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專欄【電影不欣賞】

從修復到本土再現:《原鄉人》與《小城故事》的客語新聲
《原鄉人》劇照(李行,1980;2024年修復)。(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原鄉人》劇照(李行,1980;2024年修復)。(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文字大小

分享

收藏

2021年9月10日,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簡稱國家影視聽中心)與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簡稱客傳會)聯合發表了一項特別公告:兩部代表客家族群的李行經典作品《原鄉人》(1980)《小城故事》(1979)將展開電影數位修復工程。然而,這次的修復工作並不僅止於修補現存拷貝的影像與聲音,還計劃為影片錄製客語配音。這項計畫是根據李行本人的心願推動,國家影視聽中心前董事長藍祖蔚也表示:「還原歷史的語言本位,他的本色,他希望用語言的本色讓大家更看見,台灣人在那個處境底下,客家人在那個處境底下,曾經有過的生命故事。」修復與配音工作已於近年完成,《原鄉人》的客語版本於2024年首映,而《小城故事》的客語版本則於2025年首映。

提到電影修復時,有人會聯想到「保真」(fidelity)這個詞彙,認為評價修復版時,最重要的標準是畫質與音質。在這種觀念下,轉換語言的配音並不合適,不僅改變台詞的節奏和聲音,而且也帶來諸多翻譯上的曲折。不過,盲目支持這樣「保真為主」的修復概念也潛藏一種風險,即可能重蹈過去壓制語言政策的覆轍。根據報導,雖然李行導演本來希望將兩部片拍成客語作品,但因「時代背景因素」無法成功,後來的配音執行有賴李行家屬、客傳會與國家影視聽中心的協助。值得補充的是,修復版的配音也是因「時代背景因素」才能完成。透過探討導演的歷史、電影主題,及當代語言導師在修復過程中的角色,不僅能追溯相關台灣文化與政治變遷,還能體會新一代台灣修復電影的價值觀。

李行導演的方言電影時起時伏

台灣早已是一座語言多元的海島,數千年前已經有多種南島語系語言,隨著一波又一波的定居者、殖民者和新移民的到來,語言的多樣性日益豐富。日治時代與戒嚴時期的政府對此情況態度相近,將本土語言視為亟需制服或加以管控的問題。直至解嚴之後(1987),才有愈來愈多掌權者主張語言多樣性是一個值得培養的優點,並據此修改相關法律。

作為解嚴前最多產的導演之一,李行拍過不少國語片。較少被注意到的是,他對方言電影其實也有一定程度的貢獻。從1950年代末到1960年代初,他拍了幾部台語片,包括《王哥柳哥遊台灣》(1959)《白賊七》(1962)。之後,他才成為健康寫實主義的旗手。自60年代中期起,他的電影以國語台詞為主,但方言的聲音並未完全消失,台語元素在作品中仍可聽見,例如《養鴨人家》(1965)中的歌仔戲場面,以及《汪洋中的一條船》(1978)裡於巷弄間播出的台語節目。

不過,李行對語言的使用一向非常嚴格,1970年代末中央電影公司的一次「實驗」即可說明。當時,香港市場日益偏好粵語電影,為了吸引香港和九龍觀眾,中影為國語發音的《永恆的愛》(丁善璽,1978)《強渡關山》(張蜀生,1978)製作了粵語配音。這在國民政府對台灣方言播映及教育仍有限制的情況下,是一個頗為意外的決定。中影後來也為《汪洋中的一條船》錄製了粵語版本,但在該片於香港上映前,李行接受《民生報》訪問時表示不滿,不僅質疑語言作為賣點的行銷概念,甚至認為將國語發音改為粵語「根本是違反我們國策的」。(註)
參考來源:〈中影以往改配粵語影片 在港賣座情況得不償失〉,《民生報》,1978.11.28,10版。
李行也透露,有香港電影商「要求」他為尚未首映的《小城故事》配製粵語配音,因此他不得不收回該片的配音決定權。(註)
參考來源:黃姍航,〈影片賣座關鍵不在語言〉,《民生報》,1978.11.28,10版。
中影最終撤回《汪洋中的一條船》相關配音計畫,香港觀眾看到的依然是原版。(註)
雖然最終在香港上映的是國語版本,但粵語版本卻在舊金山唐人街放映,這讓李行十分不悅。
參考來源:
  • 黃娟航,〈汪洋中的一條船,將在港推出〉,《民生報》,1979.3.13,10版。
  • 〈國語片成了粵語片〉,《今日電影》64期,1979.2.16,頁49。

表面上,李行的抗議也許讓人以為他僅是在重申正統的國語立場,但他對《小城故事》的客語配音意願,則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分析角度。作為極度重視作品完整性的導演,他關於「國策」的訓斥,或許也反映了一種難以言明的矛盾:若因政策理由不能使用符合同片文化背景的語言拍攝電影,為何出於商業考量,卻又要為影片加入其他語言的配音呢?無論如何,他臨終前仍一貫支持《小城故事》與《原鄉人》的客語配音,展現了他始終如一的藝術自覺。

《原鄉人》裡的鍾理和:一個作者,兩個時代的語言環境
提到作者、歷史與語言之間的關係時,《原鄉人》有一個值得探討的層面:這部影片是描寫著名客家作家鍾理和生平的傳記電影。作為活躍於戒嚴時期的作家,他主要以正式國語進行寫作,但他仍會在作品中穿插部分客語詞彙,以展現故事的客家文化背景,這一點也成為當代本土語言文學界關注的現象。(註)
鍾理和對方言文學的發展持審慎態度,並非主張「方言文學」,而贊成「文學中的方言」。因為經歷多年日本殖民統治後,他更加關注台灣需要有一種共同的書面中文。(參考:鍾理和與鍾肇政,《逆流:鍾理和與鍾肇政書信錄》,台北:前衛出版社,2024,頁51-63)
不過,《原鄉人》最初被改編成電影時,鍾理和在當時「鄉土文學」運動中的重要性,則體現於另一個層面。
Fill 1
《原鄉人》回到故鄉美濃寫作的鍾理和(秦漢飾)。(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原鄉人》回到故鄉美濃寫作的鍾理和(秦漢飾)。(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鍾理和(秦漢飾,許仁杰配音)出生於日治時代屏東,後隨父親移居美濃,但電影以他成年的階段作為開端,同時將其他傳記細節加以戲劇化。他與鍾平妹(真名為鍾台妹林鳳嬌飾,宋菁玲配音)屬同姓結婚而遭父親反對,遂與妻子一同前往滿洲工作,本來擔任司機,但最終辭職,追尋成為作家的夢想。其間,有位保安隊長邀請他擔任中日翻譯,他斷然拒絕。之後更加投入中文創作,搬到北平後,才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抗戰勝利後,鍾氏夫婦返回美濃,但鍾理和不斷經歷苦難,不僅罹患肺病,還得面對次子的早逝。直到1950年代末,他才開始獲得更多編輯與評論家的讚譽。不幸的是,他的病情反覆發作,最終於1960年,以44歲之壯年辭世。

為什麼20年後鍾理和會成為電影題材呢?這裡需稍作說明70年代鄉土文學運動的背景。60年代的主流台灣文學以西方現代主義為榜樣,但隨著70年代初聯合國和日本相繼與中華民國斷交所引發的抗議,新一代知識分子對外來文化與經濟剝削日益批判。除了批評那些似乎「脫離現實」的政治家及模仿現代主義的作家之外,他們也積極挖掘那些即使受過日本殖民教育,卻仍能描寫台灣在地文化的作家。(註)
參考來源:王拓,〈是「現實主義」文學,不是「鄉土文學」──有關「鄉土文學」的史的分析〉,《回望現實,凝視人間:鄉土文學論戰四十年選集》(修訂版),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19,頁110-130。
根據蕭阿勤的研究
蕭阿勤,《回歸現實:台灣1970年代的戰後世代與文化政治變遷》,台北: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2010,頁181。
,此時最受運動參與者關注的作家之一就是鍾理和。(註)
只有一位比鍾理和更受注意的,就是楊逵。
不僅新一代評論者開始討論他對台灣文化的影響,各大刊物也陸續重印他的作品,甚至在1976年首次有出版社彙編出版其全集。70年代末,李行在報紙上看到有關鍾理和紀念館籌建的新聞,不久便開始研究鍾理和,閱讀其全集,最終決定拍攝他的傳記電影。(註)
參考來源:毛瓊英,〈「原鄉人」──李行的路──值得走!觀眾,請加油!!〉,《世界電影》144期,1980.10,頁90-93。
在開拍之前,李行曾尋求著名鄉土作家鍾肇政的協助,也親自前往美濃拜訪鍾理和家屬,取得他們的允許,並獲得對劇本的回饋。(註)
參考來源:毛瓊英,〈「原鄉人」——李行的路——值得走!觀眾,請加油!!〉,《世界電影》144期,1980.10,頁90-93。
此外,鍾理和的兒子鍾鐵民也描述跟李行相關的談判。(參考:鍾鐵民,〈父親的傳記──原鄉人〉,《今日電影》95期,1980.7.15, 頁8-10)
雖然導演盡力再現美濃的客家文化環境,然而,1980年許多相關新聞報導所強調的,並非鍾理和的客語背景,而是他以中文寫作的身分,分別稱其為「最初以漢字來寫小說的台籍文學巨匠」及「本省光復後,第一個能夠用中文寫作的本省作家」。(註)
參考來源:
  1. 〈李行1980年代表作在零下二十度拍攝堅苦又興奮〉,《銀色世界》123期,1980.3,頁54-55。
  2. 黃仁,〈鍾理和的精神〉,《今日電影》96期,1980.8.5,頁4。
這些評價雖然誇張失實,其價值則在於所反映的後戒嚴時期語言意識形態。此外,對這一代的文人來說,值得讚美的不僅在於鍾理和以中文寫作,亦在於他對日文的刻意迴避,此一特點亦與70年代的文學辯論形成呼應。

近年關於《原鄉人》的新聞內容主軸已截然不同,展現了解嚴後台灣媒體生態的變遷。除了多家報紙和網站報導修復計畫啟動的消息外,《客家電視台》與《客新聞》的記者們還持續記錄客語配音的過程與成果。多虧這些工作,台灣公眾可以更清楚了解客傳會對於道地原鄉的高度重視。除了聘請美濃夫婦劉孝伸和黃淑玫負責劇本翻譯之外,負責配音的單位還派出《講客廣播電台》的廣播車前往美濃,讓當地居民有機會參與試音,而配音完成後,電影也在美濃當地放映。因此,為《原鄉人》加入客語配音,不僅僅是文本上的調整,在執行過程中反而成為培養鍾理和家鄉母語環境的工具。

「一棵點綴的樹」:《小城故事》客語版展示的多語台灣

《小城故事》並不像《原鄉人》那樣,有明顯以真人為原型的客家主角,但熟悉取景地的觀眾應能理解,為何李行當初會考慮以客語拍攝本片。故事主角陳文雄(鍾鎮濤飾,吳政迪配音)出獄後,到苗栗三義木雕師傅(葛香亭飾,楊明剛配音)的家拜師學藝,並很快愛上了師傅的聾啞女兒賴阿秀(林鳳嬌飾,安苡葳配音)。在克服兩位吃醋的粗魯情敵後,他最終與理想對象走到一起。三義至今仍以客家群體為多數,因此,為影片加入客語配音,可視為李行導演在創作後期展現本土特色的一種方式。負責推動電影語言本土化的人員被稱為「語言導師」,其工作揭示了有關修復與配音過程中諸多重要的細節。

Fill 1
《小城故事》劇照(李行,1979;2025年修復)。(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小城故事》劇照(李行,1979;2025年修復)。(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根據《小城故事》修復版語言導師陳俊璋解釋,儘管沒有找到李行客語台詞手稿,但他強調
參考來源:語言導師陳俊璋2025年8月21日於國家影視聽中心接受筆者訪問。
不可扭曲導演的意向:
「這次配音我覺得最難的是,這棵樹在這邊,我要怎麼點綴它,裝飾它,而不是破壞它?我可以讓它好看,但我不能把它變成桌子,變成椅子,絕對不行。」
作為一位三義本地人,陳老師很熟悉那邊的四縣腔,將台詞翻譯成客語的時候,不僅要轉換發音或詞彙,還要使整個句子客語化。他特別注重台詞所謂的「話屎」(uē-sái)
台灣台語,指廢話、多餘的話。
,也被語言學家稱為「語氣詞」、「語助詞」或「語尾助詞」。華語的語助詞──「嗎」、「呢」、「吧」等──只有一些情況下才必須使用,但講客語或台語的時候,如果句子尾部沒有任何語助詞,聽起來稍微冷淡。因此,許多在華語版沒有語氣詞的台詞,在新的客語版中則加入了語氣詞。
Fill 1
《小城故事》中飾演未婚夫婦的崔福生(左)與傅碧輝(中)。(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Fill 1
《小城故事》聾啞的阿秀(左,林鳳嬌飾)以手語與人溝通。(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Fill 1
《小城故事》苗栗三義的木雕學徒陳文雄(鍾鎮濤飾)。(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Fill 1
《小城故事》中飾演未婚夫婦的崔福生(左)與傅碧輝(中)。(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Fill 1
《小城故事》聾啞的阿秀(左,林鳳嬌飾)以手語與人溝通。(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Fill 1
《小城故事》苗栗三義的木雕學徒陳文雄(鍾鎮濤飾)。(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Fill 1
《小城故事》中飾演未婚夫婦的崔福生(左)與傅碧輝(中)。(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13
《小城故事》苗栗三義的木雕學徒陳文雄(鍾鎮濤飾)。(圖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陳老師考慮的不僅是要修改或添加的語言元素,還包括要保留的原有台詞。其中一幕是賴阿秀在台北的姐姐(傅碧輝飾,徐敏莉配音)將未婚夫(崔福生飾)帶回三義。陳老師本來將所有台詞配上客語,但因為未婚夫的角色是外省人,聽起來「不自然」。陳老師跟客傳會提起此事,後者表示不一定要製作全客語版,可以更有彈性,反映台灣的多元語言環境。後來陳老師找人做新的國語配音,但遇到影音搭配上的困難,因為崔福生是一位多產演員,腔調獨特,出現時台灣觀眾對他的聲音有既定印象。因此,最後的版本是一個神奇的跨時代對話,70年代的崔福生跟現代的徐敏莉又談戀愛又吵架,而為了描繪一個現實的跨族群情人關係,徐敏莉配的客語台詞中,偶爾摻雜一些華語詞彙。(註)
《原鄉人》客語版也保留一些國語台詞,但它們也是配音員重新配製的。

《小城故事》也在配樂方面再現台灣70年代的多種語言環境,除了鄧麗君家喻戶曉的華語主題歌之外,原聲帶還有客語和台語的曲子,陳老師都特意強調。至於客語部分,有一個非常珍貴的場面:主角們在廣場欣賞客家三腳採茶戲,將近代三義的客家故事與傳統客家文化聯繫起來。台語歌曲的運用則更具幽默感,出現在一個滑稽的愛情「談判」場面:陳文雄、他的前女友(李烈飾,宋菁玲配音)和追求她的求婚者(呂文忠飾)在咖啡廳碰面,試圖打破三角戀的僵局。此時,咖啡廳的收音機正播放著劉福助所唱的〈尪親某親老婆爬車轔〉,開頭歌詞「少年瘋娶某,無某真艱苦」彷彿在嘲諷自作多情的求婚者。求婚者自覺這首歌難聽,便起身請求服務生將音樂關掉,不料服務生的回應帶有後設效果,使這位自視甚高的醫師只能繼續忍受,也讓觀眾產生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感:「不行,你不要聽,別人還要聽。」

語言導師的工作主要集中於口語層面,但《小城故事》中也有另一種語言值得一提,即台灣手語。(註)
台灣電影史中當然還有其他聾啞角色,最著名的大概是《悲情城市》(1989)中由梁朝偉飾演的林文清,不過他主要是以文字與他人溝通。相比之下,《小城故事》在宣傳過程甚至運用了手語,其中一張林鳳嬌打手語的照片還出現在雜誌廣告中,《今日電影》62/63期,1979.1,頁59。
自日治時代開始,台灣便已有手語教育,最初的教師多來自日本。由於當時日本手語本身有東西兩派,而台北聾啞學校的老師多出自東京,台南則多來自大阪,因此,台灣手語後來也呈現出南北區域差異的現象。1949年之後,陸續有中國手語老師自上海和南京來到台灣,他們的教學也對台灣手語的詞彙發展產生了影響,但南北的區別至今仍然存在。(註)
參考來源:James Tai and Jane Tsay. "Taiwan Sign Language," Sign Languages of the World: A Comparative Handbook. Julie Bakken Jepsen et al. eds. Boston: De Gruyter, 2015, p. 771-809.
從林鳳嬌在片中使用的「水」、「吃飯」與「要」等手語來看,她學的似乎是北部手語
國立政治大學編輯的《台灣手語線上辭典》裡有「定義短片」,包括北部與南部手語之區分。
,這也顯示出電影所保留的另一種區域性特徵。
關於台灣客家電影的「檔案沉默」

雖然兩部電影各自的情境都證明了加入客語配音的合理性,但這些計畫也促使我們思考語言、政治與台灣電影史之間更為宏觀的關係。此處值得與台灣形成發人深省對照的是菲律賓。

菲律賓先後淪為西班牙和美國的殖民地,也歷經戒嚴統治,最終實現民主化。由於遭逢殖民壓制與政治動盪,菲律賓不僅失去了大量珍貴的老電影,現今電影的保存與修復狀況也十分不穩定。至今,菲律賓分散的公、私電影典藏機構,仍無法與歐美資源豐富的資料館相比。研究菲律賓電影檔案的學者Bliss Cua Lim指出,這種現象導致的後果之一,就是菲律賓電影史充滿了所謂的「檔案沉默」(archival silence);另一方面,為了儘快搶救尚未完全損壞的膠片,檔案管理人員還不得不依賴非主流或不合標準的方法,例如用手持攝影機錄下牆上投影的影像。Lim將這些修復策略稱為「對付法子」(making do),認為儘管這些手段在保真方面並不完美,但卻體現了檔案管理人員的巧思與應變能力,能在資源匱乏和官僚阻礙等種種困境下予以克服。(註)
參考來源:Bliss Cua Lim. The Archival Afterlives of Philippine Cinema.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24, p.19-32。第6章(p.214-255)也值得作為台灣方言電影研究者的參考,它探討菲律賓的宿霧語電影。
台灣也經歷過多次政治動盪,但幸而台灣的電影檔案機構未曾陷入菲律賓同類機構所遭遇的困境。發行本刊的國家影視聽中心資源充裕,並擁有一流的修復設備。問題則在於歷史敘述層面──後殖民與後戒嚴時期的檔案沉默至今依然存在,或許需要台式的「對付法子」才能填補,客語電影檔案也不例外。由於日治時代和戒嚴時期一直沒有大型客語電影產業,因此,所謂的「客語電影史」大致是指加上客語配音的台語片與華語片。(註)
參考來源:蘇致亨,〈書寫客語影音文化史 I〉,HIB翕相,2023.9.25,2025.9.18檢索。
這些配音版的確非常珍貴,例如台灣首部台語35毫米影片《薛平貴與王寶釧》(何基明,1956),即是從客語版本修復而來,於2013年被發掘後,引起了歌仔戲、台語片和客家文化研究者的重視。對於每一個領域而言,修復版也許並非「完整」的文物──其美學展現了歌仔戲與香港廈語片的影響,聲音則展現客家文化的特色──但2014年《Fa電影欣賞》將多個領域的研究編輯彙整於一冊
  1. 施如芳,〈幕起幕落的歌仔戲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釧》重現光輝〉
  2. 鍾永豐,〈台語片中的閩客合作:談客語版的歌仔戲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釧》〉
時,展現了一個嶄新的台灣電影史研究方向。

《原鄉人》與《小城故事》與前一代多為客語配音的影片不同,這兩部電影本身的題材就是客家人的故事,因此更為徹底地再現這一經常在台灣銀幕上被他者化的人群。當然,也有新拍的客家電影,如洪智育《一八九五》(2008)樓一安《廢物》(2014),但在修復舊片時加入客語配音,則為較為「沉默」的客語電影史時期賦予了新的聲音。此外,無論是新電影還是新客語版本,都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一部是單語電影,皆盡力展現了客家人在台灣多語歷史中不可替代的角色。

※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205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

深度求真 眾聲同行

獨立的精神,是自由思想的條件。獨立的媒體,才能守護公共領域,讓自由的討論和真相浮現。

在艱困的媒體環境,《報導者》堅持以非營利組織的模式投入公共領域的調查與深度報導。我們透過讀者的贊助支持來營運,不仰賴商業廣告置入,在獨立自主的前提下,穿梭在各項重要公共議題中。

今年是《報導者》成立十週年,請支持我們持續追蹤國內外新聞事件的真相,度過下一個十年的挑戰。

© 2026 All rights Reserved

我們十歲了!
我們十歲了!

謝謝你關注《報導者》,自2015年9月,我們靠社會大眾的贊助走到了今天。

邀請你點進十週年線上策展,了解我們如何和讀者一起走過這10年。

報導者的十年

我們十歲了!

謝謝你關注《報導者》,自2015年9月,我們靠社會大眾的贊助走到了今天。邀請你點進十週年線上策展,了解我們如何和讀者一起走過這10年。

報導者的十年

報導者十歲了!

看見改變

報導者十歲了!
報導者十歲了!

看見改變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開啟文章推播功能得到報導者第一手消息!

開啟通知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開啟文章推播功能得到報導者第一手消息!

開啟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