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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時代革命】人物誌3:衝入立法會後與男友走上不同道路的Tiger

《港傷》系列照片引起國際矚目的香港攝影師高仲明,正於台灣舉辦《後時代革命》攝影展。本系列人物誌為此次攝影展其中4位記錄拍攝對象,提供讀者了解反送中運動後流亡台灣的香港人生活紀實。

Tiger(24歲,學生)

Tiger是2019年7月1日衝入立法會的其中一員,事發不久後即赴台。他原本在香港念大學二年級,學業戛然而止。流徙一年半,終於在嘉義安定下來,重新入學、打零工,放假就去海邊垂釣。Tiger在香港時念化學系,現時改修政治,理由是為了「實用」。他積極參與台灣的本土議題,在政治組織做義工,汲取經驗,目標是在台灣從政,以自己的背景令人關注香港。

釣魚

東石漁人碼頭是家庭出遊勝地,附近有很多海鮮餐廳。海邊有塊偌大的看板,提醒你要運動多久,才能消耗一份蚵仔煎的熱量。Tiger也是為海鮮而來的。他從嘉義市郊騎了45分鐘機車來釣魚,有小魚上鉤,就帶回家加菜,「一、兩星期來一次。屈在家中也沒什麼好做。」他自十幾歲起打過不同的零工,在廚房混過,宰魚沒難度。他的房東種田,會送他蔬菜,晚餐就此解決。雖然他掛念的,仍是香港的魚肉燒賣,「早前夢見自己返香港闖關,拿台灣身分證去改名,好緊張。」

獨自垂釣頗有避世的況味,「跟台北相比,這裡(嘉義)是與世隔絕。在台北待了年半,認識的人全部在那邊。有人南下,就一起吃個飯。生活圈子分隔了幾個縣市,很孤獨。」但你怕孤獨嗎?

「還好吧。我明白有很多事情不一定有人陪你走下去,只有你自己。來台灣時都知道,香港的所有關係,都不會跟你過來。兄弟、朋友、屋企人(家人)或是另一半也好,離開了就是離開了,只會愈來愈遠。你知道自己的狀況比較敏感,更不想連累其他人。」

2019年7月1日,抗爭者衝擊香港立法會,Tiger有份闖入議事堂。事後在幾日之間就動身前往台灣,「當時TG(telegram通訊軟體)流傳了一個清單,看你中了幾多項,然後決定是否要走。我全部都剔了,哈哈。」例如脫下口罩喝水,「監視器已盡量噴黑,但有幾個位置太高,噴不到。」他回到馬路守在前線。午夜12時過後,立法會內的抗爭者已全部撤離,警察衝向他們的防線。Tiger被胡椒噴霧洗臉,盾牌亦丟了,由旁邊的隊友補位,「我在後面拿著滅火筒,一邊噴、一邊後退。狗(警察)已經衝過來,直接向我們開槍。當時仆倒了也沒感覺,只知道要繼續走。」他逃到金鐘地鐵站海富中心,發現小腿後方中了橡膠子彈,留下一條血路。

對大部分香港人而言,七一塗黑中共國徽的一幕,就是跨過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心理關口的一刻,「當時跟好多人談過,每次都哭慘了。因為真的不想走,真係好鍾意香港(真的很喜歡香港),不想就此退場。(抗爭)剛剛才開始,被迫要走好無奈。但大家都明白,不由得你留下來。」「 我朋友說:你等什麼?等俾狗拉(被警察拘捕)?被捕還得浪費別人的資源去請律師救你;被抽出線索、拖累手足怎辦?」他拖著受傷的腿,收拾了簡單行李便上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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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時代革命、人物誌、立法會、Tiger

創傷

來到台灣,前路仍是晦暗不明:

「好混亂,我們是第一批(逃亡者)來到,不知怎樣跟政府接觸,內部又互相懷疑,睡著都會打冷震驚醒。整個人精神最差就是那段時間。」

他輾轉由台北去彰化,又返回台北。聽說那裡可以幫忙,去到又撲個空。沿途有很多擺渡人,但始終未到彼岸,「不知道可以相信誰。」過了3、4個月,由不同團體組成的救援網絡逐漸成形,情況才較明朗,「主要是政府的處理流程搞好了。」

Tiger本來念大學二年級,在台灣要推倒重來。他先入讀預備班,但當時香港硝煙彈雨,他的心神也在燃燒。上課時盯著電腦,跟進香港的事。2019年11月,大批示威者被警方圍困在香港理工大學,當中有Tiger的伙伴,他隔空做「氣象局」,「盯著隊友的位置,盯著住狗(警察)的分布,找逃生路線。」「看著身邊的人受傷、被捕,又不能幫忙,很內疚、無助。」他整整一星期沒有睡,結果在學校暈倒送院,確診患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現時仍要覆診、食藥。因為精神太差,Tiger不得不退學。後來再被派到嘉義的大學,「都是無心插柳。頭幾個志願都是台北,選了一間在南部,剛好就中了。」「但也不錯啊,我不太喜歡大都市。」

Tiger很珍惜嘉義的平靜。預備班的香港插班生很易被盯上,「有朋友收過恐嚇訊息,提到他父母的名字、個人資料,還有他住處門口的照片,叫他合作,交出從香港過來的人的名字。你知道這些事正在發生。」在台北流徙期間,他試過被跟蹤,電話被竊聽,「最明顯那次,是在咖啡店商討聲援香港的活動。有個男人在店外等了半小時。住在教會期間,又有奇怪的人在外面影相。」後來《大公報》撰文「台庇護港暴徒 教會成物資中轉站」云云(2019年8月31日)。線眼
粵語,即眼線、臥底。
按章工作,嘉義大概不在他們的射程範圍,「太偏僻了,我家周圍都是田。」

孤味

田野也是Tiger的生計所在。暑假時,他在果園摘西柚(葡萄柚),「生活靠自己,掹掹緊
粵語,剛剛好、達到最低要求之意。
啦。」僑生每星期只可以工作9小時,以最低工資計算,月入約新台幣6,000元,應付鄉郊的物價,也是捉襟見肘。要融入同學的圈子也不容易,「一來是年紀問題。他們很年輕,無憂無慮,可以專注於學校生活,參加系隊、學會。但你自己要顧生活、顧錢銀,掛心香港的事,也沒有心情圍威喂(聯群結黨)了。」

他在台灣的朋友圈,主要是初來台北時認識的社運青年,「開始求人幫手時認識了他們,還有一些前輩和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家屬。我想了解台灣人為何會幫助我們,慢慢知道他們以前的付出。透過台灣的歷史去預測香港往後的事,就知道前車可鑑。」「當時我才下定決心,作為香港人之餘,亦要成為台灣人。」「始終要『認命』,你是回不去了。不把這裡當是第二個家,又可以怎樣?」他騎摩托車南北走透透,參觀政治事件的遺址。由彰化二二八人權紀念館、南投莫那魯道抗日紀念碑、台南湯德章故居到高雄美麗島雜誌社的舊址,逐一憑弔,「沒有前人的付出,就沒有現在台灣的民主自由。」

「 香港人仍處於抗爭狀態,所以更加要認識這些歷史。」

Tiger在香港時念化學,但製作煙霧彈、汽油彈的日子已去,他現時主修政治,「我想在台灣從政。要承傳香港人的身分,就要不斷做政治工作。但為何你的故事會吸引到大家,去了解你的背景?裝備自己,獲取知名度,從而提醒大家,你為什麼會站出來。」2018年美國中期選舉,3名台裔美國人成功當選或連任,包括紐約州參議員劉醇逸,「人們會因此想起台灣,彰顯他們台灣人的身分。我的理想也一樣,融入台灣,參與本地社會和政治,同時令大家關注香港。這是良性互動。」

他已經開始參與台灣的本土議題,例如南鐵拆遷、桃園藻礁公投等,「我被人警告過好多次,不要走去前線,不要推撞,因為沒有身分證,被捕會好麻煩。」所以他大多是拿著手機拍攝,「站在前面,不是去衝,就是做直播啦。」陳柏惟罷免公投,他去了台中協助監票,「我明白要從政可能有困難。希望找到機緣,由議員助理做起。」

但要成為台灣人的路像鐵軌一樣長。台灣沒有難民法,Tiger要留下來,只能透過學生或工作簽證,「有好有壞啦。從好處想,是不會被人標籤你是以政治原因過來。」僑生找工作本來就非常困難:畢業後在台灣工作連續滿5年、最後一年的平均月薪超過基本工資兩倍,才可以取得身分證。「我認識的人有些去了歐洲,已經拿到永居權。但我比較喜歡台灣,不想離香港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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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時代革命、人物誌、立法會、Tiger

永別

Tiger來自單親家庭,爸爸很早便過身,「可能貧窮會令小孩快點成長。我十幾歲已經開始做兼職,幫補家計。有時想起都好心酸,哈哈。」媽媽年輕時由中國移居香港,「她仍以為我可以返香港,叫我不要在Facebook貼政治文章,不要張揚,要留後路。我解釋過好多次,連名字上過中共媒體,她都覺得沒有問題。隨她吧,改變不了她的想法。」「她的觀點是:中國在進步中,會慢慢改啦。但世界不是這樣運轉。」外公外婆仍在中國,「早前阿公入院,差點不行了,視訊見他最後一面,他也醒不來。幸運地,終於撐得過。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再打電話過去。」通話後他隨即把Wechat刪除。

「連坐法在大陸真的存在。不想牽連其他人,寧願自己孤獨。」

2019年之前,Tiger本來也不是社運人士。因為老師在課餘時講解過六四事件,他每年都會參加維多利亞公園的燭光晚會,「我去六四晚會,不是因為我是中國人,而是要記住中共的暴行。」2019年6月9日,100萬香港人參加反修例遊行。到達終點後,Tiger在立法會外看到這一幕,「有幾個老人家在地上靜坐,警察用盾牌夾他們、逼他們走,我看不過眼。雨傘運動時我是仍是中學生,2019年覺得自己長大了,有責任保護其他人,所以要上前線。」當晚香港政府宣布立法將如期進行,「這麼多人出來,一句『noted with thanks』就想打發我們。我覺得憤怒,是你教我們和平沒有用。」

Tiger原本跟男朋友感情穩定,但對方現時已去了中國升學,「朋友提醒我不要Google他的名字,但我忍不住。他成為模範學生啦。」「之前看過他的作品,全是讚美黨、歌頌黨,看到也不舒服。大家的路完全不同。」他們的關係本來不涉政治,只有溫書逛街聽歌看海,「有些事要發生了才會知道。」《逃犯條例》修訂案原定在2019年6月12日通過,當日他倆還一起午飯,「那是我們的紀念日,吃完就衝了上前。」下午三時,立法會外爆發大型警民衝突,為街頭抗爭揭開序幕。在不足一個月內,Tiger的命運戛而扭轉。至於男朋友,未來也很難再見,卻沒有正式說再見,「說不出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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