

李家子弟改造戲院從南部改回台北，小弟李建興退伍後也成為關鍵大將。大哥顧機器、二哥看戲院結構、小弟把關音響系統配置。李建成對鳳山的東亞戲院印象特別深，一個大廳要拆成8個小廳。他專注裝配器材，沒留意開幕要上什麼好戲，只聽放映師碎念「第一天就要放一個3個多小時的電影！」《鐵達尼號》（Titanic, 1997）霸占半數銀幕，他回台北才發現不得了，4個廳不夠還得加開到6個廳。廳數多了，觀眾選擇也多了，回來了，客滿牌放映機的銷售數字、改建戲院的業績水漲船高。卡麥隆（James Cameron）稱霸全球票房，以《星際大戰》系列（Star Wars）轟動宇宙的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不遑多讓，1999年再來一個《星際大戰首部曲：威脅潛伏》（Star Wars: Episode I – The Phantom Menace）。片長一樣浩浩蕩蕩，還堅持追求彼時最新的杜比數位環繞EX（Dolby Digital Surround EX）。除了左右環繞，還多了一軌後環繞。為此忙壞了李建興，音響吊掛的角度位置、機房配線都得靠他。三兄弟合作無間好比三劍客，沿路改裝、興建全台灣的戲院，眼見已走上膠卷放映的霸主地位，下一波，數位化浪潮來了。

平地一聲雷，又是那個總要撼動世界的卡麥隆，《阿凡達》（Avatar, 2009）的高規格，推動全球戲院設備全面升級，跟不上的只有被淘汰的命，正式宣告電影數位時代來臨。當時太順元老李家和已屆耳順之年，時代新頁交給後生晚輩來掀，自己卻也嗅到變化做動的氣息。還是有當初以放映機開山河的勇氣與敏銳，開創之人面對變化沒有畏懼，經典老將站上新的戰場同樣有所謀略。李建富退伍那年，帶著爸爸一同拜訪營銷投影機的朋友。單槍投影畫面不大，了不起就是個大電視；又出了三槍機型，父子也第一時間去看器材。一直到國際品牌踏上設備展會，眼見畫面一年比一年寬闊、粒子愈發細緻。向來追求技術革新的老將說話了：「要注意喔，這個投影機，會變成電影。」

2000年後，數位化前浪悄悄捲起，往後十年膠卷與數位檔案並存，規格大混戰。浪漫一些說是眷戀35毫米膠卷的質感，或依賴數十年來的慣性。在《阿凡達》掀起大潮前，2008年，太順就簽下了比利時設備大廠Barco的投影機台灣獨家代理權，兵火皆備靜待時機。多廳風潮讓客滿牌放映機更暢銷，這回要汰換反而稍稍受阻。一套膠卷放映機幾十萬就能用，數位放映機上百萬也不一定換得好。戲院多廳化之後，設備汰舊更新的成本翻了幾十、幾百倍在算，投資理財都有風險，大桶金往下一倒誰都怕等不到回收。

太順不急，這條路早已走了將近半世紀。心臟夠強、口袋夠深的，牙一咬換上全新機種。保守的撐到放映素材已不見膠卷輪轉，不想退場也是得換。太順的客戶有增有減，有些人退場了，有些人偏好其他品牌，當然也新增了數位時代才進場的新客戶。頂過幾次時局動盪，太順的心法沒有變過，堅持以完善的售後服務獲得客戶信任。半個世紀過去，李家的農曆新年仍然忙碌。當時有人搶過年檔期開戲院爭年節票房，拿不出新的放映機還會被戲院老闆罵臭頭；如今賀歲檔期仍是片商兵家必爭之時，各個拿出闔家歡壓箱寶，又是太順最繁忙的時節。縱使國片式微換成洋片的天下，更多戲院反而選在暑假前開張，放眼兩、三個月票房回收成本。

除了視聽，舒適體感靠椅距空間、座椅鞏固，階梯排距也是一門學問。這些都在李建富的職掌之內。除了新，舊的他也沒忘。國家影視聽中心打造大、小影格，要求同時配備數位與35毫米放映機，影廳設計也交給太順。從毛胚屋開始參與規劃，戲院建置規劃在裝修的範疇。大影格天生底子佳，小影格卻要後天大幅改造。原建築團隊對影院結構一知半解，最終還是仰仗李建富的設計圖，才成就了大、小影格不追求潮流，而以精良、推廣內容為導向的放映環境。

台灣如今百間戲院泰半有太順的手痕，在暗處運籌帷幄，為前頭的光影撐起一片天，沒多少觀眾會回頭看，說半天還是那句「有聲、有影，就這麼一回事」。又是老天打了個噴嚏，人間翻了一個世紀，2020年大疫來襲，戲院關的關倒的倒，歇業還能站起來的不多。太順在動盪的關口迎來一甲子，逆勢在建材成本上漲、人工稀缺的時刻，大刀闊斧把蝸居蘆洲、一間了不起才7人空間大小的辦公室，遷移到新莊的大樓內，此後正式以「太順鉅業」名號繼續闖江湖。從大戲院走到小影廳，這回，太順將觸角伸進家庭劇院。公司內的影廳展示間隔壁，就是家庭劇院展示空間。二代經營者三兄弟也將這塊新藍海，交予李家第三代子弟。

家庭劇院彷彿是另一個世界。50萬可以組一個基本的，招待親友不失門面；2,000萬甚至還不到最頂級，但足以宣示富可敵國的身分地位。李家第三代子孫李澤輝主責家庭劇院業務，「影像、聲音是基本，家庭劇院也著重空間的舒適度。」要有居家感，太順的展示廳主打能讓客戶立即套用的想像空間，蓋一座夢想家在你眼前。家庭劇院幾乎沒有規矩不講武德，如何用兵全看個人道行，太順把火力備齊能一次展示。15分鐘從《007》飛車追逐驚險槍戰、《一個巨星的誕生》（A Star Is Born, 2018）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演唱場面，家裡就有堪比電影院的頂級享受，又多了點私密性與自由度，煞是令人欽羨的現代饗宴。李澤輝初出茅廬年紀尚青，但家庭劇院負責人背後有實打實的電影院老經驗撐著，從商家兩相往來（B2B）走到直接面對消費者（B2C）的商業模式，份量也比別人多了一些。

連年有人喊戲院寒冬，但四季流轉也不見積寒成疾病入膏肓。「戲院不會滅亡啦！」建置無數戲院的李建富仍有信心。反正還是那麼一回事──有聲、有影，在光的盡頭，就有未來閃現。

※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2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