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現場

當逃離家園是3年戰火下的唯一選擇──蘇丹前線醫護在廢墟中守護生命
在查德東部一座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內,一名護理人員為來自蘇丹的難民看診並記錄病歷。自2023年蘇丹內戰爆發以來,大批平民越過邊境逃往查德,在陌生土地上尋找活下去的條件。照片攝於2025年7月25日,查德。(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在查德東部一座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內,一名護理人員為來自蘇丹的難民看診並記錄病歷。自2023年蘇丹內戰爆發以來,大批平民越過邊境逃往查德,在陌生土地上尋找活下去的條件。照片攝於2025年7月25日,查德。(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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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來自蘇丹西達佛州(West Darfur)的男孩,坐在查德阿博滕格(Aboutengue)難民營附近的岩丘上眺望。這座營地收容了數以萬計越境逃離的蘇丹平民。照片攝於2025年7月25日,查德。(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兩名來自蘇丹西達佛州(West Darfur)的男孩,坐在查德阿博滕格(Aboutengue)難民營附近的岩丘上眺望。這座營地收容了數以萬計越境逃離的蘇丹平民。照片攝於2025年7月25日,查德。(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逃離,是唯一的選擇

阿爾塔耶布(Altayeb)原為北達佛州(North Darfur)的骨科醫師。為了替妻子尋找安全的生產環境,他在城市被「快速支援部隊」(RSF)接管前一週逃離法舍(El Fasher),來到塔維拉(Tawila)醫院。「當時存在極大危險,因為砲火可能隨時展開。」

如同其他被迫離開家園的蘇丹人,當城市不再安全,離開便成了唯一選擇。這場衝突,迫使千萬人逃離家園,在逃亡的過程中,有人被搶劫、被襲擊,需要艱難地前往幾公里外、少數仍在運行的醫療設施尋求救助。

在法舍被接管的兩週後,他在塔維拉醫院內,協助一名在戰爭中失去部分腿部的傷者進行清創與縫合。湊巧地,這位患者是他的遠房親戚,乘坐驢車3天才抵達醫院。當被問及為何仍持續提供照護時,他說:「我原先在那裡的一些病人,現在也在這裡。」

阿爾塔耶布的逃亡,反映了蘇丹平民在這場全球最大人道危機下,被迫流離失所的縮影。

一場由資源爭奪點燃的國家內戰與人道危機

蘇丹共和國位於東北非,是非洲、中東、紅海航運的重要樞紐,長期受區域政治影響。2023年4月15日,蘇丹武裝部隊(SAF)與快速支援部隊因軍權整合與資源分配矛盾,於首都喀土穆(Khartoum)爆發全面衝突。

這場戰事的根源不只是將領之間的權力博弈。快速支援部隊指揮官達加洛(Mohamed Hamdan Dagalo)的勢力崛起,與達佛地區的金礦開採密切相連,長年的資源分配不均,在2023年軍權整合談判破裂後引爆內戰。城市基礎設施隨之遭到破壞,醫療體系幾近崩潰,醫院不再是避風港,反而成了各方交鋒的標的。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統計,2023年4月15日至2025年12月31日,蘇丹內戰共有201起針對醫療設施的攻擊,造成1,858人死亡、490人受傷。交戰雙方更將人道援助武器化,攔阻物資進入,加劇飢餓與疾病帶來的傷亡。蘇丹也因此被國際救援委員會(International Rescue Committee, IRC)評為全球人道和流離失所危機最嚴重的國家。

戰火截斷的人生、摧毀的社會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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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丹朱奈納(El Geneina)郊區一間廢棄的教室裡,一個來自喀土穆的流離失所家庭,在布滿粉筆痕跡的牆面與破損的家具之間安身。照片攝於2025年7月31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在蘇丹朱奈納(El Geneina)郊區一間廢棄的教室裡,一個來自喀土穆的流離失所家庭,在布滿粉筆痕跡的牆面與破損的家具之間安身。照片攝於2025年7月31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UN Office for the Coordination of Humanitarian Affairs, OCHA)統計,截至2025年底,約有800萬名孩童因衝突失學,學校關閉或被用作避難場所,不僅使教育停滯,也對學生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

在朱奈納教學醫院(El Geneina Teaching Hospital)擔任醫學口譯的桑多斯(Sondos),原為即將畢業的護理學系學生。「這場戰爭奪走了我最大的成就。戰爭開始時,是我大學的最後一年,但我的學校被關閉,並且再也沒有重啟。」

親人在逃亡中喪命,也是他們經歷的最大苦難之一。桑多斯和部分家人,因暴力衝突離開城市3個月,當他們重回故土,卻發現他的哥哥、阿姨,還有幾名親戚已經死亡。儘管如此,他憑藉僅存的力氣加入志工行列,協助重啟急診室。「我們只是想要幫助我們的社區,因為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們求助無門。」

與桑多斯一起工作的衛生部護理師哈格瓦(Hagwa)表示,衝突帶走的不只是日常,更重要的損失是社會間的信任。「戰爭前,所有蘇丹人都一樣──善良、友愛、關心彼此。如今因為這場戰火,我們看見了彼此的惡。我們的家已不再安全。」

廢墟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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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來自喀土穆的24歲母親,因突發的爆炸,連基本的衣物及錢財都無法帶離,僅能帶著兒女逃至朱奈納。對於未來,他們不知道何去何從。照片攝於2025年7月31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一位來自喀土穆的24歲母親,因突發的爆炸,連基本的衣物及錢財都無法帶離,僅能帶著兒女逃至朱奈納。對於未來,他們不知道何去何從。照片攝於2025年7月31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在喀土穆的流行病學家阿爾.杜里(Al Douri)再次回到家園時,「家」已成廢墟。在巴沙爾(Bashair)教學醫院,他從每位病人身上看見「痛苦與絕望」;他也在流離失所者營地工作,在營地內看過為求安全而跋涉數日的家庭。「許多人抵達時已處於營養不良與重病,」他說,同時感嘆「我們發現自己深陷一場,正奪去我們一切的戰爭中。」然而他仍鼓勵同胞「不要失去希望」,也呼籲大家不要停止談論蘇丹以及蘇丹人民的苦難。

在塔維拉的社區心理健康工作者哈南(Hanan),見證因戰事而經歷創傷的女性,同樣令他憂心的還有那群被遺棄的孩子。他深深記得曾經在營區裡,見過4位因母親去世、父親失蹤而無所依靠的孩子。年紀最長的不過12歲,卻要拚命餵飽自己以及3個弟妹。他們都患有嚴重營養不良,最終在無國界醫生支持的塔維拉醫院獲得照護。「沒有非政府組織的幫助,這些孩子將無法生存。」

祖貝達(Zoubeida)來自扎姆扎姆(Zamzam)營地,他曾以為自己永遠不會遠離家鄉。「如果非必要,我永遠不會離開法舍。」逃亡使他一度依靠非政府組織的食物與水源,但如同其他無國界醫生在蘇丹的工作人員,他並未止步於受助者,祖貝達以助產士的身分協助戰火下的孕婦與新生兒,並時刻為死去的靈魂祈禱,祈願傷者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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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來自衣索比亞的助產士,於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協助接生一名新生兒。在戰火持續的西達佛州,醫院仍在運作,生命仍在誕生。照片攝於2025年8月3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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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人員於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急診室為孩童進行檢查。照片攝於2025年8月2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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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來自衣索比亞的助產士,於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協助接生一名新生兒。在戰火持續的西達佛州,醫院仍在運作,生命仍在誕生。照片攝於2025年8月3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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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人員於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急診室為孩童進行檢查。照片攝於2025年8月2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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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來自衣索比亞的助產士,於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協助接生一名新生兒。在戰火持續的西達佛州,醫院仍在運作,生命仍在誕生。照片攝於2025年8月3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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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人員於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急診室為孩童進行檢查。照片攝於2025年8月2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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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來自衣索比亞的助產士,於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協助接生一名新生兒。在戰火持續的西達佛州,醫院仍在運作,生命仍在誕生。照片攝於2025年8月3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照片提供/無國界醫生)
從台灣到塔維拉

曾於2025年9月至11月前往蘇丹塔維拉支援當地產科與創傷外科的台灣麻醉科醫師林昇誼回憶,在2025年10月26日快速支援部隊攻陷法舍之前,快速支援部隊就已將法舍圍城18個月,並禁止含食物在內的任何物資進入,使得逃離法舍的人都非常瘦弱。營養不良讓孩子的目測年齡,比實際年齡小一到兩歲。

「出任務前我沒有預期到法舍會被攻陷,造成大量傷患的情況,也沒有預期嚴重營養不良、嚴重貧血的比例這麼高。一般血紅素至少要12以上,但是當地許多年輕男性只有5或6,這是非常常見的平均值;最低甚至有過2.7。因為地理位置太過偏遠、路況不良,我服務的醫院沒有X光機,抽血檢查也只能驗血紅素跟血糖。這是我參與過的任務中,設備最簡陋的醫院。 我希望能藉由出任務,持續提醒自己常懷感恩之心,可以的話更盡一己之力,支持那些非常需要幫助的國家或地區。我相信,對於其他人民的苦難,即使只是關注,也是一種力量。」

世界衛生組織估計2026年蘇丹將有3,370萬人需要救援,戰事仍未停止,苦難仍在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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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的兒科病房內,孩子們正在參與由無國界醫生舉辦的心理支持活動。透過氣球與玩具,為這些正在經歷戰爭創傷的病童與流離失所的家庭,帶來片刻的喘息。照片攝於2025年7月29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無國界醫生提供)
在蘇丹朱奈納教學醫院的兒科病房內,孩子們正在參與由無國界醫生舉辦的心理支持活動。透過氣球與玩具,為這些正在經歷戰爭創傷的病童與流離失所的家庭,帶來片刻的喘息。照片攝於2025年7月29日,蘇丹。(攝影/Moises Saman/Magnum Photos/無國界醫生提供)
攝影師簡介

莫伊塞斯.薩曼(Moises Saman)/馬格蘭攝影通訊社(Magnum Photos)

薩曼生於秘魯利馬,成長於西班牙巴塞隆納,後赴美求學。2000年起投入新聞攝影,長期往返伊拉克、阿富汗與中東各地。2010年加入馬格蘭攝影通訊社,2014年成為正式會員。

2025年,薩曼以記錄敘利亞塞德納亞監獄的系列影像獲得普立茲特寫攝影獎。同年,他前往蘇丹西達佛州、查德東部,於無國界醫生服務的醫療院所,記錄這場仍在持續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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