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影者言

影像紀錄往往有一種外部視角的局限,攝影者站在安全的遠方,用構圖與濾鏡捕捉勞動者的姿態,卻難以還原現場的生存質地。
攝影師賴東序曾於基隆和平島造船廠擔任船舶塗料監工。對他而言,攝影的現場並非優雅的散步,而是戴上防毒面具、在高空與幽閉艙間中忍受鐵鏽、焊火與震動的搏鬥。當相機從精密儀器變成與砂輪片無異的消耗品,他在極端的體感經驗中,重新審視被主流美學馴化的觀看方式。
2012年,我在基隆和平島造船廠擔任船舶塗料監工。每天戴上護目鏡與口罩踏入艙間進行施工檢查,呼吸裡充滿鐵鏽與燃燒的氣味。焊光強烈,即使閉上眼,視網膜仍殘留閃爍的殘影。粉塵無孔不入,鏡頭常因細屑卡入而無法順利伸縮,相機的壽命往往撐不過一年就得汰換。敲擊與巨大聲響引發鋼板低頻震動,全程必須戴著耳塞。
為了檢查油漆品質,也得隨起重機升至高空,或攀爬到八層樓高的艙壁。一手緊抓護欄,另一手握著儀器,在搖晃且狹窄的空間裡測量噴塗膜厚。就在那樣的時刻,我逐漸明白:相機不再是珍貴的收藏品,而是與手套、砂輪片一樣的消耗品。
這個認知,讓我開始回頭審視,自己究竟是如何被訓練出某種觀看方式的。




回望2009年的基隆,那是誠品書店告別雨都讀者前的倒數一年。在那個視覺資源相對匱乏、南北攝影獨立書店尚未林立的年代,我習慣在狹窄書架間翻找稀有的進口書籍,或在金石堂燈火通明的樓層之間穿梭。
即使走遍當時基隆最重要的兩間書店,架上的攝影書依舊寥寥無幾,目光所及多半是器材教學,或是零星的作品集。受限於連鎖通路的選書機制,在這種環境下,很容易在別無選擇的被動中,將架上所見視為唯一的標準;那時的審美風氣偏好追逐完美比例與光線控制,眼見內容皆被轉化為一種帶著詩意般的靜態畫面。
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套標準公式。這種公式讓我們不知不覺習慣欣賞那些帶有沙龍式唯美氣氛的視覺風格。那時的確被視為美感,卻在本質上逐漸演變為一種與現實隔絕、以迎合市場為主的觀看習慣。
在這種氛圍裡,攝影的價值也很容易被簡化成一場關於光學性能的集體競賽。愛好者反覆鑽研畫質細節,而鋪天蓋地的廣告行銷則不斷暗示:要觸及美學的高度,必須擁有一顆能完美折射光線的鏡頭。
我們都聽過Leica M系列的神話。特別是當M9讓數位「全片幅」以另一種姿態進入視野,對德製工藝的仰望似乎來到頂點,人們普遍相信唯有昂貴的玻璃,才能捕捉到靈魂。與此同時,Canon 5D Mark II也讓全片幅門檻更趨於大眾化,進一步推動追逐所謂的「大三元」防線。
當時的網路論壇上,舉凡觸及人像題材,大眾爭相追求奶油般融化的淺景深。看著頂級器材刻劃出的強烈影像,我也曾被這種風向給推著走,只是心裡浮現的不是嚮往,而是自卑與懷疑,彷彿美學的高度被價格直接劃分。
當精緻細節成為集體方向,這種對精確的執著,反而讓影像與現實之間產生違和。細心地設定參數,卻在追求極致畫質的過程中,遺失了對現場最真實的判斷,讓審美逐漸趨向單一標準,也就落入視覺盲區:手裡握著最尖端的器材,卻忽略了影像背後本該存在的溫度。





造船廠的拍攝經歷讓我意識到,記錄者與在場者之間存在一道難以跨越的體感斷層。
若攝影者始終以外部視角介入,影像或許動人,卻難以承載現場那種粗糙而沉重的生存質地。在艙間裡,教條式構圖早已不是首要考量。如何讓身體感知與環境對位,留住那份視覺與感受交織而出的共鳴,才更加接近我所理解的勞動題材核心。
當追求細節成為主流,這份造船廠經歷讓我明白唯有放下完美畫質的迷思,並用自身感知的察覺,來縫合影像與現場之間的落差。當我們願意用身體去承接環境,才能真正辨識那道鴻溝究竟有多深。
這種體感上的斷裂,並不只存在於極端的勞動現場。它滲入於生活的日常,只是我們通常不自覺。
最具體的例子,莫過於台灣道路上的設計。對規劃者而言,在螢幕上拉出整齊劃一的導引線、掛上資訊密集的指示牌,其初衷是為了建立一套安全的集體秩序,這就如同攝影者執著於教條式構圖,試圖在混亂與現實中提煉出理想樣貌。那是訓練出來的規劃,卻未必對應現場的真實經歷。
當交通設計配置對接道路現場,那套抽象秩序往往與駕駛者的感知斷裂。前方是龐大且雜亂的路牌編設,層疊的指標與閃爍號誌,我們必須在秒速間辨識路標,同時防範突然衝出的路人。這份視覺焦慮,在環境惡劣時被無限放大。
想像騎士在昏暗雨夜中行駛,輪胎壓過標線的瞬間,那看似平整的導引線,在雨水中竟成了摩擦力驟降的滑溜表面。凹凸不平的馬路與水溝蓋,經由輪胎與避震一路傳回手把;那份震感與失控感,與我在造船廠裡感受到的鋼板震盪、吊掛空中搖晃的恐懼,本質上並無二致。
一個是冷氣房裡被繪製出的規劃,另一個是用身體去承接的真實經歷。道路如此,攝影亦然。當觀看者願意將自己放回現場的節奏裡,才得以真正涵蓋多元思考的維度。




影像的多樣性,往往不只仰賴器材性能或構圖框架,更取決於我們是否願意順應環境原有的質地,重視每個人獨特的在場經歷。記錄者缺乏對自身處境的自省,技術再精準,也可能在無意間將現場的複雜性抽離,變成另一種與現實脫鉤、僅供觀賞的視覺產物。
現場的本質並不只存在於抽象的概念裡,而是在艙間內的悶熱感、雨夜道路的濕滑感,以及勞動現場最直接的衝擊裡。
創作者不再執著於大眾審美偏好與技術邏輯的分析,而是透過身體感知去體會環境的節奏:那些伴隨磨損而生成的影像,才更可能找回現場本來的生命力。不必為了迎合主流而精雕細琢,就讓自己隨著每次身處的場域,去承接環境帶來的共鳴。
當體感與觀看重疊的瞬間按下快門,在場的質與量便自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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