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反送中週年

【歷史的攝影書頁】之四

港傷之下,讓「看見」的力量直擊觀者──高仲明的攝影直球

從記錄影像的見證特性著眼,在反送中運動一整年並持續的歷史當中,幾位影像出版計畫的發起執行者,重新沉澱、思索,將歷史的影像碎片編輯組織進入書本,以攝影書對話歷史的特殊形式,分享自身親臨現場、反思時代的意念,以一幀幀現場影像的紙本厚度回望歷史、放眼將來。

因對催淚彈嚴重過敏、必須遠離前線的香港攝影記者高仲明,尋找同為警暴受害者而拍攝的《港傷》照片,引起西方社會極大關注,甚至連美國國會討論香港事務時都曾經引用。他如何思考並運用攝影的力量?

聚光燈灑落在令人望而生畏的傷口上,背光燈勾畫出受害人的輪廓,強逼讀者凝視受傷的身體部位。反修例運動期間,世界頂尖的攝影師都前來香港拍攝,上佳相片不計其數,但最能引起西方社會回響的,卻是這輯還原基本的直拍照片。

「有回響與共鳴,我相信正是因為簡單直接,這是我的攝影方法。香港這次運動令一群人受傷,各種類型的包括燒傷、打傷、心理創傷等都有,於是我就直接展示出來。」

高仲明表示,在拍攝這個項目時,一開始就已經打算出書和辦展覽,因為當相片放大時,很多本來留意不到的細節和質感都會浮現,讀者好像可以觸及傷口,令人印象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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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資歷超過20年的高仲明,非常看重自己是攝影記者的身分,單純回歸到紀實攝影人文關懷的本質:「我拍攝的相片是讓世上所有人去看,從而令他們關注這件事,這是攝影記者的職責。」 (攝影/林若勤)

影像與文字互補,刻劃每道傷的故事

除了直拍傷口,部分相片則聚焦在被捕者的臉容和眼神,高仲明分享拍攝過程解釋:「我叫他大埔仔,因為他在大埔受傷,當我和他傾談期間,發現他的精神恍恍惚惚,又常常自言自語說『為何會這樣,我什麼也沒有做過』,最終發現他其實有嚴重的創傷後遺症,需要服用精神科藥物。」高仲明認為這種創傷比真正的傷口更重要,所以決定改為拍攝他游離的眼神。

攝影集內以大約1,000字描寫這位17歲中學生的案例,當晚他參與和平示威後離開,卻剛好遇上追捕勇武示威者的警員,他被最少7名警員用警棍圍毆、倒在血泊,頭頂需要縫兩針,右手尾指骨折並造成永久傷害,無法握拳。

《港傷》收錄了24張相片,按時序以及傷口的大小編排,每張相片後都有約1,000字的訪問,高仲明覺得這本書不屬於「攝影集」,而是一本「訪談集」,他說:「我一直都認為相片和文字是相輔相成的,當外國人看到這輯相片時如何才能理解事件呢?我一向都喜歡做長時間的攝影項目,而這種項目的相片是需要有文字去交待,將人性深入地刻畫。」

展覽和「訪談集」都完成了,高仲明仍在找尋拍攝對象,他表示雖然沒有最初的積極,但仍然會繼續拍攝警暴受害者,沒有想過何時才會完結這個項目,說不定將來會再辦另一個展覽和另一本「訪談集」。

曾因催淚彈住院,思考在前線之外記錄運動

反修例運動期間,警方施放總共超過16,000枚催淚彈,攝影記者頂著防毒面具拍攝,但每人體質不同,據筆者所知最少兩名攝影記者嚴重過敏需要入院治理,其中包括高仲明。去年8月中一次採訪期間,高仲明兩度被無預警的催淚彈波及,未能及時戴上臉罩身陷濃煙當中,甚至連褲子都被燒穿,無法呼吸下只能憑本能逃命。離開採訪現場後,高仲明仍然感到呼吸不順,並開始發燒、皮膚出疹、持續肚瀉甚至排出橙色排泄物、全身出現鵪鶉蛋大小的腫塊,當晚立即入院後,醫生指他的身體出現嚴重化學過敏反應,但無法確認是哪一種化學物,只能勸告他不要再到前線拍攝。

「起初會覺得很想再去前線(拍攝),但很快打消這個念頭,因為當我再次在身處示威現場拍攝時,一見到警員舉起催淚彈槍就會感到驚怕。」攝影記者無法記錄重要的新聞事件,可能充滿著內疚和絕望,不過經驗豐富的高仲明很快就開始思考其他記錄方式,他說:「我在這行工作了20年,香港大大小小的事都可說是參與過,無理由不參與這次最大的新聞事件(反修例運動),於是就去思考可以如何繼續攝影。」

一次他與同為記者的女友蔡慧敏傾談時想起很多人,包括高仲明自己,都在這次反修例運動期間受警察的暴力而受傷,於是拍攝《港傷》的想法就此萌生,由蔡慧敏訪問和執筆,高仲明拍攝香港人的傷口,高仲明理所當然地說:「又不能說是希望能幫助他們(受害者),而只是希望他們能被『看見』,有樣的事發生就應該要有人『看見』。」

攝影不能讓問題消失,但能讓讀者「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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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高仲明)

高仲明入行超過20年,雜誌社出身的他過往都集中在特寫和圖輯拍攝;近10年他都著力在弱勢社群的議題,經常拍攝難民、露宿者、貧民等被主流社會遺忘的族群,曾多次到非洲、內蒙古、日本等地方拍攝。筆者本以為拍攝抗爭者與弱勢人士的感覺會有所不同,高仲明卻斷然否認,他說:「我的拍攝方法和想法一模一樣,用戲劇性的燈光設定,將畫面拍得有點效果,從而吸引讀者去看。」

談吐間高仲明顯得非常率直,亦非常看重自己是攝影記者的身分,沒有執著於攝影概念、藝術操作等等,而是單純地回歸到紀實攝影人文關懷的本質,他強調:「我拍攝的相片是讓世上所有人去看,從而令他們關注這件事,這是攝影記者的職責,我不需要加入很多手法。我知道用這個方式拍攝,就應該會有人注視,所以我就這樣拍。」

但高仲明承認,過往拍攝的弱勢人士大多比較年邁,有種不想生活的厭世感,某程度上已經放棄了自己,而這次拍攝的警暴受害者年紀很輕,有著全然不同的想法,「年輕人嘛,總會希望有自己的將來,仍然有團火、很有活力,雖然有些人比較悲觀,但大多數都未有絕望。」

《港傷》在國際社會獲得極大回響,更奪得了Sony世界攝影獎2020的冠軍,不過對高仲明來說,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淡淡地說:「有很多受訪者後來跟我說,本來被警察打傷很不開心,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無錯,好幾個受訪者當時都只是路過,但就受到重傷,一直無法釋懷。這輯相除了得獎,還辦展覽、出攝影集(令更多人見到他們的傷勢),他們有種釋懷的感覺,那份憤怒和傷心消失了一部分,這是對我來說最成功的。」

攝影記者的職責之一,是觀察眼前的悲劇。筆者曾經在反修例運動期間向高仲明請教,如何承受攝影的無力,他狠狠地回覆了一句:「我拍攝了貧窮議題20年,但貧窮沒有改變過。」舊事重提,他認同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警暴,攝影無法扭轉,但他否認攝影的力量細小,他說:「就算你是美國總統(擁有極大權力),都無法令貧窮消失,我不會自大到覺得攝影有力量可以令我關注的問題得到解決。」

高仲明堅信自己的相片,正逐漸幫助弱勢,他補充:「我人生最自豪不是拿過什麼獎、辦過什麼展覽,別人尊稱一聲大師。我人生最自豪的是試過無數次相片出街(刊登)後,真的會有人關注,有人會找我說想幫助這件事,有人願意出錢資助受訪者養病、讀書等,對我來說這個力量是最大的,這就是我可以一直堅持(承受悲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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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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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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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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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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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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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仲明的訪談影像集《港傷》。(照片提供/高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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