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與重生:走過俄軍肆虐的基輔與布查
400次禱告後的布查「送行者」:神父、掘墓人、花圈師的生死告白
2022年9月24日,布查(Bucha)的軍人公墓裡,一位母親站在墳前望著兒子的相片。(攝影/楊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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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4號,俄軍對烏克蘭展開全面進攻,拿下基輔成為首要目標──而布查(Bucha),正是俄軍首波攻佔的首都衛星鎮之一。大約2千名俄軍進駐,往南邊、更接近基輔的伊爾平(Irpin)鎮發動攻勢。2月27日到4月1日,俄軍佔領布查1個月,留下了485具平民屍體,其中419具有彈擊、虐待、暴力的痕跡。但倖存者告訴我們,布查政府在8月公布的數字失準,如果把烏俄雙方在這裡留下的那些無法辨識的屍體,加起來至少破千。

9月底,《報導者》採訪團隊進入布查數日。掘墓者、花圈師、神父,仍在忙碌工作著。我們試著透過身為倖存者、也是送行者的居民們,感受戰爭留在布查的痕跡。

9月26日,我們在布查的第二個工作日。墓園,掘墓者又挖出了新的地洞。

濕冷的天氣,灰色的天空,居民開始聚集。今天的葬禮,將在軍人墓區舉行,4位帶著槍的軍人和他們的指揮官盯著我們。禮儀公司熟練地架好了喇叭,兩個掘墓人不發一語,一鏟一鏟地進行著。過去7個月,同樣的程序、動作,他們已經執行了400多次──有時,一天要送走許多位亡者;有時,要處理的是居民在空襲和戰火裡匆忙埋下的大規模120餘座墳;有時,他們埋葬認識的人。

Ⅰ.掘墓人塞爾西:我記得每一具遺體

每一場、每一具都是不同的。掘墓人塞爾西(Serhiy)說,他記得那個騎腳踏車買菜被射死的平民,記得老人院溫室裡活活餓死的4個長者,以及一旁選擇上吊的那一位。他最難處理的,是小孩的屍體。

戰前的布查,是一個位於基輔西邊近郊、受到工程師和中產階級青睞的5萬人口小鎮。但2月27日後,在俄軍攻佔布查的1個月裡,進攻基輔受挫、圍城失敗的侵略者們,恣意射殺還留在當地的布查人。

約3千多位居民來不及逃離、或選擇留在布查。直到俄軍撤退,人們才知道,俄軍共留下近500具屍體──他們被射殺在街上、門口、後院、森林的腳踏車道上,陳屍在那。直到神父、當地市長與俄軍談判,趕在狗把屍體啃光之前,盡可能地把停屍間裡的、教堂附近的死難市民們,快速埋起。

在我們眼前工作的掘墓人,從那時就冒著生命危險,雙手不停工作,只為了替死去的鄰居減少一點羞辱。挖掘的作業停不下來,尋找屍體的工作也是──在布查的森林、平民住宅的後院,直到現在仍不斷找到失蹤已久的人們。

(電腦版讀者可拖曳滑鼠瀏覽360影片;手機版用戶建議切換至YouTube App體驗)掘墓人塞爾西(Serhiy)不發一語地進行著過去7個月不斷重複的工作。(攝影/吳政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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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友們輪流朝在國土防衛隊隊員波比哈(Oleksiy Pobihai)的靈柩撒下一把土,其中一位在轉身離去前向靈柩揮手道別。(攝影/楊子磊)
親友們輪流朝在國土防衛隊隊員波比哈(Oleksiy Pobihai)的靈柩撒下一把土,其中一位在轉身離去前向靈柩揮手道別。(攝影/楊子磊)

眼前將被安葬的波比哈(Oleksiy Pobihai),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開戰後選擇加入布查的國土防衛隊,「我們那時候勸他『不要到前線去,你沒有經驗、年紀又大,很危險』,」波比哈的指揮官告訴我們,「他後來被俄軍抓走。遺體被發現時,雙手被綁在背後,行刑式槍決。」

波比哈的遺照由軍中同袍捧著,他的太太領著隊伍在國歌聲中前行。喪禮由布查副市長、指揮官致詞開始,神父主持主要儀式,4位配槍軍人向天鳴槍3次;蓋著烏克蘭國旗的棺木,緩緩升起,在掘墓人的協助下,放入墓穴中。人們流暢地把隊伍轉向、列隊,輪番抓起掘墓人堆起的土,一把一把灑向波比哈,淚水跟話語在此時跟著沙土往棺木而去。熟練的生者們,沒有影響儀式的進行,灑完土之後轉到一旁的樹下,彼此擁抱,拭淚。

現場還有其他的家庭,他們並不認識波比哈,但他們找不到自己親人的屍體,只能透過儀式得到安慰。接著,他們走往墓園另一旁「無名」的區域,向所有只有編號、沒有名字的墓致意,一座一座地巡著,想像自己終能在某一處見到親人。

Ⅱ.掘墓人夏爾巴:那段期間,埋葬屍體是一種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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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墓人夏爾巴(Mykola Scherba)。(攝影/楊子磊)
掘墓人夏爾巴(Mykola Scherba)。(攝影/楊子磊)

找回波比哈的,是協助警方與地方政府的禮儀公司工作者夏爾巴(Mykola Scherba)。入行7年的他,4月開始與烏克蘭政府合作,協助處理、尋找戰爭裡尚未被發現的屍體。夏爾巴跟其他同行分工,以布查為圓心,逐漸擴大尋找的範圍。我們相遇時,他負責的是更外圍一點的村落,在那裡他找到了20具屍體。

「因為屍體實在太多了,所以我們必須互相幫助⋯⋯我覺得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這麼做不是為了錢。警察請你來協助,『我們需要挖兩具屍體』,好吧,我就帶人來、甚至自己出錢找人來挖。對我來說,這是某種社會公益。」

夏爾巴的行程太忙碌,他直接與我們在停屍間外、4具遺體前對話。

尋「人」任務,讓死難鄰居入土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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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查的墓園,有一區僅有數字編號的墳墓群,屬於開戰至今那些無法辨識身分的死者,葬在這裡的也可能包括俄軍士兵。有些尚未找到死去親人遺體的居民,至今仍會徘徊於此。(攝影/楊子磊)
在布查的墓園,有一區僅有數字編號的墳墓群,屬於開戰至今那些無法辨識身分的死者,葬在這裡的也可能包括俄軍士兵。有些尚未找到死去親人遺體的居民,至今仍會徘徊於此。(攝影/楊子磊)

夏爾巴(以下簡稱夏):其實不久前我們才把他(波比哈)挖出來。屍體在森林裡放了半年,離這邊不遠。死因是暴力致死──他被敵人折磨致死。

《報導者》採訪團隊(以下簡稱報):這種情況常見嗎?

夏:對。事情通常會這樣發生:一個烏克蘭人走在路上,遇到俄羅斯軍車,俄軍開槍殺了他們。有時候屍體就躺在原地,例如在他等車的公車站,屍體躺了1天、2天、3天。幸運一點的,當地人可以趁夜晚出來悄悄地把屍體埋了。

埋葬屍體是一種冒險,因為俄軍不准我們舉行葬禮。現在俄軍走了,我們的工作就是開始挖掘所有的屍體──有些在花園裡,有些在公車站,有些在體育場,有些在地窖後面,有些在車庫後面⋯⋯。(找到屍體後)法醫專家會到現場鑑識,然後我們將屍體帶到這裡(太平間),再以正確的方式重新安葬他們。

我是本地人,在這一行已經7年。這是我們在民眾住家後院裡工作的影片(他向我們播放手機上的影片),屍體是一個被俄軍刑求、虐待的老人,就埋在房子後面的花園裡。這是我們每天的工作。

報:戰爭時的屍體,為你的工作帶來什麼挑戰?你要面對什麼困難?

夏:屍體放得愈久,就愈難處理。有時候皮膚已經脫落了,有時候你移動屍體、拉四肢,手可能直接脫落──這就是屍體的狀況。一、兩個月前,它們或多或少是正常的。而現在將近半年,時間愈長,它們分解得愈厲害。

報:你是當地人,這代表你會挖到你認識的人?

夏:是的。我的朋友從2014年就開始的頓巴斯戰爭中開始服役。但俄羅斯人今年來了,發現他當過兵,就殺了他。俄軍佔領期,他被埋了起來,是我挖出他的屍體。他比我大一歲,叫塞爾希(另一個Serhiy)。他沒有親戚,所以我用自己的錢,安葬了塞爾希。

報:不斷面對那些不僅死了、而且是被殘酷殺害的屍體,很困難吧?

夏:是的,但也很正常。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習慣任何形式的死亡。

我們也處理道路事故和鐵路意外,所以也曾經收集過長達幾公里的腸子,我們已經習慣了,只是戰爭讓我們的工作量大增。即使在和平時期也會發生交通事故──頭被扯掉、大腦飛了出去、到處是血泥等等的。我習慣了。

現在這些屍體也以同樣的方式被我們挖出來,只是,是因為一場外來的大規模侵略。我當然為人們感到難過,當然,這些是我們的平民或軍人。

與屍體打交道是一項工作。我可以在半夜去接死者,帶他去太平間,回到家睡覺,明天繼續。我繼續工作。

Ⅲ.花圈師奧爾加:愛國花環的數量,變得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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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職於葬儀社、今年66歲的奧爾加,她的工作是負責製作烏克蘭墓園中常見的塑膠花圈。(攝影/楊子磊)
任職於葬儀社、今年66歲的奧爾加,她的工作是負責製作烏克蘭墓園中常見的塑膠花圈。(攝影/楊子磊)

夏爾巴的同事,奧爾加(Olhga),今年66歲,入行15年,負責製作烏克蘭墓園中常見的塑膠花圈。手工製作的花圈,以木框或鐵絲網為底,編織起不同的顏色,放在墳墓之上,成為人們致意的方式。

看見我們在殯儀館採訪,奧爾加主動攀談,我們從她辛苦製成的花圈開始談起。她做的每一個花圈都不同,除非喪家要求,幾乎沒有重複的圖樣。

葬禮對生者也是苦澀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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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槍的士兵在葬禮上鳴槍致意。(攝影/楊子磊)
持槍的士兵在葬禮上鳴槍致意。(攝影/楊子磊)

奧爾加(以下簡稱奧):戰爭發生之後,花圈的需求量其實不多──人們沒有錢、沒有工作,他們只能買一點。以前賣得多,現在賣得少了。

報:妳現在做的花園,設計上,會有與戰爭有關的色彩或是圖案嗎?

奧:當然,這裡,你們看到了嗎?黃色、藍色,這是為了祖國的捍衛者。我們為英雄、為我們的捍衛者製作這樣的花環,這只是我做的各種愛國花環之一。和之前相比,現在(愛國花環)數量更多了,很多、很多。

報:作為禮儀社的員工,妳認為,現在為人們舉辦葬禮,與過去有什麼不同?

奧:葬禮是一種解脫。至少人們知道有個地方去見死去的親友,知道去哪裡送花。他們找出了一些屍體,但還有許多還沒找到,生者不知道去哪裡、不知道死者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去哪裡可以看到一座墓,是痛苦的,知道苦澀的真相總比無知好。

我來自伊爾平。我的公寓被炸毀,我的兒子被殺──他才剛從門口走出去,就被機關槍打死了,子彈直接射向他⋯⋯我們9層樓的公寓,從兩側被飛彈襲擊,整個房子的中間起火燃燒,現在房子只能拆了。

報:現在做花環,與2月俄軍全面入侵前相比,有什麼不同嗎?

奧:對,感覺跟之前不同,有更多的眼淚。我知道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我們當中有很多人都失去了親人朋友,我的眼淚不僅為我自己、為我的孩子流,也為所有無辜的人感到難過,非常難過。然後還有屬於你自己的悲傷,更痛。

(奧爾加哽噎,無法言語)⋯⋯他們無緣無故被殺,只是無緣無故。

當我把這一切告訴在俄羅斯待了很長時間的親戚時,他們說,「我不相信,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說,你怎麼能不相信你的姊姊、哥哥、爸爸、媽媽呢?你怎麼能不相信?他們會生氣,會被你嚇壞的,他們只說,「不,這些都是假的。」

我們在俄國有很多親戚。我先生是俄羅斯人,他已經離開了很長的時間了。我的孩子一半是烏克蘭血統、一半俄羅斯。他的表兄弟都還在俄國。我的兒媳在俄國有一個姊姊和一個兄弟。我已經和他們談過了,讓他們看證據。但我媳婦的姊姊被洗腦了,她對我們的看法、稱呼,跟俄國政府都一樣!這家禮儀公司的老闆也是俄羅斯人,她是一位俄羅斯婦女,不懂烏克蘭語、只會聽,但她在這裡有自己的事業,誰在這裡壓迫她了?從來沒有人因為她說俄語而批評過她,一句話都沒有!

我不能稱這些來殺我們的人是禽獸,因為禽獸是上帝的創造。這些俄國軍人他們不來自這個星球,他們不僅不是人,即使是禽獸也不會為了好玩而殺人。

報:抱歉,我們的問題讓妳流淚。

奧:對我來說,事情仍是剛發生,我還在創傷之中,這是我哭泣的原因。

但我明白,我現在在我的工作崗位,人們會感謝我、他們經常感謝我,因為我的花圈讓他們情緒有出口。這工作其實很難,我在這裡開始身體出狀況,病得很重,如果要保護自己,你必須理性的工作,而不是用你的情感來編織花圈,但那是對的嗎?

我已經開始習慣痛了。正如俄國所說,俄羅斯「解放」了我,讓我從健康的生活、我所擁有的一切中「解放」出來,從對未來更美好的希望中「解放」出來⋯⋯我不知道我們還剩下什麼。

我試著開始去拜訪我兒子的墳墓──抱歉,我說的這些或許「不適合媒體」──他們殺了我兒子之後,他的遺體在大樓入口附近躺了兩天,俄軍不允許我們安葬他,是大樓裡的老人們跟俄軍交涉,才有機會把我的兒子葬在不遠處。鄰居幫我埋葬兒子時,俄軍就在一旁拿著機關槍,槍口對著他們。

俄軍佔領前我就離開布查,但我兒子他不想。他說地下室裡還有大約20個人,他說:「我不會拋棄他們的。」他不想。我想作為母親,我當時應該要堅持⋯⋯現在我只能怪自己,也許、如果我沒有答應我兒子的話⋯⋯。(《報導者》的烏克蘭翻譯卡西姆 [Kasim] 安慰奧爾加:俄羅斯人才是罪魁禍首。沒有人是有罪的,妳不應該受到責備。)

我現在用我身體和靈魂的每一個細胞憎恨這些殺人兇手,因為他們先把我像草一樣割掉,然後把我連根拔起、扔掉──不僅是對我,這是俄軍對我們所有人民做的事。

Ⅳ.神父加拉文:頭一直朝後是不能過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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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查教堂的神父加拉文(Andriy Galavin)。(攝影/楊子磊)
布查教堂的神父加拉文(Andriy Galavin)。(攝影/楊子磊)

戰爭中,送行者的工作不只是在有限條件下盡可能安葬亡者,也透過儀式,撫慰戰爭中的倖存者。

俄軍在4月1日撤離布查,原本居住在此的5萬居民重回家園。他們一邊尋找死者,一邊面對戰爭的持續威脅──像是森林裡突然發現俄軍的武器、俄國間諜仍在境內的消息、隨時響起的空襲警報。他們必須在廢墟裡,在大量死亡的悲傷下,努力把家重建回來。

布查教堂的神父加拉文(Andriy Galavin),以信仰支撐著生死的兩群人。9月24日,是布查的「城市日」,當天他主持教堂的大型儀式,唱詩班以音樂與詩的朗誦,陪伴整座城市──只是唱詩班已失去3名成員。自戰爭以來,加拉文已主持近400多場葬禮。

平日,加拉文在教堂中陪伴信眾,但他也是戰爭的受害者、是俄軍來到布查後第一波威脅與監視的對象之一。在戰爭前3天,加拉文將家人送往烏克蘭西部,自己卻選擇留下。

他在教堂內接受《報導者》專訪,談關於俄軍來到的那刻、他與槍口對峙的那刻,以及曾埋了120多具屍體的教堂,未來將以什麼方式,還給人們希望?

在死與生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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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4日,布查「城市日」,教堂的唱詩班在悼念活動上吟唱詩歌。(攝影/楊子磊)
9月24日,布查「城市日」,教堂的唱詩班在悼念活動上吟唱詩歌。(攝影/楊子磊)

加拉文(以下簡稱加):這支影片,是戰爭第三天。教堂正在進行那天的最後一次禮拜。隔天,一支俄軍車隊來了,並朝教堂開火──這是一種「俄國式問候」,表明他們對《日內瓦公約》的「尊重」程度──幸運的是,那是在禮拜前的幾小時,教堂還沒有人。你可以看到這是俄軍機槍的彈痕,這絕不是意外,當他們用輕兵器開火時,他們是故意的。

報:你有沒有正面遭遇過俄軍?或是被他們脅迫互動?

加:沒有人想和俄軍聊天氣或任何哲學話題,當然只有「強迫式的溝通」。例如,我有一次在街道上走路遇到了他們,100公尺外的俄國大兵們正在清理街道,十字路口有部署了4台BMD(步兵戰鬥車),每一條街道都在他們的準星之下;同時,其他俄國士兵正在用大錘闖入每間房屋。

然後他們注意到了我,我當下要不轉身回去,要不繼續前進。「好吧!」我想,如果我轉過身來,他們會朝我背後開槍。所以,我要正面朝他們前進,繼續走完那100公尺。

誰知道他們腦子裡在想什麼呢?我告訴他們:「我要過去,回到我住的地方,可以過去嗎?」「去!」他們回答我。路口另一邊的士兵,看到我從他們身後走過來,那個眼神讓我覺得:如果我從那一側過來,他們肯定會開槍。

穿過他們之後,一些年輕男子正被俄軍扒光衣物,檢查屁股上是否有痕跡、有沒有刺青等等的。但俄國人沒有碰我,這是我能想到的「溝通」。

報:這場戰爭的犧牲,讓鎮上的人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你能描述一下這些變化跟影響嗎?

加:佔領期間,有大約3,000到3,500人留下,其中卻有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的人被「槍殺」──不是被砲彈炸死,是俄軍故意對平民開槍的直接謀殺。

整個基輔都會區的官方數據,約有1,350平民死亡,其中400多位在布查。整座城市像一座醫院,人們都在接受治療,有人成為殘障;這裡有人的房子毀壞,有人無家可歸,有人離開,有人的親屬被殺,或是被綁架到白羅斯、俄羅斯,被關在那邊成為俄軍換俘的籌碼──在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狀況。

此外,戰爭還沒有結束。你看到了我們的公墓有多少新墳,我們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理解我們如何被這場戰爭改變、影響,現在還為時過早,事情還在進行式。

報:對布查而言,什麼樣的協助是必須的?人們此刻最需要什麼,如何幫助他們,您如何幫助他們?

加:人們需要各種不同的幫助。有時候,他們只是需要有人在一起、一起沉默,你甚至不需要說什麼。有時候,有人需要說出來,所以你需要傾聽他們。但總體而言,一定要有些事情讓人們分心,給他們一些希望、讓他們知道生活不會就此結束──儘管你沒有家、即使你母親死了,而你甚至連她的照片都沒有,因為一切都被燒掉。

對話裡我們不談負面的思考,因為他的生活可能已經完全被抹除了、一無所有。至於重建面向,最主要的問題是重建基礎設施、重建經濟活動,有人能納稅,地方政府才能重建。

我們非常感謝全世界的捐贈,讓烏克蘭作為一個國家仍可以正常的運作、存在。烏克蘭人此刻最重要的是讓生產重新運作,我們可以以某種方式繼續發展,不只是坐著乞討,是開始工作。

想要創造不只有眼淚的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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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查城市日的悼念儀式後,一位居民獨自在有國徽的墓碑前哭泣。(攝影/楊子磊)
在布查城市日的悼念儀式後,一位居民獨自在有國徽的墓碑前哭泣。(攝影/楊子磊)

報:你提到給予希望,如何給一個失去一切的人希望呢?

加:經歷這些之後,人們用不同的方式看待生命。不管你怎麼活?在哪裡活?賺了多少錢?最終,你能帶走的就是你雙手裡的那些。

烏克蘭人變了,我們開始懂得珍惜、欣賞平凡的事物。烏克蘭不像西歐那麼富裕,但我們習慣了簡單樸素的生活,而物質生活也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對我們來說,希望感來自每個人都起身參與、捲起袖子工作,讓彼此獲得照顧。有了使命,有了共同的敵人,就有目標,我們甚至沒有時間再為痛苦而哭泣。

一個人只要有使命、目標,只要有希望,他就會盡可能努力,有所成就。

報:所以你如何照顧自己?你有想過自己需要怎樣的休息嗎?

加:我的其中一個優點是晚上好睡。而白天,有很多難題要解決、有事要做──門壞了,窗戶壞了,以及別的事情。如果以後有空閒時間,我才可能開始為自己感到難過,開始想念一些事情,但現在我們沒有時間。

報:我們看到了教堂未來蓋紀念館的計畫,在那塊曾經埋了百人的土地上,當人們在未來拜訪,您想向他們傳達什麼訊息?

加:不幸的是,開戰以前,世界上大多數人從沒聽過布查,現在卻只知道這裡被俄軍屠殺。但計畫中的紀念館,會提醒大家:佔領期間發生的事情,只是歷史中的一個插曲;在布查,我們還有其他很多美好的事物、歷史跟回憶。

我們想創造這樣的紀念館,讓人們在經歷了一切之後仍想回到這裡,並將他們的未來與這個小鎮相連。對我們來說,這個紀念館不僅是一個讓悲劇永存的地方,而且是一個人們可以帶著孩子前來的地方──這一點非常重要,它甚至可能是一個人們放鬆、獲得能量與一絲希望的地方,因為頭一直朝後是不能過一輩子的,所以我們得向前看。

這個紀念館不會是蘇維埃那種路線,你知道的──永恆之火
加拉文牧師指的「永恆之火」紀念裝置,在烏克蘭尤其以基輔的「無命戰士之墓」(Tomb of the Unknown Soldier)為爭議代表──此一建築,是蘇聯用來紀念二次世界大戰裡蘇聯紅軍的陣亡將士,俄國總統普丁過去就曾特別前來獻花致意。但該紀念建築的設計視角是以俄國為主的蘇維埃史觀,因此在俄軍入侵之前,烏國國內就屢有存廢與修改設計的爭辯。
那種──每年一次在永恆之火前放花,其他日子卻把歷史忘得一乾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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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查教堂後方的廣大空地是俄軍草率埋葬居民屍體的地方。在城市日當天,空地旁立著聖母與聖子像,供前來致意的居民獻花。(攝影/楊子磊)
布查教堂後方的廣大空地是俄軍草率埋葬居民屍體的地方。在城市日當天,空地旁立著聖母與聖子像,供前來致意的居民獻花。(攝影/楊子磊)
索引
Ⅰ.掘墓人塞爾西:我記得每一具遺體
Ⅱ.掘墓人夏爾巴:那段期間,埋葬屍體是一種冒險
Ⅲ.花圈師奧爾加:愛國花環的數量,變得很多、很多
Ⅳ.神父加拉文:頭一直朝後是不能過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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