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評論

張美陵/省思「全國美展」攝影比賽4: 評審的「不能承受之輕」

108年第9屆「全國美展」攝影類─入圍。陳彥呈,〈Black Sea, Day-1〉,2017。27x34公分x30件。歷屆「全國美展」所有得獎作品,哪些作品令人記憶深刻?陳彥呈的〈黑海〉作品經常被提及。這件作品很難從平面數位圖像或印刷品看到細節;卻在展覽現場,引起親眼目睹觀眾的震撼與驚豔。雖然也有些觀眾只看到它的一片漆黑,就拒絕進一步了解體會。這是陳彥呈在苗栗服役期間的夜晚看海經驗,思考人的「存在」與「存有」。兵役的工作是海防,防偷渡之類的海邊哨點的海巡。圖像裡是一段苗栗的海岸線,看似單調黑色,卻是多層次的黑灰色調,隱約可以看到起伏的海岸線。作品以兩種黑色呈現(銀鹽的黑與碳粉的黑),漆黑的海,介於可見與不可見之間,邀請觀者開放知覺感受。傳統的攝影媒材技法,卻是當代概念的實驗精神。一段黑色海岸被切割成為30件。使用不會反光的相紙,呈現黑灰層次。不只是平面的,每件是立體塊狀,每件距離牆面3公分,每件的間距3公分。除了「視覺性」,也有了「物性」的觸感。夜間的黑海,不但是視覺性的,也是心理性的,也有時代脈絡。它是視覺的抽象藝術,後低限的美學,也是具體存在的苗栗黑海。立體的記憶物件,更是記憶中的黑海,生命中一段深刻回憶的紀錄。(照片提供/陳彥呈)
But there are times when a critic truly risks something... and that is in the discovery and defense of the new. The world is often unkind to new talent, new creations. The new needs friends. (但是有時候評論家確實冒著某些風險⋯⋯那就是發現和捍衛新事物。世界常常對於新才能、新創造不友善。新事物需要朋友。) ──《料理鼠王》(Ratatouille),2007 。

評審機制的困境

根據國立台灣美術館的說明,「全國美展」目的在於:

以拔擢美術創作人才、鼓勵美術創作為目的⋯⋯形塑多樣藝術創作氛圍,展現近期台灣美術創作的風格取向與表現趨勢,成為國內公辦美展的指標性賽事⋯⋯致力於創造當代藝術更多元活力的創作發展環境。

要達到如此宗旨目標,很大因素在於評審機制。熱衷於攝影比賽的人大都認為,是否獲獎的主要因素,就是評審偏好,這是難以參透的玄機。如果破除評審的威權迷思,每次的藝術比賽,其實都是對於評審的考試;每次比賽結果的獲獎作品,更是反映了評審的能力水準。

「全國美展」挑選評審時,考慮到年齡世代的公平分配,敬老尊賢,對於各年齡層的攝影家而言,都是很大尊榮。「全國美展」盡量維持著行政的公平、公正、客觀的評審機制,沒有指定或干涉評審應該評選出什麼作品。

但是難免的,大家對於評審的角色,仍有很多猜測與疑慮。例如,娛樂消遣的攝影,具有養生功能的重要性,但這些已經長期佔據了地方美展,已經很多公帑都消耗在獎勵娛樂消遣的養生攝影,為何這些仍然是美術館的「全國美展」要獎勵的?這些問題都應該算在評審頭上嗎?是,也不是。

  1. 「全國美展」政策的視野高度問題:評審團隊是由「全國美展」挑選,不同評審組成,得到不同的比賽結果。「全國美展」對於自身的定位、獎勵目標與對象、多元藝術文化的認知,反映在評審機制。
  2. 評審的資格能力是否專業,很難判斷:「專業」的必要條件是什麼?尤其遇到「藝術」總是搞神祕說不清,更難從評審的資歷、學歷、展歷,而辨識哪位攝影人士有專業能力擔任評審。歷屆評審,有的來自「美感」系統;有的來自「報導」系統;有的來自「評論」;有的來自最近個展的創作者⋯⋯。但評審的這些背景,都很難確定評審是否懂得「當代的攝影藝術創作」──如果這是「全國美展」確實的宗旨。
  3. 什麼是多元藝術文化?似乎「全國美展」認為,邀請不同攝影藝術文化背景的評審,如此拼湊出的評審團隊,就能生產出多元藝術文化的比賽結果。但如此拼湊就是所謂的多元藝術文化?或者只是彼此拉扯牽制消除力量?
  4. 評審還面對著「什麼是當代的攝影藝術」的大哉問:有些評審的腦袋裡確實沒有當代的攝影藝術資料庫。台灣藝術界已有多次的關於當代的展覽、座談、演講、研討會、活動紀錄⋯⋯,但似乎很多「全國美展」的攝影評審對於藝術的認知,與當代的台灣藝術發展脫節。評審在評選現場根據什麼而判斷參賽作品的優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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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陵、全國美術展、攝影比賽、陳彥呈
107年第8屆「全國美展」攝影類─入圍。陳彥呈,〈解凍時間#25─13140秒〉(Thawing Time#25─13140 seconds),2017。歷屆「全國美展」所有得獎作品,哪些作品令人記憶深刻?陳彥呈的〈解凍時間〉作品經常被提及。傳統的攝影媒材技術,相機主要是4×5(這系列其他少數幾張是用8x10的大型相機),低亮度光源的均勻打光,維持一個微光的環境,長時間曝光,都是基本的攝影媒材技法,卻是當代的藝術概念。這作品的重點不在於美感形式,而是關於如何看見時間、時間的紀錄、時間累積而造成的空間。上演著愛慾與死亡,矛盾的溫馨與鬼怪感覺,介於動與靜之間、生與死之間,詭譎的身體形狀、內斂的光澤色調,細微的模糊動感,使得不可見的時間,具體存在。細膩入微的直觀經驗,打破了台灣攝影者的慣常思維,呈現了另類的拍攝對象、感官知覺、實驗精神、以及當代概念。(照片提供/陳彥呈)

評審功能的拉扯與消解

評審都是努力克盡職責,但畢竟這是「攝影藝術創作」比賽,評審的主觀意志,實際上很難達到公平、公正、客觀的結果。評選需要智力、感受力、體力、眼力⋯⋯在評審現場,看過了幾百件類似的、大同小異的參賽作品之後,評審很可能因視覺疲勞而失去判斷力。

曾經有一次在評審過程裡,某位評審不經意地用6個字稱讚了一件作品,其他評審立刻受影響而投票給這件作品,這作品果然獲得大獎。開幕之後的展覽現場,觀眾紛紛納悶,這不就是攝影團體常見的沙龍嗎?後來據說這位得獎者立刻被尊為大師,開班授課。

例如,某年的得獎作品引起議論,作品是用電腦繪圖模仿社會關懷的形式風格。開幕之後,其中一位評審說明為何這作品得獎:

不知道啊,評審投票結果就是這樣,因為有2位評審這輩子都不說話,所以當時整個評審過程都沒有討論,投票出來才知道這件作品得獎⋯⋯。

近年開始了一種辦法稱為「搶救」,評審到了最後面的評選階段,可以把之前被淘汰的作品,再搶救回來。這個辦法或許是好意,免得有些作品在評審沒有全面想清楚之下,太早就被淘汰。但這時評審可能已經疲累、頭昏眼花,或者本來就沒有堅強意志,難以抵擋其他評審口舌巧妙的強勢說服力。於是,某兩件在第一輪就被評審淘汰的、但後來卻被認為很有「詩意」的作品,被搶救回來而且獲獎。開幕之後,觀眾紛紛納悶議論,這不就是網路常見的照片嗎?

被「搶救」回來的,經常是因為某位強勢的評審,說服影響其他的評審,也因此排擠置換了那些他不喜歡的作品──原先經過正常投票過程而應該入圍的作品。

作品是得獎或是垃圾,只在評審一念之間;評審是否應該相互討論、相互影響?各有利弊、難以論斷。

曾經有位評審認定某參賽作品就是某位女藝術家(簡稱C)的作品,(C之前作品是現成物的空間裝置,創意來自她長期在動物收容所的親身體驗,引起大眾關注)。當時評審討論的這件平面參賽作品的重要元素,很相似C作品的現成物與關懷主題。這評審很確定的說,一定是C的作品,否則哪有相似度這麼高的?於是其他評審都被說服投票給這件作品,為了要鼓勵C這位認真的創作者。

後來得獎名單揭曉,根本不是那位評審認定的C的作品,並且據說得獎者是一位初學者。這件得獎作品,不是長時間在收容所與動物互動的結果,主要是用Photoshop模仿C創意的最特殊元素。換言之,把C的社會行動與裝置作品,扁平化成為電腦繪圖的美感形式,打動評審的惻隱之心,並且因爲被誤認是C的作品,因而得獎。

那麼這件參賽作品是否抄襲?評審不但面臨了如何認定抄襲的問題,也面臨了最核心的「攝影媒材特殊性」問題。這麼多年來,評審無法當場判斷參賽作品有多大程度的PS(修圖),因為參賽作品並無資料說明。但有些評審卻一再以為畫面看似寫實,就是政治正確的關懷見證,顯然很多評審並不清楚數位圖像世界已經發展到什麼情況。

「全國美展」對於台灣攝影藝術發展的意義,維繫在於評審的專業判斷。大家都假設評審是專業的,但評審整體而言是否能做出最好判斷?其實非常困難。評審團隊的結構,因而導致的評審偏好,對於比賽結果產生主要的影響。評審無法客觀,比賽結果也無關乎公平正義。

獲得2019《阿爾勒攝影節・發現獎》(The 2019 Louis Roederer Discovery Award at the Rencontres d’Arles)。 匈牙利攝影藝術家Máté Bartha的得獎作品《Kontakt》。一年半以來,Bartha拍攝了匈牙利非政府機構的家庭防衛學校的夏令營,這是致力於向青少年傳授紀律、愛國主義、友愛精神的機構,因為他們認為社會變得懶惰和脫節。關於軍事和義務,自2016年以來,在匈牙利討論徵兵問題一直是公眾良知的最前沿,並受到匈牙利右翼保守黨政府的激烈辯論。他們認為,年輕一代沒有紀律,年輕人不欣賞基本價值觀。這種軍事方法是教育所缺少的。對於某些青少年來說,這些營地提供了一個賦權的積極空間。這些作品是擺姿勢的圖像,與傳統的報導風格不同,「我盡量與報導保持距離,」Bartha解釋說,「我認為這會使作品更加永恆感覺。」在營地中,就像角色扮演一樣,營地教導使用空氣武器的方法,並要求嚴格的軍事紀律;營地也是青少年遠離家鄉,與異性共處的方式;教導青少年建立牢固的社群友誼,但同時也要進行俯臥撑以示懲罰。在這個圖像中,小組的成員頭頂包裹著布,緊密地擁抱在一起。在另一個圖像,男孩緊閉雙眼而臉部偽裝塗成綠色。這個系列作品,溫柔的時刻與險惡的事物交織在一起,故意的含混歧異。(取自2019阿爾勒攝影節官網)
獲得2019《阿爾勒攝影節・發現獎》(The 2019 Louis Roederer Discovery Award at the Rencontres d’Arles)。 匈牙利攝影藝術家Máté Bartha的得獎作品《Kontakt》。一年半以來,Bartha拍攝了匈牙利非政府機構的家庭防衛學校的夏令營,這是致力於向青少年傳授紀律、愛國主義、友愛精神的機構,因為他們認為社會變得懶惰和脫節。關於軍事和義務,自2016年以來,在匈牙利討論徵兵問題一直是公眾良知的最前沿,並受到匈牙利右翼保守黨政府的激烈辯論。他們認為,年輕一代沒有紀律,年輕人不欣賞基本價值觀。這種軍事方法是教育所缺少的。對於某些青少年來說,這些營地提供了一個賦權的積極空間。這些作品是擺姿勢的圖像,與傳統的報導風格不同,「我盡量與報導保持距離,」Bartha解釋說,「我認為這會使作品更加永恆感覺。」在營地中,就像角色扮演一樣,營地教導使用空氣武器的方法,並要求嚴格的軍事紀律;營地也是青少年遠離家鄉,與異性共處的方式;教導青少年建立牢固的社群友誼,但同時也要進行俯臥撑以示懲罰。在這個圖像中,小組的成員頭頂包裹著布,緊密地擁抱在一起。在另一個圖像,男孩緊閉雙眼而臉部偽裝塗成綠色。這個系列作品,溫柔的時刻與險惡的事物交織在一起,故意的含混歧異。(取自2019阿爾勒攝影節官網)

評審的神祕主觀唯心主義

可惜台灣攝影界沒有智庫,沒有長期為評審分憂解惑、或支援評審所需的思辯評論。今年評審散場之後,明年換另一批評審上場,類似問題一再重複延續。很多評審根本不用功、不關心,從來不知「全國美展」過去幾屆有哪些作品得獎、有哪些問題需要注意與避免。

到底評審當場是否應該討論?有些人主張評審之間應該公開討論,才能釐清作品的隱晦創意;但也有些人認為評審不應該影響別人,尤其當有些評審自己的學生參賽,難免有私心。這些看法各有利弊,無解。何況,如果評審腦袋裡沒有當代的攝影藝術知識、又堅持數十年前的攝影概念,評選現場哪有時間溝通這樣的評審呢?

一般認為,藝術創作比賽結果都是來自評審的偏好,沒有絕對標準;如果參賽作品沒有獲得評審青睞,只好寄望以後的評審。這種心態很像是期待大旱的及時雨,或再世的包青天。可惜的是,台灣攝影藝術界,對於公辦攝影比賽的結果,從來缺乏相關的討論,很難從歷屆比賽結果累積經驗與知識,彷彿這些比賽的公帑使用只是一場例行公事而已。

什麼是創意?評審如何判斷?那兩件因為「詩意」而被「搶救」回來的作品,為何是「詩意」?評審當場也說不清楚,「詩意」存在於評審腦袋卻無法客觀評比。評審珍惜的「詩意」很可能是別人眼中的陳腔濫調,或者只是文化菁英主義的美感腔調,然後被無限擴大成為真理。

評審很可能把他自己多年堅持的偏好,認為是創意或詩意或曠世巨作,至於那些他不熟悉、沒見過、不了解的作品,更無法判斷創意。藝術或垃圾,在評審的一念之間。

「全國美展」名義上是尊重評審專業的決定,實際上有些評審自己也不甚明暸應該根據什麼。評審的判斷是主觀的、很難說清楚的、彷彿煙霧飄緲的,並且評審結果缺乏公眾的深度討論,因此評審機制經常被懸置於「神秘的主觀唯心主義」。如此的評審功能,很難論斷「全國美展」在台灣攝影藝術發展的重要性。

評審很困難判斷參賽作品的模仿抄襲程度、數位影像操作程度、創意概念優劣程度,因為評審根據什麼而評選作品,從來就是缺乏公共領域的討論。無論評審或得獎者,大都在高來高去的「藝術」模糊空間裡,各說各話。

大家期待「全國美展」的比賽是有意義的、評審承擔比賽結果的重責大任。有意義的事情是有重量的,追求生命意義是難以承受的沉重感。但是因爲整體評審的良莠不齊、專業落差、神秘唯心,評審做決定的瞬間,很難判斷這決定是否最好,反而令人懷疑這決定以外是否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如此的情況之下,評審選擇的決定,變成輕的無意義感──無意義的「不能承受之輕」。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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