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台灣也有好萊塢──台語片60週年專訪蔡揚名導演

從1956年至1981年的25年間,台灣總共產出1,200多部台語片,相當一年50部。那是台語片的全盛時期,當時的北投就是台灣的好萊塢,溫泉旅社和北投公園隨時有好幾組台語片拍攝團隊,沒日沒夜地搶拍,像淘金般一樣狂熱。轉眼間,這段歷史已經是60年前的事,不寫不說的話,恐怕很多讀者都不知道,台灣曾經也有個台萊塢。

2016年,國家電影中心辦了一系列台語片60週年回顧展。10月底,當《海女紅短褲》舉辦紀念放映活動時,主辦單位邀請當年男主角蔡揚名(藝名陽明)和女配角陳秋燕進行映後座談,與觀眾面對面交流。
為了讓現場觀眾了解在60年前沒有特效的年代,台語片拍片是如何土法煉鋼,高齡77歲的蔡導起身站起來,然後直直90度彎下腰去用手直抵腳跟,以肢體語言讓現場觀眾知道演員和攝影師是直接跳入海中,潛入海底辛苦拍攝到珍貴的畫面。蔡導那個90度的躬身大彎腰,驚艷四座,令人十分難忘。
國片觀眾可能知道蔡揚名是《痞子英雄》蔡岳勳導演的父親,但年輕觀眾卻不曉得蔡揚名在60年前曾經當過近200部台語片的男主角,造勢所到之處萬人空巷。當年甚至有花蓮影迷翹家到北投找他,只為見他一面。當紅時他一個禮拜曾收到一、兩千封信,還有5、6個人幫他回信,是當年台語片的超級巨星。
台語片沒落後,蔡揚名從台語片演員蛻變成導演,全盛時期有他掛名當導演的電影,就是票房賣座保證。他導過約80部電影作品,武俠、功夫、黑社會、偵探、文藝、喜劇,什麼類型的片都拍過,與他合作的是林青霞、秦漢、王冠雄、楊惠姍、萬梓良、恬妞、齊秦、王祖賢、楊林、叢珊等中港台當紅的影視巨星。
目前多位影壇「大老級」人物都曾跟蔡揚名導演一起工作過。成龍當過蔡導的武術指導、曾志偉當過他的武行、侯孝賢導演當過場記、李屏賓曾是他的攝影師、吳念真是他合作多年的編劇。2013年他榮獲第12屆紐約亞洲電影節頒發的「終身成就獎」,影展創辦人高倫.托布維克(Goran Topalovic)形容蔡揚名是台灣黑社會寫實片教父,甚至還有紐約粉絲帶著1981年《女性的復仇》的珍貴海報與蔡導合影,蔡導可說是台灣電影的活歷史。
映後座談那天,遇到一位年紀足以當筆者母親的資深女影迷,不僅請蔡導幫她簽名,還央請我用手機拍照,留email請我將照片寄給她,我當下用手機將照片寄給她,看著照片中少女心噴發的她,彷彿回到幾十年前的少女時代,這是我親眼見識到台語片巨星陽明的無窮魅力。
為讓台語片60週年留下珍貴的紀錄,蔡導不吝分享數十年來為電影付出的點滴,從他的訪談中也能感受到蔡導驕傲一輩子的台語片台萊塢精神!

台語片主角時期: 土法煉鋼的台語片拍遍各種類型,社會寫實片到災難片⋯⋯

蔡揚名導演在台語片時期的藝名是陽明,他在林福地導演改編自日本鉅片的《金色夜叉》中與金玫搭檔,全台大賣座,從此站穩台語片小生地位,拍了近200部片,知名作品有《請君保重》、《黑美人》、《海上的男兒》、《少女的願望》、《淚的小花》、《琉球之戀》等。陽明演過角色從富商、少爺、偵探、鹽田辦事員各種身分、職業;也有丈夫、情人、父親、兒子等人生不同的階段,他演來都游刃有餘。
Q:當時主演台語片的盛況?
A:台語片前後總共拍了一千多部,一部片拍7天到兩個禮拜就拍完,預算才20~30萬。預算有限,能拍的場景有限,但是台語片也把各種類型都拍過了,像辛奇導演拍《危險的十七歲》、《後街人生》、將嘉義大地震拍成《天災地變那一晚》的災難片、還有霧社事件《青山碧血》及抗日片《血戰噍吧哖》、社會寫實片《瘋女十八年》等等⋯⋯。
那時候,看電影是老百姓唯一的娛樂,很多女孩子平常都做工,為了要去看一部電影,還會特別擦口紅化妝,那個年代的純樸,不是現在可以想像得到的。
我當主角演到第4部林福地導演的《金色夜叉》時,光台北一地不只回收還超級賣座,更何況是外縣市。從這以後,我總共拍了7、8年,拍了快200部台語片。
我當時拍戲是一天拍24小時連尬3部戲,劇組會給我安排時間休息,但是我拍片的24小時都很開心不會覺得累。我每個禮拜會收到一兩千封影迷來信、我很感謝影迷對我的支持與厚愛,還因此請了5、6個人每天幫我回信。
Q:當時台語片拍片的環境如何?
A:台語片拍片雖然都是土法煉鋼,預算有限,沒副導演,場記常常要會所有事,但是演員與導演、劇組、工作人員感情親密到就像是一家人,大家都住在北投旅社,拍戲累了就睡大通舖,那時也不覺得苦,過了幾十年大家都還會相約聚會。我到現在還是很懷念那種大家發自內心,彼此關懷、相互提攜的真誠心意。台語片出身的人都很惜情,不會去計較,有著很濃厚的人情味,拍台語片的那些年,是我人生最珍貴的回憶。
Q:談一談你當時如何進入台語片影壇?
A:我年輕時看日本片《請問芳名》,就覺得這輩子一定要做電影。當時演員是公開招募,我看到長河電影公司招考演員就去報考,從2,000多人中錄取兩個男生,18歲被錄取的興奮感一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但是第一天通告半夜12點,到延平北路東迎閣酒家,由日本導演導戲,我第一次拍戲太緊張了,我只是男配角,只跟男主角說一句祝你順風,乾杯。不是手抖就是嘴巴抖,一個鏡頭就NG了32次,導演都快昏了,第二天我的戲全被刪掉,換人,第一次拍電影以失敗收場。
我19歲到21歲當兵前都在當戲院排片經理,因為18歲演戲失敗的經驗,讓我認真看洋片、日片、國語片、台語片,什麼片都看,而且都看好幾遍,鏡頭怎麼分的,演員怎麼演的,氣氛怎麼營造、攝影師怎麼拍,我用很多心思去學、去揣摩,所有我對拍片的概念,以及後來我能編也會導戲,都是那兩年打出來的基礎。
退伍後我去林福地導演的台語片《思相枝》當場記,有一場落水戲,晚上在金山海邊拍,海浪大到特技演員不敢下水,要過年了,片子卻卡在這場戲無法殺青,大家都急,我想說我當兵時受過蛙人訓練,就自願跳海拍這場戲,攝影師陳忠信還跟我說,場記啊你跳下去,要記得回來啊。
我跳下去後被海浪捲到燈看不到的地方,陳忠信一聽到導演說「卡!」,趕快打燈大喊場記快回來啊。我在海上看到光,好不容易才游回來。游回岸上後之後演出向上級報告的下屬,要講很多話,陳忠信給我拍了很多臉部大特寫。
為什麼那時會跳海?我也沒想那麼多,只想到趕快拍完了這場戲,整部片才能殺青,大家才能過年。回想起來,跳海我也會怕游回不來,但是人的個性會影響一生,我只想讓劇組快殺青好過年,就不顧危險跳海,自然也就沒想到後來的機緣與變化。
過完年之後,戲院老闆就要開新戲,原本的男主角去當兵,當時的攝影師陳忠信就推薦我給老闆,說場記就可以了,才開啟我當男主角的機會。
Q:台語片如何由盛轉衰?
A:後來新的國語片製作那麼大,預算都有幾百萬,後面打擊最大的是李翰祥《梁山伯與祝英台》那些新戲,演員、佈景各方面變化那麼多,加上政府也不鼓勵台語片,台語片沒國語配音,也無法出口賣外埠。
我很反對台語片是粗製濫造的這種看法,你有看過《海女紅短褲》(編按:珍貴的海底攝影畫面請參看《海女紅短褲》的預告片),可以親眼看到我們台語片的導演、演員、還有經營者大家的誠意,台語片就是大家互相盡心盡力才能拍出來,觀眾也願意給予熱情支持。但是時代在進步,後來台語片的沒落,我覺得是很自然而然的發展,就像我現在快80歲,常聽到老朋友死去了,很無奈,但是也沒辦法。

社會寫實片導演教父時期: 難忘台語片「一家人」的拍片環境,製作公司的員工到老也不換

蔡揚名在台語片沒落後,輾轉到香港,和張徹導演一起聯合執導警匪片《警察》,大賣百萬港幣,港督頒發獎狀嘉許,他也被邵逸夫爵士器重,成為邵氏簽約導演,還允許他到外面接戲。當時他幫開發電影公司拍《碼頭風雲》成本50幾萬港幣,光北美發行就回收80幾萬,開發公司挖他回台拍《雙龍谷》。他因住不慣香港選擇返台,邵氏還跨海來台打官司,因為和邵氏合約的糾紛,法院判他不准用「蔡揚名」拍戲。
返台後掛「歐陽俊」為名導戲,1979年拍《錯誤的第一步》、1981年《上海社會檔案》與《女性的復仇》,從此開創出台灣黑社會寫實片風潮。之後他與邵氏和解,開啟蔡揚名導演品牌全盛時期,當時蔡揚名三個字就是票房賣座保證,電影還沒開拍就能預賣外埠版權,從亞洲各國賣到北美。此後,蔡導執導近80部作品,故事可出一本厚書。
Q:當導演時最瘋狂的事是?
A:像改編古龍小說的武俠片《大地飛鷹》,男主角王冠雄飾演能在沙漠中徒手抓老鷹、吸老鷹的血止渴的俠客,預先排定329青年節熱門檔期,當時出國很麻煩,預算也會高出許多,所以沙漠戲選在白沙灣,開拍前過年前每天下雨,白沙灣的沙下雨濕了就變成黑的。
年初一場務領班跟木工就先到白沙灣炒沙,要拍出沙漠真實感的戲,但白沙灣這麼大,劇組請附近村居民幫忙用大鋼鍋把沙「炒乾」,炒到白沙灣的沙都變白了,直到農曆初六初七我才去拍沙漠戲。
當時沒有電腦特效,王冠雄要展現能在沙漠中徒手抓老鷹、吸老鷹的血止渴,我用土法煉鋼要他跳彈簧床跳到空手抓到老鷹為止,只為呈現在沙漠中俠客在落日中徒手抓孤鷹的畫面,最後他真給我跳彈簧床騰空抓到老鷹。有了這個精彩的畫面,我就想到在戲院門口擺電視播《大地飛鷹》空手抓鷹的預告,成功吸引到大量人潮圍觀,上映之後果然賣座,還打敗當時票房常勝軍瓊瑤的愛情片,成為青年節檔票房冠軍。
Q:那當導演最遺憾的事情?
A:我生存在那個年代,電影審查是沒有一個統一標準的,很多都是新聞局說了算。我一輩子的遺憾是拍《小妞.大盜.我》,那是一間新加坡戲院老闆的真實故事。他出錢拍,還指定男主角要找秦漢主演,女主角我找當時最紅的彭雪芬、楊惠姍來演,我很認真拍,拍出來140分鐘,給新加坡老闆看也很滿意,但新聞局卻說太刺激、太緊張,大刀一揮,剪了58刀,剪掉38分鐘,而且是這裡抽一段、那邊修一點,整部片被剪得慘不忍睹,是我心中永遠的痛,過了幾十年,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遺憾。
Q:你跟作家倪匡和古龍都合作過,他們也是當時最主要的劇本來源,他們當編劇的風格很不同吧?
A:倪匡會要片主先給錢,他寫劇本很準時,他還有一個優點是很大器,劇本交稿後他也不再改,就算片主找人改很多次,原稿被改到只剩兩個字「倪匡」,他也不介意。古龍是不喝醉不寫,所以得請人把他灌醉,最後才拿得到劇本。(大笑)
Q:您當導演拍了這麼多部片,有受到台語片的影響嗎?
A:我很感謝台語片時期導演、劇組、演員親如一家人,到我自己開電影製作公司,我的工作人員從場務、木工,都是從年輕跟到老沒換過,為什麼他們可以跟我這麼久?因為我拍片兩個月一定殺青,兩個月內工作天28~33天,殺青後我停半個月看毛片,跟剪接師、配樂師交代怎麼做,兩個半月到,我一定開新戲,一年能開4到5部新片,所以我能導近80部片是這樣來的。
台語片時期我自己也是從場記變成男主角,所以我拍國語片時期能帶人就帶人,帶了幾個副導演升上導演,我第一句話就跟副導演說,我們去研究電影,可以拍很深刻的東西,但是觀眾是花錢來看電影享受娛樂的,以前的觀眾不像現在這麼成熟,我們要讓觀眾看得懂,引起他們的共鳴,再讓他們慢慢體會你要傳達的內容。電影是商業意識,我們是拍給觀眾看的,所以我拍電影一定要深入淺出。電影界有很棒的一句話,這也是生存的現實:你有能力、你有觀眾,你就能站著。你沒有能力,就算你爸爸是總統也沒有用。
Q:您如何栽培您的導演徒弟?
A:我的副導演是跟我拍戲幾年以後,我等他成熟了,我就自己拿錢出來,投資他兩部電影,第一部我跟他們一起找題材,我給他們意見,然後我會掛策畫導演,他們就掛執行導演。等到第一部成功賣錢了,第二部我就不管了,你要拍什麼你自己想,第二部拍完了,就讓他走,我再找新的副導演。我提拔起來有5個導演,有陳俊良(代表作《新桃太郎》)(註)
陳俊良導演2016年12月24日平安夜因食道癌去世,享壽75歲。陳俊良曾執導過《春寒》、《糊塗俠女》、《賭國仇城》、其中《新桃太郎》、《殭屍小子》、《新七龍珠》等是六、七年級觀眾童年成長的回憶。同時他也跨足電視圈,執導過《包青天》以及瓊瑤的連續劇《煙鎖重樓》、晚近則執導民視的八點檔《嫁妝》。
、林鷹(原名林國樑,古龍幫他改名)(註)
曾與古龍、聯合導演《楚留香傳奇》、其後執導《楚留香與胡鐵花》,也是由古龍編劇, 蔡導前述提到要請人灌醉古龍才拿得到劇本,就是請酒量超好的林鷹出馬;轟動一時的電視劇《台灣霹靂火》也是由林鷹導演執導。
、朱延平(代表作《異域》)、楊立國(代表作《魯冰花》),第5個就是我兒子蔡岳勳(代表作《痞子英雄》)。
Q:最後,對您來說,什麼是拍電影?
A:你一定要很有誠意,對電影要非常有誠意,對工作也要很有誠意,這種人在電影界才會成功。我覺得這輩子能拍電影,讓我活得沒有遺憾。拍電影是我這輩子最開心、也是最幸福的事。
但是現在跟年輕人怎麼講?(疑惑語氣)時代不同了,很難喚回我們當年的感覺,如果我換在這個年代,可能也不會想去吃虧。但人的個性會影響一生,我是很有誠意一路走到今天。對我的徒弟,我也報以這種心情。也是這樣一個個拉起來,我是要他們對電影、對工作要有誠意、對人要有誠意,只有誠意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