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專欄【電影不欣賞】

單木不成林──訪阿榮影業林添貴
人稱「貴哥」的林添貴,是阿榮影業、貴金影業負責人,自高二做學徒穿梭片廠,如今仍堅守產業第一線。(攝影/Gelée Lai)
人稱「貴哥」的林添貴,是阿榮影業、貴金影業負責人,自高二做學徒穿梭片廠,如今仍堅守產業第一線。(攝影/Gelée 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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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添貴小檔案

1962年生於台北,人稱「貴哥」,阿榮影業、貴金影業負責人。高二開始跟著哥哥阿榮(林添榮)當學徒、穿梭電影片廠,從劇務、電工、燈光到攝影,習得技術之餘更深知落腳扎根的重要性,1989年於林口台地開闢多個攝影棚,在此打造了無數MV、廣告、電視劇及電影,即使影視技術不斷推進,林添貴仍秉持職人工匠精神,數十年來如一日,始終堅守在第一線。

踏進電影業,哥哥帶入門

林口台地一僻遠處,搭計程車九拐八繞,沿途荒煙漫草,人煙已稀。前不著村,後不接店,懷著忐忑心情,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門口有個公車站牌,一天只有6班車,站名是「阿榮片廠」。

阿榮影業是台灣規模最大的電影設備、製景和攝影棚租賃公司。從門口走進去,迎面開來好幾輛貨車,車上都漆著阿榮影業,僻遠之地日復一日進行著熱鬧滾滾的營生。阿榮片廠占地2,000多坪,挑高的攝影棚最大一座就有400坪,人走在其中有種渺小感,彷彿置身於巨人國。從外而內,我們先經過宛如把整間建築材料行都搬來的木作工廠,幾位木工師傅正在裁切,此處是搭棚造景的基礎。接著經過油漆區,最裡面是核心的辦公區域,左側是餐廳,吃飯皇帝大,忙起來要準備40、50名員工的餐點,過了吃飯時間,幾隻野貓正懶洋洋地曬太陽。右側一樓門口神桌上供奉著神明,電影開鏡必然會有的祈福儀式,神明也看守最重要的資產,往裡頭去,滿坑滿谷都是造價不斐,動輒上百萬的燈具、攝影機,分門別類擺好。上了二樓是辦公區域,有一群電影科系的研究生正在上實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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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Gelée 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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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等待的人,像一陣風似地匆匆來去,「你們等我一下」。等到真正坐下來喝口水,手機仍不時響起,中秋前夕,阿榮片廠的門檻快被踏穿,都是來送禮的人。「這跟以前比還差得多」,今年63歲的林添貴,白色POLO衫配藍色短褲,踩著一雙跑鞋,記憶力奇佳,說話速度是常人的兩倍,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指揮調度俐落,彷彿有用不完的精氣神。

林添貴人稱「貴哥」,是阿榮影業的負責人,那為什麼不叫「阿貴」影業?阿榮其實是阿貴的哥哥,林家6個兄弟姊妹,林添榮(阿榮)排第二,林添貴排第六,是家中老么,他們是家中的兩個男丁,其他都是姊妹。阿榮的年紀大阿貴10歲,當年進入電影圈,是哥哥帶他入門。

林添貴說:「1978年,我高二的時候,我哥就叫我來幫忙。那時候我哥已經在電影圈有10年資歷了。」阿榮影業的故事要先從大哥林添榮講起。林家原本在台北師大附近的泰順街開自助餐店,家中食指浩繁,生活艱辛。阿榮讀國一那年,媽媽懷老七的時候流產,讓家中經濟雪上加霜,阿榮聽到爸媽在討論繳不出他的註冊費,決定輟學去工作,先學做鈑金,父親看到阿榮每天回家手都被磨掉一層皮,心疼兒子,叫他不要做了。阿榮翻報紙廣告,看有沒有徵學徒的,接著就去學修理摩托車。「我哥頭腦好,記憶力強,他學不到3年就出師了,回家自己開摩托車修理店,我們家自助餐三分之一的店面分給他開店。電工機械的東西,他就是這樣摸熟的。」

國一就輟學的阿榮變成摩托車修理師傅,其中一位常客是在中影工作,負責訂便當、發通告的劇務。「那時我們家買了一台小貨車,專門幫別人搬家、搬東西,我哥有一天就和中影的劇務聊起來,劇務說,剛好我們拍片要搬東西,乾脆你來幫我們搬吧!」

早期拍電影照明所需的電,都要外接,如果是大瓦數,就必須從高壓電接下來,需要有變壓器將高壓轉為低壓,才能供電。阿榮開著家裡的小貨車到中影片廠,有時幫忙搬變壓器,有時幫忙開跟拍車,攝影機放在卡車後面,拍著後面的車子往前,要維持一定的速度。在中影,阿榮彷彿進入一個嶄新世界,有無盡的事物可以學習,他發覺工作起來還滿有樂趣的,索性把原本的摩托車修理店頂讓給當兵同僚。林添貴說:「以前拍電影酬勞都很高的,以那個年代來說,高中畢業出來打工一個月才3,000塊,去跟拍一部片子,最基層的一個月都有8,000、10,000塊。」

阿榮一開始只是幫忙搬變壓器的雜工,邊看邊學,後來進階成了電工,專門負責接電。阿榮最初期參與的電影有丁善璽導演的《突破國際死亡線》(1973)姚鳳磐導演的《月牙兒》(1978)。林添貴還記得有次哥哥因為接電而受傷,「在新莊的味全工廠,有個師兄在前面接電,我哥在後面看,師兄可能因為不小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到那高壓電,變成一個弧光,很強烈的紫外線,我哥的臉就整個黑掉了,變成跟臭火焦
台灣台語,音讀tshàu-hué-ta,指燒焦。
一樣,衣服也碳化了。那時候我讀國中,正在暑期輔導,下課都要去醫院照顧他,他臉上臭火焦的部分要用鹽水慢慢洗掉,結果他反而因禍得福,原本有青春痘的皮膚變得煥然一新,好像整容一樣。」

林添貴高中讀新店開明商工機械科,高二的時候就開始去哥哥那裡當學徒,「我禮拜一到五上課,週末的時候,我哥就讓我幫他去哪邊顧著,他就可以去顧另一邊。以前沒有手機,聯絡都要透過BB Call,我要聯絡他,都要先打電話回家留話,我家人再Call他,讓他打回家,家人再轉告,以前的聯絡都要這麼麻煩。」

「我去幫我哥沒有領薪水,都是當成家裡的事業在做。反正拍片現場有得吃、有得喝,還有得玩,我就決定,將來畢業後,我不會去什麼工廠上班,我就要去拍電影,和我哥一起。」
幸運的第一桶金:從發電機到攝影棚

70年代尾聲,林添貴高三那年,阿榮買了第一台二手發電機,這是日後龐大的阿榮影業起家的根基。儘管是二手,但因為是日本製,而且是靜音的發電機,價格並不便宜,在當時一台也要60、70萬。哪來那麼多錢?林添貴說:「這個就是因緣際會,我爸媽原本在泰順街開自助餐,剛好附近有一棟大樓要蓋,就跟我家買了土地使用權,地賣掉我爸媽拿了100多萬,那時候這個錢很大耶。我爸媽就把店收掉,賣地的錢讓我哥去買了發電機,第一筆資金就是這麼來的。」

投資發電機的起心動念,並非來自先前的受傷經驗,而是學歷的局限。阿榮的學歷只有國中肄業,無法取得大專學歷才能報考的甲級證照,「我哥不是證照體系出來的,以前申請接電都要甲級證照,還要拜託有證照的人去幫你申請,從申請到獲得許可,最快兩個禮拜,最慢要一個多月,就會非常不方便,特別是在拍戲的時候。拍戲時常需要外景,外景就要申請,有了行動發電機,工作變得很快速,整個流程都改變了,不需要再提前2、3個禮拜申請,隨時就可以開拍。」

從第一台發電機的租賃生意,擴充到十幾台發電機,兩年後再從發電機擴充到燈光設備。阿榮從前在中影當電工,有空的時候常去幫忙燈光、攝影,學架燈、打光、拍攝,先前修理摩托車的機械基礎讓他一點就通,加上又勤快肯學,很快就學得一身技術。擴充設備的過程,在中影時就常合作的燈光師李龍禹,索性也將自己的燈具賣給阿榮,林添貴說:「剛好是我要去當兵的那年,李龍禹跟我哥說,與其自己投資器材,不如我把燈都賣給你,去你那裡打工。他那邊都是傳統的老燈,後來我哥又投資效能比較高的新式燈具,用電少,燈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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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區排列整齊的LED、HMI燈具、變壓器等設備。(攝影/Gelée Lai)
器材區排列整齊的LED、HMI燈具、變壓器等設備。(攝影/Gelée Lai)

阿榮投資的新式燈具HMI,用於戶外照明,可模擬戶外光源(陽光、月光)。80年代初期,1981年虞戡平的《頑皮鬼》就用上了HMI燈具;虞戡平的另一部片,1983年入圍金馬獎多項的《搭錯車》,阿榮80萬瓦強光的HMI也幫上大忙,留下了大安森林公園前身,迷宮一般眷村群落的影像紀錄。「我記得當年一盞HMI 2.5K的燈就差不多20萬元,我們賺了錢就繼續投資新的器材,因為技術的東西更新很快,可能隔幾年就全面升級,翻天覆地了。」

當時電影圈缺什麼新技術,阿榮去國外看設備展時就補什麼新器材。1985年,阿榮影業將觸角伸向攝影機。林添貴記得那是他當兵退伍隔一年,攝影機的投資遠比發電機、燈光還大手筆,一套就要500多萬。「我哥當時本來沒想碰攝影機,因為我們也不想去碰別人的飯碗。當時有新款出來,ARRI的第二代變成第三代,我哥就去問攝影師要不要投資,人家沒有意願,我哥想你既然不做,那讓我來做,我要買來改變整個使用生態。」

阿榮影業在1985年添購第一部攝影機,隨即進入90年代,隨著西片拷貝數量及映演廳數一再放寬,國片節節敗退,陷入低谷,一路長黑,直到2008年《海角七號》賣座才起死回生。1986年新聞局先是取消以往的外片進口配額制,90年代初期,西片拷貝數量從8支放寬到12支,1995年已放寬到28支,到了1997年又放寬至50支拷貝、18家戲院映演,且一家戲院可以三廳聯映同一部影片。50支拷貝可讓一部好萊塢強片幾乎占據每家戲院,多廳的影城還可以一次安排三廳,嚴重擠壓到國片生存的空間。

為了電影而投資的攝影機並沒有打水漂,國片黑暗期的低谷,廣告業的繁榮填補上來。80年代後期台灣解嚴,隨著政治鬆綁,經濟同時起飛,股市首次衝破萬點,台灣錢淹腳目,因著消費市場而起的廣告業蒸蒸日上。林添貴提到:「以前的廣告片用16毫米拍,後來用35毫米,為什麼用35毫米?因為80年代廣告開始會在戲院播放,在片頭放麥斯威爾、黑松沙士的廣告,因為是大銀幕,所以都用質感好的底片去拍。」

廣告業長紅的80、90年代,阿榮一口氣投資3套攝影機,1套500萬,3套就要1,500萬。林添貴回憶:「平均每天都可以拍一支廣告片,那時的計價是12小時算一個通告點,有時候早晚班都要出,我們的攝影機一次出去就是12,000元。一年平均會出200天到250天,收入將近300萬。一台500萬的攝影機,不到兩年就回本了。因為生意太好,買了第一台沒多久,很快就買了第二台、第三台,為了要應付廣告業務,半年內就買了3台。」

「500萬不是小錢,是用分期付款,平均一年把它付完,當時分期付款也是很辛苦的,但剛好碰到台灣經濟正在往上衝的年代,錢一直進來滾動,讓我們能繼續投資新器材。」

發電機、燈光、攝影機,阿榮影業的擴展還沒有結束,接著是攝影棚,怎麼走到這一步?林添貴說,和兩兄弟一路走來的際遇一樣,並非自己主動,而是因緣際會使然。「應該是在1987年,我們不是有攝影機有燈光嘛,我們的設備比較新穎,器材要進到別人的攝影棚去拍攝,就踩到人家的地盤。他們也有燈光設備,就不准我們的燈光進來。」

阿榮出攝影機,燈光則由攝影棚這邊出,一旦最後的成品出了問題,責任不易歸屬。「我們後來就帶我們的燈光去測試,果然是對方的燈光出了問題,後來重拍的錢讓他們賠了快100萬。」兩兄弟心想,唯有找到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才能掌控所有的品質,也不用再寄人籬下,看人臉色。「你不讓我們進,我們就要自己去找出路,隔年我們就開始找地方。」

1988年3月,阿榮找到了位於北投的中國製片廠(簡稱中製廠)。中製廠1933年在南昌成立,1949年人員隨著國民政府遷台,駐紮於高雄岡山橋頭一帶,高雄腹地狹小,1951年遷址於北投復興崗的原日軍賽馬場。梅長齡擔任廠長時,邀請李翰祥拍片,《揚子江風雲》(1969)、《緹縈》(1970)均由中製廠製作。直到1995年中製廠停止電影拍攝,正式走入歷史。1998年,中製廠膠卷全數轉交電影資料館(現國家影視聽中心)保存。

中製廠的尾聲剛好碰上國片黑暗期,已經沒有拍電影的業務,遂將廠房外租,阿榮在1988年和中製廠簽了5年合約。當時林添貴還在跟片,是虞戡平的《兩個油漆匠》(1990),林添貴擔任攝影助理,到花蓮的山區拍片,「從花蓮回來,我哥叫我不要跟了,要我去接中製廠。同時期我三姊(林美華)要出來創辦力榮影視,是做攝影機的輔助器材,也是我們家族相關企業,我也要去幫忙,那半年我真的忙到快瘋掉。」

一路走來,燈光攝影都難不倒從高二開始就跟在哥哥身旁學習的林添貴,然而搭棚又是一個全新的領域,木工的問題讓他十分頭痛。還好從前在中影熟識、噴雲畫天片的師傅李錫堅很幫忙他,「一開頭我哪懂木工,他說不要緊,我幫你介紹。我說我沒有油漆工,他說不要緊,我幫你找來。他真的是我的貴人。」在北投中製廠耕耘了一年,隔年3月,中製廠卻說不續約,要將廠區租給綜藝節目製作公司。阿榮兄弟只好摸摸鼻子,另尋他處。

「中製廠我們只有一個棚,沒想到來到林口,我一口氣弄了5個棚!」1989年,林添貴尋尋覓覓找到林口台地,儘管地點荒僻,但是5個棚需占地2,000、3,000坪的腹地,一個月的租金就要60萬,「租金要錢,建棚要錢,裝潢要錢,什麼都要錢!那兩年我們欠了一屁股債,因為現金流不夠嘛!」家族合作,其利斷金的力量,讓阿榮兄弟再次度過難關。泰順街自助餐的店面換來一台發電機,10年後,父母把當時的住處,永和耕莘醫院附近的房子賣掉,讓林添貴可以拿來填補財務的大洞,「從那之後,我和我爸媽就搬到林口,以廠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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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榮影業攝影棚。(攝影/Gelée Lai)
阿榮影業攝影棚。(攝影/Gelée Lai)
兵分兩路的影視業版圖

1989年是阿榮影業的關鍵轉捩點,林中有了兩條分岔路,一條在台灣林口建設腹地廣大的阿榮片廠,由么弟林添貴負責;另一條由哥哥林添榮西進大陸,往中國市場發展。林添貴回憶:「說起來也是因緣際會,1989年,我哥被找去拍葉鴻偉導演的《五個女子與一根繩子》(1991),製片是徐楓。那年是六四民運嘛,我哥擔心拍不成,徐楓說片子還是要拍的,他們在西安電影製片廠拍攝。中國電影第五代最重要的導演,很多片都在這裡展開,例如《紅高粱》。拍完《五個女子與一根繩子》,我哥就想那裡市場那麼大,中國的電影也正要起來,他就把一部分設備留在中國,有一些比較難運回來的發電機或燈具,就從西安、廣州,一路遷徙,後來放在福建。」

1991年初,阿榮成功在中國取得營業執照,林添貴說,「就這麼剛好,1月拿到license,3月《霸王別姬》開拍。」陳凱歌執導的《霸王別姬》監製也是徐楓,由北京電影製片廠香港湯臣電影公司合作,1993年上映,獲第46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是第一部也是迄今唯一獲得此獎項的華語電影。

林添貴回憶:「1991年,我們為了這部片,光發電機就從台灣運了3台過去,一整個貨櫃的燈光,然後還運了一台8噸半的大卡車進去。還有一部分的燈光我們是從香港直接拉貨進去,包括兩套全新的攝影機,兩台加起來就要1,000多萬。」

「我記得這部片的預算在當時有台幣4,000、5,000萬,這部片能拿獎,一定要有這樣的硬體,才能撐起來。我們阿榮影業放在中國電影史,有一個定位在裡頭,幫他們拿到第一個國際大獎。我哥後來就留在中國發展,我一開始會過去支援,幫忙做些教育訓練,後來台灣這裡愈來愈忙,就由我專門負責了。大約在1994、95年,我哥就將重心全部轉到中國,他在那裡深耕,徒子徒孫帶出了多少人,改變了他們的觀念還有做事情的方式。」

林家在影視圈開枝散葉,還包括老大林美枝跨足電視產業的合瑪製作,老三林美華開創力榮影視,專攻攝影輔助器材。老五林富美也在阿榮企業任職,《遠見雜誌》提到,阿榮一家6個兄弟姊妹,其中有5位包辦台灣9成以上的電影相關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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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添榮(左)、林添貴合影於2017年德國ARRI百年紀念展。(圖片提供/林添貴)
林添榮(左)、林添貴合影於2017年德國ARRI百年紀念展。(圖片提供/林添貴)
好麵粉烤出好麵包:阿榮影業到貴金影業

90年代開始,國片黑暗期的低谷,阿榮影業不畏懼市場的低迷,開始投資電影。阿榮投資的第一部片是龍祥影業出品,麥大傑導演的《國四英雄傳》(1985),這部片拍攝於台灣解嚴之前,諷刺當時的補習班現象及台灣畸形的升學體制,林添貴說:「在國片黑暗期,這部片的票房還不錯。」

第二部片投資的是黃玉珊導演的《牡丹鳥》(1990),為了投資這部作品,兩兄弟在1990年成立鴻榮影業。「為什麼會成立這間公司?因為以前要高中畢業才能申請電影公司的執照,我哥只有國中肄業,不能當負責人,所以就去申請一間公司讓我當負責人。」鴻榮影業投資的第二部片是張作驥《忠仔》(1996),「張作驥也是以前拍片的時候認識的,虞戡平的《兩個油漆匠》,他剛進這行在劇組當副導,我是攝影助理。」《忠仔》啟用素人演員,沒有卡司,再加上邊緣人的八家將題材不符合主流口味,在國片低谷期推出這部片,媒體曾報導,張作驥的雙親到電影院看《忠仔》,卻發覺一天下來只有7個觀眾,於是勸他改行。在台灣票房慘澹,《忠仔》在國際影展卻時有斬獲,曾獲亞太影展評審團特別獎、釜山影展評審團特別推薦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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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作驥導演的《忠仔》劇照。這是鴻榮影業投資的第二部片。(版權/張作驥電影工作室有限公司)
張作驥導演的《忠仔》劇照。這是鴻榮影業投資的第二部片。(版權/張作驥電影工作室有限公司)

鴻榮影業第一部投資的黃玉珊導演,後來成為南方影展創辦人,第二部投資的張作驥導演,後來屢屢入圍金馬獎,以《當愛來的時候》(2010)囊括金馬獎14項提名,最後獲最佳劇情片、攝影、美術等獎項。當初栽下的小樹苗最後長成一大片森林,要等到伯樂遇到第三匹千里馬,林添貴才會真正豐收,享用到甜美的果實。不過在此之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阿榮影業還需先度厄,遭逢一次前所未有的巨大災難。

2006年8月2日,位於林口的阿榮片廠發生大火,短短15分鐘,燒掉片廠的木工房和最值錢的器材室,損失將近1億元。

林添貴猶記得,發生火災時,蔡依林還在其他沒有受波及的攝影棚拍攝歌曲〈舞孃〉MV。MV(音樂錄影帶)是阿榮影業在國片黑暗期的另一個生財之道,90年代是台灣唱片業的黃金年代,屢屢有破百萬的唱片大碟。1992年,江蕙《酒後的心聲》銷量破百萬,隨後1993年,張學友《吻別》破130萬。1996年,張惠妹的第一張專輯《姊妹》破120萬。隨著唱片黃金年代而起的是MV產業,阿榮兄弟在1989年的遠見,在林口一口氣建設了5個棚,再加上最新的拍攝設備,正好成為MV的滋養地。

林添貴說:「那年代90%的MV,都是在我們阿榮影業拍的。我記得我還到美國拍王力宏的〈情敵貝多芬〉(1995),那是他第一張專輯,他剛剛要出道。我因為有美簽而且燈光攝影都會,太好用了就被找去,MV導演是葉鴻偉,就是《五個女子與一根繩子》的導演,緣分就是這樣牽來牽去。」

阿榮影業靠著廣告、MV撐過國片黑暗期,但對於電影本業始終沒忘,包括投資有潛力的新導演。繼黃玉珊、張作驥之後的第三隻千里馬是魏德聖,卻來得很不是時候。結束黑暗期的電影正是魏德聖的《海角七號》(2008),林添貴2005年看了劇本就答應要投資,2007年開拍之前,卻遇上阿榮片廠大火。

林添貴話說從頭,他和口中的「小魏」相識於1994年,楊德昌《獨立時代》,小魏剛入行還只負責道具,阿榮影業旗下的李龍禹則擔任共同攝影。林添貴真正對小魏有深刻的印象,是看了他得到金穗獎最佳短片的《七月天》(1999)。

「《七月天》真的拍得不錯,2004年我看了小魏在《大愛電視台》拍的一套戲劇,也覺得他拍的真的很不錯,剛好我那時想要拍電視劇,還在弄劇本,想找他來合作。他說好呀,我們就這樣牽上線。2005年我要出國開會前,小魏丟給我一個劇本讓我在旅途中讀,那個劇本就是《海角七號》,我覺得他很會講故事,就說好,我來投資。」

2006年8月阿榮片廠大火,隔了一個禮拜,魏德聖心情忐忑地找上門來,問林添貴還要不要投資《海角七號》。林添貴此時已自顧不暇,只好叫小魏先去投投看國片輔導金,「我心裡想,他申請到再說,如果他沒申請到,這件事就不了了之,我也不用再煩惱沒有錢投資。」

年底,《海角七號》在新聞局輔導金審核以最高分通過,該來的還是要來。「我三姐唸我,說泥菩薩過江已經自身難保,你還去保別人,不要到時候害了別人。我回她說,我已經答應人家,說話要算話,雖然資金我的確沒辦法提供,但我可以拿出我所有的資源設備來支援他。」

火災後阿榮影業先向經濟部工業局申請貸款,可用廠房設備做抵押借1億元,扣掉自付額,七折八扣後剩下7,200萬。秉持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的原則,阿榮影業在火災後將器材大幅更新,林添貴說:「重新買了全新的攝影機,一台就要1,000多萬,我還買了兩台。火災隔一年,2007年初我們就去拍了周杰倫自導自演的《不能說的.秘密》,結果票房還不錯。」

2007年9月底,《海角七號》開拍,阿榮影業以技術入股的方式,無償提供器材設備,隔年8月電影上映,截至當年年底,在台灣的票房共有5億3,000多萬。「電影是2008年大賣,但是2007年在拍攝的時候,阿榮片廠的資金鏈完全斷掉,我們一直在借錢。包括因為電腦燒掉,我們有很多帳目原本在電腦裡,找不出來,結果人家不認的,錢討不回來,那段時期真的嚐盡人情冷暖,非常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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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榮影業辦公室一隅。(攝影/Gelée Lai)
阿榮影業辦公室一隅。(攝影/Gelée Lai)

因為一股義氣,林添貴所主掌的阿榮影業,不但信守承諾,支撐《海角七號》,也回頭拯救了自己,《海角七號》票房超過5億的巨大收益,幫助阿榮影業度過火災後最險峻的關卡,也讓台灣電影於低谷期後再度起飛。「《海角七號》2008年上映,2009年開始,台灣電影從一年10部變成20部,再到30部,把以前流失的觀眾都找回來了。」

《海角七號》只是前菜,《賽德克.巴萊》才是魏德聖真正想完成的重頭戲。這部片分上下兩集的超大製作,阿榮影業也投身其中。「你能想到嗎?片裡頭的霧社村,就在林口,就在我們阿榮片廠旁邊,近在眼前。」

《賽德克.巴萊》開拍前夕,2009年台灣發生莫拉克風災,導致多地土石流,還發生小林村滅村事件。魏德聖事先看好的戶外拍攝場景都無法執行,林添貴幫忙想辦法,「美術來找我,說要非常廣大的地,我說需要多大?我旁邊就有一塊這麼大的地,我用手機點衛星圖給他看,後來我們就到樓頂去看,美術覺得好像可以,就約了導演來看,我還拿割草機幫他們開一條路。小魏本來還想去花蓮拍,我說去花蓮成本要增加2,000萬喔,後來就決定在這裡搭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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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木工團隊親手打造《賽德克.巴萊》霧社場景。(圖片提供/果子電影)
專業木工團隊親手打造《賽德克.巴萊》霧社場景。(圖片提供/果子電影)

林添貴找來附近十幾個地主,進行談判,好不容易把一個月的租金從100萬壓到60萬。《賽德克.巴萊》的製作非常龐大,籌資不易,剛開始拍攝搭棚,金額都是由林添貴墊付,「我還要去借錢幫他搭景,起先都沒有收到費用,拍到中間我忍不住去找製片黃志明,請他跟導演說去弄一點錢來,要不然真的撐不住。他陸續給我一些,拍完之後,算完帳,他還欠我8,000萬。2011年2月,中影郭台強和小魏簽約,投資3.5億,我開了一筆5,000萬的發票給中影。還有最後一筆3,000萬,是到了2011年9月上映之前,8月底小魏找了國發基金投錢進來,才把我的最後一筆錢付掉。」

「上片之前我幫他墊那麼大一筆錢,墊了很久,真的是很苦呀!我覺得這就是一種承諾與信任,前面《海角七號》你幫我賺到錢,《賽德克.巴萊》再怎麼難我都要幫你挺下去。我幫忙他在林口搭的景,後來就把李安吸引過來,他準備要拍《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2012)。我一開始先去台中水湳機場幫李安看電,發覺舊機場的原有電力已經夠用,不用發電機了。這部片最重要的是水,我也幫他想,找我們公司的張簡廉弘師傅下去,他是台北工專(今國立台北科技大學)建築專業,他去負責造浪池場景搭設。」

盧.貝松(Luc Besson)在台灣拍《露西》(Lucy, 2014)也找來,燈光攝影都是我們。後來李安又介紹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來台灣拍《沉默》(Silence, 2016),也是跟我們合作。機緣真的是環環相扣。」

不只滿足於技術類的代工,林添貴也想進軍原創的領域,2015年創辦貴金影業,找了專業經理人合作,想要發展影視IP。作品有電影《狂徒》(洪子烜,2018),曾獲金馬獎最佳攝影、最佳動作設計獎。電視影集有器官捐贈議題的《生死接線員》(邱晧洲、王傳宗,2018)。然而隔行如隔山,又加上2020年之後的疫情衝擊,貴金影業無疾而終。林添貴說:「整個產業的發展還不成熟,剛好又碰上疫情,真的把整個產業都幾乎摧毀掉。疫情期間,我們每年都賠1、2,000萬,所以今年把林口阿榮片廠的地賣掉,現在改成用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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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實作課,背景是阿榮影業曾投資製作的電影海報,包括貴金影業開業作《狂徒》及《一路順風》、《KANO》等片。(攝影/Gelée Lai)
學生實作課,背景是阿榮影業曾投資製作的電影海報,包括貴金影業開業作《狂徒》及《一路順風》、《KANO》等片。(攝影/Gelée Lai)

疫情之前,在中國發展多年的哥哥林添榮正好準備要退休、撤出中國市場,「人還是有一點運氣,我哥先前已經把他在中國的資產處理掉,套現回來,所以沒有受到疫情太大的影響,疫情後中國的影視寒冬也影響不了他。」

一直走下去的幕後推手

林添貴的實力也為他帶來運氣,他說:「電視劇因為網飛(Netflix)的壟斷,廣告後來也不行了,唱片業也不景氣,MV的預算少了,反而電影因為有政府和企業的投入,算是這裡面發展到現在最好的。雖然電影黑暗期那15年的低谷,我們都靠廣告和MV生存,但我們始終沒有放掉電影,這才是我們的本業。黑暗期10部裡頭有9部都是我們阿榮做的,給的錢都不多,杯水車薪,但我們堅持下來,讓這個產業還有我們培養的電影班底,能繼續走下去。」

「我從16歲進入電影圈,到今天已經做了40幾年,可以說全台灣沒有人像我們這樣在這個領域堅持下來,而且還持續投資電影,我哥早在1980年代就開始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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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工師傅們。(攝影/Gelée Lai)
木工師傅們。(攝影/Gelée Lai)

我們的採訪在2025年10月初,正逢即將上映的《泥娃娃》(解孟儒,2025),以及11月上映,此屆金馬獎入圍最多獎項的《大濛》(陳玉勳,2025),都有林添貴的投資手筆,他說:「現在一年至少投資3、4部片。我們做代工到一定的門檻,阿榮片廠是產業鏈的最下游,你只能保本吃到飯,我下一步想的是怎麼把麵粉變成麵包。我們要慢慢轉到原創的層面,但是代工我也不會放,像片廠的木工都跟我十幾年了,還有爸爸帶兒子進來,父子兩代技術傳承的。」

投資電影內容,也不斷投資最新的技術、器材,採訪到了尾聲,林添貴帶我們來到樓下的攝影棚,2025年初,林添貴開始和一間視覺特效製作公司「夢想動畫」合作,「我們開了一個大型LED棚,結合他們LED虛擬背景的專業,再加上我們搭棚的專業,燈光、攝影還有木工,不是只有電腦特效而已,你要有中景,有前景,這樣才能製造景深,看起來才有真實感。」

棚裡的場景正模擬921大地震土石流的畫面,這是為電視劇《逆風行動Seagull 7026》而準備,是台灣首部空中救災職人劇。使用大型LED虛擬攝影棚及六軸平衡台等高規格技術。高空懸吊、暴風駕駛、夜間海上搜索,以及土石流大型災難現場等高難度場景,在阿榮影業的攝影棚我們看到了最初的雛形,那是影像、燈光與虛擬空間的魔術,觀眾能得到如臨現場的極致視聽享受,導演與製作團隊不必再上山下海危險拍攝,也不必再借貸抵押房產,傾家蕩產來拍片。電影技術的不斷推進,端賴有像林添榮、林添貴兄弟的職人工匠精神,數十年來如一日,始終堅守在第一線。

林添貴長期在世新電影科系授課,還讓學生來廠裡實作,片廠收藏豐富的攝影機、燈光都成了最好的教材。我問有沒有上完課想來當學徒,學技術活的,林添貴說:「一個都沒有,現在年輕人都想要當導演。」他接著說:

「疫情的時候,我如果把廠區的土地賣掉,可以賺很多錢,我可以過得很好,但我選擇不那樣做。我還是要讓這個行業永續下去,我們要想辦法,讓自己走得更遠,不斷求新求變,升級技術,不管後面有沒有人接,起碼在我這裡,我就不會停,要一直走下去。」

※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205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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