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評論

張美陵/你叫小賀嗎?評第37屆桃源美展攝影類作品

王若軒作品《分身》,將切半的身體內臟器官,放置在鏡子上面,讓器官因為鏡子的反射而合而為一。(照片/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今年「桃源美展」攝影類的前三名得獎作品,大大不同於從前的地方美展作品,推翻了往年「美展」被認為缺乏當代創意的保守形式。令人訝異地,居然是敢顛覆、敢挑戰的作品,入選前三名。

有些攝影者認為,這3件攝影得獎作品,如果是在以往的地方美展,早就被評審丟進垃圾桶,因為評審看不懂;甚至有些攝影者認為,今年「桃源美展」前三名攝影得獎作品,不像是地方美展的作品,更像是國美館的「全國美展」攝影得獎作品的水準(
今年所有攝影類入圍得獎的作品,並不完全是我參與決定。我只是複審的評審,複審的工作是選出佳作與前三名。本文主要針對攝影類前三名得獎作品的討論。
)。

由「桃園市立美術館」承辦的第37屆「桃源美展」,邀請了不同以往的攝影類評審,果然開出新氣象。尤其前三名作品,引起許多攝影者大感驚訝,紛紛討論,好奇地猜測今年攝影評審到底是誰。許多參賽者,根據以往經驗,投件的作品是揣測以往評審的偏好,結果卻是出乎大多數參賽者的意料,彷彿是在「美展」的賭盤裡下錯了賭注。

這些攝影者的感言,主要是因為他們認為,台灣大多數的地方美展,仍然是傳統的、保守的、落後國際的、業餘消遣的,而不是藝術創作的,甚至成為地方攝影團體老師培植自己勢力的舞台。因此,大多的地方美展,不太能夠吸引誠實認真的藝術創作者來參加,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當代藝術,不適合傳統視覺愉悅傾向的「美展」品味,無法獲得某些保守評審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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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陵、攝影評論、桃源美展、桃園市立美術館
湛文甫作品《偏安》,看似中國畫意的圖像與印刻文字,探討的是台南鐵路整建的情況。(照片/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今年「桃源美展」攝影類的評審結果,已經打破上述的惡評宿命,有幾個原因:

當「專業」進入地方美展

近年來,許多地方美展已經由專業的承辦機構與人員負責,例如「宜蘭美術館」負責「宜蘭獎」,「桃園市立美術館」負責「桃源美展」。承辦人員的專業能力,大不同於以往非專業的承辦人員。例如有些非專業的承辦人員,把地方美展當作宣傳市政功績的捷徑,或只為了消耗預算而敷衍行事;非專業的承辦人員找來的評審,很可能是認識的攝影朋友或地方上的攝影名人。然而,專業的承辦人員,他們了解地方美展的藝術教育文化責任,經由舉辦地方美展,表彰了城市的藝術文化價值。更重要的是,專業的承辦人員能夠分辨,哪些評審是夠資格的、有能力的。

任何比賽的結果主要在於評審,不同評審就有不同得獎作品。今年「桃源美展」攝影類的三位評審:

  1. 都是經過國家教育部認證的、具有教師資格的大學教師。雖然有文憑有證書的教師,也不見得就是稱職的評審。
  2. 都是曾經在美術館個展的創作型藝術家;
  3. 都是曾經發表當代藝術的文章,能夠理論也能創作;
  4. 都是常年工作於當代藝術領域,熟悉當代藝術歷史發展。

因此對於前三名的評選很快達到共識,評審的結果大大不同於過去的、以業餘攝影玩家為主的、沙龍美感傾向的評審團隊。這是我擔任評審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遇到的情況。

顛覆保守定位,「叫小賀」作品出頭天

前三名作品的得獎理由,主要是跳脫大多數台灣攝影者的思維框架、敢與別人不同。敢顛覆的挑戰力,應該是藝術創作的基本精神,然而,這種「叫小賀」
「叫小賀」: 這3個中文字用閩南語發音,近似閩南語的「膽識好」,這是台灣閩南語的新創用語。
的精神,卻不是地方美展的強項。這問題不能全部責怪參賽者,因為他們擔心敢顛覆、敢挑戰的作品,根據以往經驗,恐怕評審看不懂。

地方美展大多被認為不是當代創意的比賽,而被認為注重的是:遵循既有的形式規範、常見的關懷主題、老套的美感畫面、守成守舊大於特異創意。許多參賽者,根據以往經驗,揣摩評審偏好,投件的大多是意圖讓評審看得懂的、陳腔濫調的、同質性很高的作品。尤其許多參賽作品很明顯的來自同一個攝影老師,類似的技術、色調、風格,很像是老師的作品卻很少參賽者的個人特質與理念。似乎許多人的參賽目的是為了要贏得名利,而不是為了藝術創作的樂趣與啟發。今年「桃源美展」評審還檢舉了一位抄襲者。

這些問題來自於地方美展的「定位」問題,也是台灣攝影藝術教育的匱乏,使得地方美展的機制扭曲。這些問題,因為今年「桃源美展」評審資歷的不同,而產生很大變化,使得「叫小賀」、「敢顛覆」的作品,很容易從眾多彼此相擬類似的作品,脫穎而出成為前三名,跌破許多攝影者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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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陵、桃源美展、攝影評論、桃園市立美術館
王若軒作品《分身》,將切半的身體內臟器官,放置在鏡子上面。在鏡像世界裡,分開的兩半,合而為一,象徵自已與分身的結合。(照片/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第1名「桃美獎」的湛文甫作品《偏安》,看似中國畫意的圖像與印刻文字,探討的是台南鐵路整建的情況。圖像顯示了緊鄰鐵道兩旁被拆除的民宅建物、斷壁殘垣的遺留痕跡。文字則是挪用篆刻形式,表達拆除搬遷的無奈。反諷的手法,將中國人文傳統藝術,文人畫的細緻典雅美學,融入當代攝影,敘述台南地方的社會變遷。「以磚瓦影像為鈐,以房屋遺構畫面作為拓,紀錄形物的流逝變化。」(
湛文甫作品《偏安》 的創作論述。
第2名的王若軒作品《分身》,模擬商業攝影手法,鮮明簡潔的粉系色調,引用「普普藝術」的色彩美學。然而畫面裡的立體物件,卻引起血腥暴力的聯想。切半的身體內臟器官,放置在鏡子上面,因為鏡子的反射而合而為一。這是逆向思考的操作,在鏡像世界裡,分開的兩半,合而為一,象徵自已與分身的結合。但成為完整的一個,卻是失去各自的主體。「傳說中世界上有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分身,如果和他相遇了,其中一個便會消失。」(
王若軒作品《分身》的創作論述。
第3名的鍾宇豪作品《我就愛在夜裡自拍》,擬人化的手法,暗示某個監視器的夜間自拍。監視器白天忙著監控,夜裡卻是閒來無事,四下無人就玩起自拍。「假設監視器擁有意識,在黑夜裡望向自己,並為自己拍下照片展示給人類。」 (
鍾宇豪作品《我就愛在夜裡自拍》的創作論述。
)這是反攝影的藝術理念,大膽地將技術與視覺美感降至最低。從一個不起眼角落的監視器畫面,展現「後低限」的觀念藝術。重覆的類似畫面,缺乏可以立刻明辨之物。但每格畫面顯示時間數字的變動,暗示時間的推移,使得監視器獲得生命的脈動。

不打安全牌的攝影展,才能吸引創作者投入

前三名作品都是觀念優先於形式,不再是陳腔濫調的美感形式與修圖技術。《我就愛在夜裡自拍》這件非常觀念的作品,可謂是這次「桃源美展」攝影類的所有作品裡,特別因為「叫小賀」敢與人不同的創意,而進入前三名。如果換作是以往不懂當代藝術的評審,恐怕早就被丟進垃圾桶。

一般而言,有興趣於參加地方美展的人,為了得獎,大多打出安全牌、遵循以往美感形式大於開發當代創意,因為他們認知的評審偏好就是如此。換言之,地方美展長期以來,被「非專業的承辦人員與評審團隊」綁架,缺乏活潑創意與誠實膽識,因此失去藝術文化教育的價值。終於今年「桃源美展」攝影類前三名得獎作品有了較大轉變,暗示有更多誠實認真的藝術創作者,願意投入地方美展的比賽。

地方美展是承辦單位、評審團隊、參賽作品,三者共構的結果。是否將來「桃源美展」能夠從地方美展蛻變,成為更與當下生活經驗密切相關、更具有當代藝術概念、美術館等級的比賽?這問題主要在於主辦機構如何定位「美展」、邀請什麼資歷的評審團隊,才能喚起台灣人民更真誠、有膽識的藝術創作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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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陵、攝影評論、桃源美展、桃園市立美術館
鍾宇豪作品《我就愛在夜裡自拍》,擬人化的手法,暗示某個監視器的夜間自拍。(照片/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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