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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辦了12年的晚會,一群追求「平安好過日」的媽媽、老師和變裝皇后

同婚合法化後的台灣,近日又因反同團體抗議,要求教育部將繪本《國王與國王》從選書清單中刪除,而掀起對性平教育、性別平權的論戰。在台北,論戰雙方接連召開記者會;同一週,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南部辦公室的年度感恩晚會在高雄登場,主題是「平安好過日」。

《報導者》走入晚會現場,記錄8個小時裡台上台下、幕前幕後。各類面孔包括異性戀情侶、老師、家長和變裝皇后,他們不只唱歌跳舞,重演與家人的衝突,用話劇的方式演出反同方的各種質疑和言語攻擊,彷彿一起面對歧視、一起直視傷口,是平安過日的第一步。

12年前,第一位站上台的母親告訴我們,這晚會是給了她舞台,為同志兒子做事。12年來每年都到場的老師說自己為學生而來,也為無法走進會場的同志老師而來。12年前晚會第一屆的主持人Amy則說,登台、辦晚會,是為了回家,「讓同志不只在台北能做自己,在台灣各地、在家也能當同志。」

主辦人:我的爸爸,今晚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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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南部辦公室社工主任陳威竣。(攝影/張家瑋)
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南部辦公室社工主任陳威竣。(攝影/張家瑋)

9月12日,高雄港邊,晚會彩排從下午兩點就開始,作為主辦者的陳威竣一直無法安心。今晚,他和爸爸的故事將被搬上台。

2014年,陳威竣替性別團體做訪查志工,想理解社會對同性婚姻、同性家庭的支持度。他忍不住在當天工作結束後,用訪查的電話打回家,沒想到接起電話的是爸爸。他強忍緊張,以訪察員的身分,把問卷一題題念完,父親全都反對。「他說他不接受同性婚姻。我以為我可以接受(父親反對)這種狀況,但當我爸對著我說,我發現我非常難過。」 隔天,陳威竣的媽媽來電,問訪查電話是不是陳威竣打的,他選擇否認。如此,彷彿父子間可以不直視那一段「不接受同志」的對話。6年來,父子間從沒談起這事。2019年台灣同婚合法化,父子間也不如母子間熱絡,新聞潮過後,父子就再也沒談過。

晚會的台上,由兩個演員演出由十幾個家庭蒐集來的父子間的故事,把父親的沉默、不捨、愛面子、丟臉、失望、被背叛的情緒演出來。陳威竣邀請爸爸來,希望以間接的方式,讓爸爸知道當時那通電話,的確是他和兒子之間的對話。

但他不知道爸爸會不會來。「我傳訊息給爸爸,他沒回,我請媽媽邀他來看兒子工作的成果發表,但他還是有可能臨時又不來。我跟他說大姊、大姊男朋友跟我媽都會坐在旁邊陪他,我還跟他說現場會有一些議員──以前他都問我要不要選總統,他知道我的(政策遊說)工作會接觸到議員,他滿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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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張家瑋)
(攝影/張家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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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張家瑋)
(攝影/張家瑋)

變裝皇后:我們是最前線、最振奮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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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將水晶。(攝影/張家瑋)
麻將水晶。(攝影/張家瑋)

「『在同志遊行裡一定要那樣奇裝異服嗎?』大家都會這樣說我們。」晚會開始前一個半小時,我們坐在化妝室裡,看著5位變裝表演者,一層一層地把顏色抹上。

「我們想要再一次的讓大家知道,我們(變裝皇后)是站在遊行最前面的,而且是一定要存在的,當初就是皇后們站在最前面帶同志去爭取權利、讓我們被看見!這是我們倡議的方式。」名為「Draggy Boo Boo」跟「麻將水晶」的兩位皇后,從同志運動的歷史說起。「當時我們喊出的訴求,已經被我們內化為由內而外散發的能量,轉化為開心,大家看見我們都覺得開心、振奮,這是我們倡議的方式。」

這是Draggy Boo Boo第三年來此表演,從1人到4人,他說來此登台是義務。4位變裝皇后如今以「In Your Face」之名共同表演,他們還曾一起舉辦Love Show,讓大眾認識變裝文化,希望除了商業表演中帶領氣氛、添加熱度的角色外,讓大眾真正認識變裝作為表現自我、議題倡議的一種形式。

麻將水晶說,他最喜歡的表演其實是唱緩慢的歌,尤其是中島美嘉的歌,因為那曾給他許多力量。他也曾將所有刺耳、攻擊型的字眼寫在白衣之上,穿著它上台,然後在大眾面前脫去。Draggy Boo Boo則想表演各種的「美」,畫各式的妝容,即使那不是華麗的、不是美豔的、不是主流所要的,但他就想帶著不討喜的、不可人的外表,自信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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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Your Face的玫瑰二姨媽。(攝影/張家瑋)
In Your Face的玫瑰二姨媽。(攝影/張家瑋)

老師:當「戰火」被挑起,走進會場需要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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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出席晚會的珊珊老師。(攝影/張家瑋)
每年都出席晚會的珊珊老師。(攝影/張家瑋)

另一位想替同志運動站在前面的,是連續12年參加晚會的珊珊老師。

「尤其是沒有婚姻的人,要走進晚會都需要勇氣,他們會怕,怕被貼上標籤,老師都不能夠參加。」已婚、有兩個孩子的她,以直同志(註)
直同志是指支持平權運動、性別平等及LGBTQ權利運動的異性戀者。
自稱,「我開始做性別運動之後,很多老師私底下都跟我出櫃,我自己身為異性戀的老師不站出來,他們怎麼辦?異樣眼光會讓他們失去工作,但站在戰車面前,我是安全的。」

在南部的同志遊行、晚會,或是性平教育場合,常能看見珊珊老師的身影。她教書第一年,一名女同志學生,讓她發現自己所受的教育訓練無法面對教育現場的需求,「以前教的家政教育、婚姻、家庭組成,與現場不符,我很難以同情的方式繼續下去,於是我試著去了解。」她稱,當時《性別平等教育法》的推動、性平教育在校園中的拓展,其實不如現在艱難。

「後來因為反同家長組織起來了,才有壓力要校方介入,有些同事要我低調,不然怕影響招生;後來又因為公投,有些演講會一兩天前突然取消,連通知都沒有!臉書頭貼現在反而都不放彩虹了,以退為進。」

許多學生因為支持珊珊老師,或是曾接受她的幫助,在臉書上是朋友,但家長們卻因為這層關係,逼自己的孩子「自清」性向,與孩子爭吵,她最後解除了3,000多個學生的臉書朋友關係以保護他們,直到他們成年自主。「高雄7個家長團體有5個是反同的,會議上很多決策就會被壟斷。」她嘆道。

過去兩年,不論是高雄市議員的質詢、媒體報導,都能看見教育局長反同、家長團體抗議同志生命分享課程等事件,高雄市家長協會要各校在門口掛起「禮義廉恥」匾額,就是一例。家長擁有捐款能力、有能力影響招生,讓性平教育者猶如遇見白色恐怖。珊珊老師笑稱,比起推動國際、環境教育,同為課綱內容,推動性平教育的教師必須忍辱負重才行。她如今受邀演講,都不先公布講者名字,以避開反同團體施壓校方。

「性別議題,是被刻意挑起來的,現在就像藍綠、環保一樣,成為被政治操作的目標,」從1992年認識性別教育至今的她,如此觀察近年變化,在教育現場的老師,要幫學生,得面對威脅。

「但你有學生、家人不是你期待的異性戀,你要他快樂活下去,還是讓他一直很痛苦?我有一個學生去年跳樓自殺,我去送他。要火化之前我們準備離開,家長走過來,對著我旁邊的(同志)學生,說『你們沒有錯,要好好活下去。』,這個學生後來很難過,問我(父母)為什麼要來不及了才說這個話,要孩子消失了才開始去告訴其他孩子不要痛苦?」」

她決定不顧威脅地繼續陪伴同志學生。「滿多孩子在生死之間掙扎,我沒辦法接住每一個孩子,我只能找熱線的夥伴先暫時接住我的學生,熱線的人力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她每一年出席,為感謝而來,也為不能來的老師而來,還期待看見成年後踏入會場的學生,看見他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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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張家瑋)
(攝影/張家瑋)

父母:無法勉強的,與絕不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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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前即成為志工的楊媽媽。(攝影/張家瑋)
12年前即成為志工的楊媽媽。(攝影/張家瑋)

晚會來了300多人,包括女權團體、環保團體、親子共學團體,還有許多政黨代表、社會局的官員等。

陳威竣的爸爸,也和其他家人一起來了,他看著兒子在台上成果報告,聽兒子拿著麥克風對全場說:「接受孩子是同志這件事情是不能勉強的,他們為了支持孩子而去支持同志婚姻,這樣的改變只有父母自己想要時才會發生,我們能做的只是陪他們走過失落。」

陳威竣報告自己在家庭小組工作,組織同志父母聚會的成果,他說,一次聚會中,他看到一位父親在場地外徘徊了兩個小時,活動結束前才決定踏入。「他來參加這個團體,就要面對自己小孩是同志這件事,我其實很擔心自己能力不夠,沒辦法接住這些失落的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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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會當天的陳威竣與父親。(攝影/張家瑋)
晚會當天的陳威竣與父親。(攝影/張家瑋)

「但我們不能放棄,」他說。

12年來,楊媽媽的故事,是許多南部家庭不放棄的原因。

2008年起,楊媽媽成為同志父母志工,是當時南部地區唯一一位長期參與的父母志工。她在校園、政府機關、公益活動宣講,成為性平教育、教師研習的講師。在12年前以同志母親身分面對保守的南部社會,她說不難,「因為我是全心全意地接受我的孩子。我願意跟台下的老師、學生分享,其實同志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糟糕。」

同志諮詢熱線南部辦公室在高雄舉辦第一屆晚會時,楊媽媽是台上的嘉賓之一,她與兒子一起上台,對台下念一封信並回答問題。她說那封信寫了一個星期,她哭了一個星期。「那時候還不曉得同婚未來有沒有希望,那時感覺很絕望。」年紀已進入六字頭的楊媽媽,稱這是給了她一個舞台,在絕望的氛圍中為自己的孩子做些事。

「我運氣很好,有的媽媽要說謊話才能出來,說是參加同學會、去逛街,才能偷偷來參加辦給同志父母的活動。多年來父母的壓力都大同小異,宗教、家庭、親戚、鄰居、傳宗接代,有些父母有太多壓力壓在他們身上了。」

她並不是與這些壓力絕緣。「人生苦短嘛,世界上只有親情是真的,親子關係比任何都重要,我一定要盡力。」2007年,剛確定孩子是同志的她,想方設法找到同志諮詢熱線的電話,先透過電話諮詢,而後參加台北同志父母南下舉辦的聚會。她笑稱自己後來是不知死活的,晚上接著參加了辦給青少年同志的聚會,「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gay,」她說自己聽了每個同志孩子的故事、看著他們的淚水,加深她擔任志工的決心,「我心疼這些同志孩子⋯⋯我心疼我孩子獨自承受了多少苦。」

12年來的宣講中,最難的一場是回到自己過去任教的學校分享。「老同事看到我嘴巴都張大大的,有一個情同姊妹的同事,認識20幾年了,我開口沒兩句,她就開始哭,說我怎麼不跟她講。」

「我還有一個地方不能去(分享),是小港地區,我前夫不願意提(孩子是同志),畢竟他是孩子的爸,我也不上電視媒體怕他難過,但我公投時有拜託他為了兒子去投,還寫了小抄給他。」

採訪結束前,楊媽媽主動補充一個小故事。第四屆的晚會舉辦在鳳山國父紀念館(現已拆除),晚會開始前,他們以正式升旗典禮的方式,舉著旗子進場、慎重的迎接彩虹旗,彩虹在眾人的眼光下冉冉升起。

「那天大家都好興奮,也有點難過。那時候(同志)日子不太好,雖然說升上去幾個鐘頭而已,大家感覺還是不一樣,那應該是南部第一次公家機關有彩虹喔!」楊媽媽以驕傲的口吻,講述她為兒子擴散彩虹與包容心的過去事蹟,那是她讓孩子平安好過日的方式。

索引
主辦人:我的爸爸,今晚會來嗎?
變裝皇后:我們是最前線、最振奮的存在
老師:當「戰火」被挑起,走進會場需要勇氣
父母:無法勉強的,與絕不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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