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專欄【電影不欣賞】

張亦絢/有人掉下去了:談《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
《不一樣的月光》以青春活潑調性,重新解構1938年的「莎韻之鐘」事件。圖為劇中泰雅青年與他心儀的學姊沙韻。(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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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村作次郎曾比較5個文本中「莎韻/莎勇/莎秧之鐘」(註)
泰雅女子名Sayun,有各種不同翻譯,如林克孝寫成「沙韻」,台語片片名「紗蓉」,因本文不討論譯名,如在引用時,從原翻譯名,以及在提到《不一樣的月光》一作的片名、人物時,尊重研究者各自選用的譯法,都寫成「沙韻」,其餘則以通用的「莎韻」代之。
敘事的差異,包括2部小說、1部戲劇劇本、電影腳本與教科書課文。目前找得到的版本還不只這個數目。其中「電影腳本」,據下村指出「是與事實差距最大的故事」(註)
頁49、頁61(圖表「其他特色欄」),下村作次郎著,〈各種《莎勇之鐘》的探討:劇本、小說兩部、電影腳本、教科書〉,吳婉萍譯,吳佩珍導讀,收於吳佩珍主編,《中心到邊陲的重軌與分軌:日本帝國與臺灣文學・文化研究(中)》,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
下村之所以在兩處都指出這個現象,立論在於「腳本的時代背景與實際上莎勇遇難的時間完全錯開」,是非常精確的論點。下村雖然沒有特別指出,但他提供了非常具啟發性的日期,莎勇死亡是1938年,電影腳本完成是1941年,腳本設定事件發生時間卻是一年後,1942年3月!「真人真事」竟可以挪移到「未來時間」。對於「改編」或「政治宣傳」而言,時間點的「自由發揮」很是驚人。
。下村的分析有點美中不足,因為是以電影腳本,而非電影文本與諸文本比較。電影腳本(註)
早年電影與電影腳本的差距不大,電影腳本研究常被認為可以等同電影研究。但觀眾看到的是電影文本而非腳本,前者還包括演員的表現方式、場面調度等,即使在影片與腳本吻合度最高的狀況,腳本仍只是電影文本的一部分。
曾刊於1943年5月的《台灣時報》,就傳播來說,有其重要性。然而,清水宏的電影《莎勇之鐘》(1943),由日本女星李香蘭主演,既有明星效應又是「(日本)國策電影」,作用力可能最大。這麼鐵的組合應該佳評如潮吧?不過,令人驚奇的是,當年影評對它並不客氣。「粗糙」、「三流」與「失敗的離奇幽靈電影」(註)
三澤真美惠,《殖民地下的「銀幕」》,前衛出版,2002。雖是負評,但「過於活用(孩童場景)而造成最重要的沙鴦精神被忽略」,不知是否能視為清水宏對政宣有意偏離。括弧內文字為筆者所加。
的形容都出來過。不過,「讓某些台灣民眾想從軍」的效果,據說是真的。

「莎韻」既是1940年間被再三改寫的「迷因」,當年作為電影,還有兩個原因特別令後來的人反感,一是它有政治動員的離譜特性,二就是它是煽動上戰場的軍國主義──幾等於死亡機器。說到「莎韻」,我最初都只感到沮喪。不過,它曾是那麼複雜重大的電影事件,如果後來的電影有意回訪,我覺得都值得注意。而這就是大大出乎我意料,陳潔瑤導演的《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2011)。

《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Finding Sayun)

《不一樣的月光》是今年甫獲頒第59屆金馬獎最佳導演獎的陳潔瑤,11年前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與其後續的長片作品《只要我長大》及《哈勇家》,並稱為她的泰雅三部曲。

電影以溫馨喜劇的調性回訪與解構1938年的「莎韻之鐘」事件──17歲泰雅少女莎韻(Sayun)在協助日籍老師田北正記搬運行李下山的過程中,不幸失足溺水,事發後台灣總督為表揚其事蹟,頒贈當地一只桃形銅鐘,即稱莎韻之鐘。這段歷史上的真實事件,被日本政府利用為「理蕃政策」成功的事例,並成為皇民化政策的宣傳樣本。

在《不一樣的月光》中,來自台北的影視企劃,為了「尋找沙韻」的電視節目主題,來到宜蘭南澳的泰雅部落取材,期間目睹與拍下「有人掉下來」的意外,並隨著泰雅青年與阿公踏上回老部落的路。

沒有「偶(像)包(袱)」地跨足歷史與原民部落

《莎勇之鐘》除了臨演,並無原住民族演員,拍攝地點不在事件發生地,反而選在霧社──這些不無政治意味的細節,都有論文可看──相較於學者的抽絲剝繭,《不一樣的月光》首先讓人「想不到」的,是它在調性上,擺脫了歷史探討或民族誌的書卷氣,或說穩重拘謹的氣質。

開場沒多久,從台北到部落的影視企劃小茹(方志友飾),從車上朝泰雅族高中生尤幹(曹世輝飾)連喊:「你好帥!來當男主角好不好!」之後尤幹跑走──他沒興趣。部落少年溫和地戲稱小茹為「狗仔」,對她「動不動就拍攝」很少迎合。電影配樂顯示了劇情輕快,甚至俏皮。小茹相對劇中的原住民族,比較扁平,更不能與飾演阿公的張金振的表現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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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北來的影視企劃小茹,拿著DV從車上向尤幹連喊要他做影片男主角。(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從台北來的影視企劃小茹,拿著DV從車上向尤幹連喊要他做影片男主角。(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然而,這個被塑造成不太有魅力,介於熱烈跑龍套,與「總想插一跤
tshap-tsi̍t-kha,台灣閩南語,指參加其中一部分。
卻不見得插進得去」的「外人」,除了對照出部落本身是內外有別的完整存在,還有另一個作用──在電影的視角中,擠進的非正規視角(DV拍攝)。不但分裂了電影的單一視角,透過分析她的存在,可以看到導演的另一套電影潛台詞。

部落裡的人多是雙聲道。年長如阿公阿媽,講長串泰雅語,小輩多以台灣華語應答,但從對話狀態聽來,他們聽得懂。一邊說台灣華語,一邊把若干詞語轉換成泰雅語,也很自然。《不一樣的月光》有些非常大眾電影的情節,比如祖孫情或情竇初開,這些段落只要拍得好,無論重複多少次,也還是有其味道。《不一樣的月光》的這部分是拍得好的,但這與其說是電影的主要內容,不如說更在決定電影的現在進行式氣息,還不能說是最獨到。儘管如此,全面的泰雅腔與泰雅語呈現,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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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以成串泰雅語唸孫。(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阿媽以成串泰雅語唸孫。(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影像的意外與被恢復的死亡:有人掉下去了

在還沒到達部落前,坐在車上的小茹臨窗,用DV拍沿海風景。忽然間,鏡頭出現對面來車上,一人滾落的畫面,小茹道:「有人掉下去了。」不久,接的鏡頭就是部落馬賴的未亡人小蘭(Ciywas Turay/吳亦帆飾)的畫面。小茹他們與部落的第一個關係,先於原本尋找莎韻的影視計畫,是她拍到部落族人過世前的畫面。她覺得應該交給親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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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茹目睹(也拍攝到)人從車上翻下。(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小茹目睹(也拍攝到)人從車上翻下。(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這段情節始終有點獨立於主敘事之外,我們看到小蘭難過得吃不下飯,友人前來安慰,小茹陪看「掉下去」影像等。但是馬賴為什麼掉下去,電影未多著墨。原本以為這可能是某個平行敘事的序場,但隨著主敘事前進,這個「沒有發展成敘事的點狀」,取得了某種抽象的性質──它是莎韻事件的對照:有人掉下去了,有人死亡。

這個最簡單的事實──是傳奇與歷史的野心渲染,過往遮蔽住的部分。

政治宣傳最不尊重的就是死亡,它可以為了統治,為死亡添加莫須有的意義。但取消死亡本身的性質,也就是取消人。馬賴是在搬家搬貨並不清楚,莎韻當年幫日本警察老師搬行李是唯一確定的,馬賴是莎韻的對位。莎韻之死被放大成原住民族成為「大和魂」。至於莎韻的泰雅親人,如果有不同感受,在當年應也難抗衡。表面上,是莎韻一人的死亡被國家權力盜用(註)
另,「莎韻傳奇」中的日本老師田北政紀,1979年(昭和54年)接受《宮崎日日新報》採訪,表示莎韻確實是「揹行李」的「志願者」,但當時是透過抽籤抽中7人。兩人實無私人關係與認識。但《理蕃之友》似乎還曾偽造田北1941年拜訪莎韻家鄉的黑白照片。當時田北應在海南島作戰才是。以上參考楊孟哲,〈台灣日治時代皇民化下 聖戰美展 莎韻畫像〉,《台灣美術季刊》88期,2012。
,但其實「誰都可能是莎韻」。莎韻也是我們。
劇情片如何解構莎韻事件

於是,我們有了兩種觀看《不一樣的月光》的方式:有電影史記憶的與無電影史記憶的。後者可以看到回歸生活的泰雅族溫馨小品,前者則不能不看到,導演陳潔瑤解構「古莎韻事件」的巧思。這種解構並不是點對點,比如尤幹喜歡的學姊(韋秀惠飾)族名「沙韻」,韋秀惠的角色就等於「莎韻」,而是她提醒了我們,古莎韻當時多麼年輕。

如果她沒死,也許會與她的同學(張金振飾)一樣,還能記得回老部落的路。尤幹好友阿國(鄭嘉業飾)「搞失蹤」令眾人溪邊傷心尋人,雖非往日重現,但也遙指「古莎韻落水」,友朋可能如何哀痛。《不一樣的月光》「必須」是青春的,因為古莎韻當年正值青春;電影也「必須」年邁,因為那是古莎韻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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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幹終於發現「失蹤」的阿國。(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尤幹終於發現「失蹤」的阿國。(圖片來源/《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

電影的雙結尾也非常厲害。眾人隨阿公去老部落──最近《在車上》有段「長途駕駛數小時」的歸鄉可相比。後者水平移動,前者則是垂直向上。兩者都「到達某個記憶點」,也同樣震撼。其後是小茹拍攝「供導演參考用畫面」。若稱前後者為AB版,B版配了導演邊看邊評論「沒東西啊」之類的聲音,呈現了無記憶者必須依靠翻譯的表層視覺。它沒有A版的封閉性,也沒有那麼權威,曾讓若干觀眾感到煞風景,但可能更傳達了陳潔瑤對不同強度影像權力的反思。然而,就連片中導演的評判聲,後來都在B版中安靜了。阿公對著老部落的訴說,令人動容。小茹與阿國的對話中,阿國不以看不到祖靈為怪,回道:「但是他們看得到我啊。」我雖不欲為或有泰雅族特有的視覺哲學,強作解人──但確實覺得,就顛覆電影「看與被看」的主從位置,這都是值得深思且相當美的一句話。

※本篇圖片為《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DVD版影片截圖;電影由陳潔瑤導演,華映娛樂出品,DVD由飛行國際發行。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192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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