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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石明謹/戰爭、革命、禁藥:匈牙利從足球強權淪冷門,那些被遺忘的黑暗史

2021年6月23日,匈牙利中場球員沙費爾(András Schäfer,前)在對德國的F組比賽中,與隊友一起慶祝踢進第二分,最後兩隊踢平。(攝影/AFP/KAI PFAFFENBACH)

2020歐洲國家盃足球賽(UEFA EURO 2020)的小組賽結束,16強的晉級局勢底定,在最後一輪F組的小組賽,卻成了開賽以來最扣人心弦的經典一刻。

賽前F組就被認為是死亡之組,不僅僅是因為法國、德國、葡萄牙三支近十年的歐洲強權匯聚一堂,被許多人低估的匈牙利其實也具有攪局的實力,最後的賽果雖然是三雄齊頭並進,成功的踢進淘汰賽:但是匈牙利在三場比賽中都展現了不俗的戰鬥力,差點將三雄拉下馬。

對於許多人來說,匈牙利的足球可說是名不見經傳,最近一次打進國際大賽,也不過是2016年的歐洲國家盃。以當今國際足壇而言,匈牙利確實沒有什麼影響力,然而,在上個世紀中期,匈牙利不但是足球強權,還深深影響著全世界。

當年,匈牙利為現代足球陣型帶來重大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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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世界盃足球冠軍賽,義大利對上匈牙利,匈牙利門將安塔爾・薩博(Antal Szabo)試圖阻止義大利前鋒喬瓦尼・法拉利(Giovanni Ferrari,左)的射門。最後義大利以4比2擊敗匈牙利拿下冠軍。(攝影/AFP)

1938年第三屆世界盃足球賽(FIFA World Cup)在法國舉行,匈牙利一路殺進決賽,最後以4比2敗給了義大利,屈居亞軍。很多人都聽過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在1934、1938年兩次世界盃,以死亡威脅的方式讓義大利奪得冠軍的故事,但是撇開這些尚無法證實的傳聞不談,這場決賽確實相當激烈,雙方你來我往,被認為是史上最精彩的決賽之一。然而這場比賽也映證了運動世界的殘酷──沒有太多人會記得某屆比賽的亞軍是誰,也因此直到今天,許多球迷對於匈牙利曾經是足球強權這件事,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匈牙利的世界亞軍成就當然不是憑空出現。早在奧匈帝國時期,奧地利與匈牙利的足球跟政治上的雙軌制一樣分開運作,兩隊不但接觸足球的時間甚早,成績也相當出色。奧匈帝國解體之後,奧地利先是在1934年世界盃淘汰匈牙利,後來敗給了當年的冠軍義大利,屈居第4名;匈牙利則是如前所述,4年後捲土重來,在1938年拿下了亞軍。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足球世界,匈牙利一直是歐陸不可忽視的足球王國。

1925年,英格蘭名帥赫爾伯特・查普曼(Herbert Chapman)發明了足球史上最偉大的「WM陣型」
亦稱「3-2-5 陣式」或「3-4-3 陣式」,因10名隊員排列位置呈「WM」形而得名。
;10年之後,年僅32歲的匈牙利教練莫頓・布科維(Márton Bukovi)研究出與之抗衡的「WW陣型」
亦稱「3-5-2」陣式。
,不但讓匈牙利有了與英格蘭抗衡的本錢,也為後來足球「永恆之陣」442陣型,與「王者巴西」424陣型奠定了基礎。足球,或許是英格蘭最偉大的發明,然而世界足球陣型的變革,匈牙利卻扮演了重要的關鍵角色。

1952年奧運,痛擊「足球祖國」英格蘭

二戰結束後,匈牙利政權不穩、國家陷入動蕩,但足球運動在匈牙利依然非常盛行。1949年共產黨接管了匈牙利,對足球採取了集體控制,將球員集中在由黨、政、軍,甚至是祕密警察控制之下的球隊,傾國家之力來發展。尤其是隨著四後衛的踢法逐漸成型,加上匈牙利使用俗稱「九號半」的第二前鋒戰術,匈牙利的足球開始吸引世界的目光。從1949年5月到1956年2月,締造了連續31場國際賽不敗的戰績,這段時期的匈牙利也被公認為「毫無疑問的世界第一」。

1952年奧運會,匈牙利累積了20餘年的足球實力終於開花結果,一舉奪下了金牌;1953年11月25日,自稱「足球祖國」的英格蘭,在溫布里大球場(Wembley Stadium)迎戰當時被稱為「世界第一」的匈牙利,這場比賽也被媒體公認為「世紀之戰(Match of the Century)」,可以說是20世紀最重要的足球比賽之一。

溫布里大球場自1923年落成以來,長達30年的時間,英格蘭沒有在這裡輸過任何一場比賽,他們也擺下了引以為傲的WM陣型,準備對匈牙利迎頭痛擊。

世事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理所當然,比賽結果震驚全世界,英格蘭完全抵擋不住匈牙利的424攻擊陣型,獨特的拖後前鋒戰術、加上超級射手普斯卡斯(Puskás Ferenc)的發揮,匈牙利火力輸出簡直難以置信,最終匈牙利以6比3大勝英格蘭。

隔年英格蘭再度與匈牙利在布達佩斯交手,希望在溫布里的慘敗只是一場惡夢,比賽結果應證了那不是夢,而是真正的現實,匈牙利再度以7比1的比分血洗英格蘭,說明了英格蘭落後世界第一的差距。

敗給有禁藥疑雲的「伯恩奇蹟」,也開啟世界足壇大洗牌

就這樣,匈牙利帶著世界第一的排名、連續27場國際賽不敗、痛宰足球祖國英格蘭⋯⋯這些數不盡的光環,來到1954年世界盃。匈牙利不僅僅是奪冠超級大熱門,許多莊家甚至不開匈牙利奪冠的賭盤,匈牙利也在小組賽以9比0擊敗韓國、8比3大勝西德,輕鬆晉級淘汰賽。在八強與四強則連續以兩場4比2贏下比賽,以平均每場超過6球的瘋狂火力,晉級到決賽。

這場決賽在瑞士的伯恩(Bern)舉行,匈牙利面對的是在小組賽輕鬆取勝、幾乎沒有人看好的西德隊,比賽的開始也如同人們的預料,日耳曼人根本擋不住匈牙利的進攻火力。開賽不到10分鐘,匈牙利就取得了2比0的領先,可是接下來的比賽進程卻讓匈牙利笑不出來。在第10分鐘西德中場馬克斯・莫洛克(Max Morlock)追回一球之後,比賽陷入膠著狀態,接下來西德邊鋒赫爾穆特・哈勒(Helmut Rahn)追平比數,在比賽只剩下5分鐘時,哈勒梅開二度,將比分超前,最後以3比2擊敗匈牙利,大爆冷門贏得世界盃冠軍。這場比賽也被稱為「伯恩的奇蹟(Das Wunder von Bern)」,在2003年也被拍成同名電影,成為足球史上的經典逆轉勝利。

然而,這也是匈牙利足球的轉折點之一。

匈牙利國家隊回到國內之後,亞軍的頭銜並沒有為他們帶來英雄待遇,反而是遭到國內民眾的痛罵,原本對足球投注大量資源的國家機器,表面上讚揚亞軍依然是偉大的成就,私底下卻打壓並控制球員的生活起居。被西德攻進三球的守門員高魯錫斯(Gyula Grosics)在回憶錄中也提到,他曾經受到祕密警察的威脅。相反的,在二戰之後民心士氣大受影響的德國,因為這場勝利,在政治上、經濟上都得到了翻轉。

諷刺的是,在2003年《伯恩的奇蹟》電影上映後的第二年,德國的反禁藥組織公布了一份調查報告,認為在1954年世界盃決賽之前,西德隊的球員接受了興奮劑的注射,兩名當年參與比賽的球員也承認,比賽前隊醫為他們注射了不明藥物,而他們以為只是維他命C,但德國足總當然不意外地嚴正駁斥這種說法。

其實,當年普斯卡斯在賽後就曾經指控西德隊服用禁藥,卻沒有受到國際足總的重視。50年後,「伯恩的奇蹟」變成了「伯恩的羅生門」,但匈牙利第二次成為「被遺忘的亞軍」,卻是永遠殘酷的結局。這也是為何在2020年歐洲國家盃,匈牙利仍有球迷在觀眾席對著德國隊做出爭議性的納粹手勢,畢竟不論經過多久,這場比賽留給匈牙利的痛,永遠難以平息。

十月革命後大逃亡,匈牙利足球整批黃金世代選手出走

匈牙利在伯恩的落敗開創了德國的復興之路,但卻讓匈牙利足壇面臨一場腥風血雨,在之後爆發的十月革命推波助瀾下,匈牙利足球員及教練大規模逃往海外。

1956年,匈牙利爆發大規模的學生抗議,一群大學生前往電台要求播放抗議內容遭到拒絕,反當場遭到逮捕,在電台外廣場聲援的群眾鼓譟不已,匈牙利的祕密警察在廣場公然槍殺示威者,到場支援的匈牙利軍隊不但沒有協助鎮壓,反而站在民眾這一方,因而爆發了「匈牙利十月革命」,匈牙利政府因而倒台。原本答應與匈牙利民眾談判的蘇聯政府違背承諾,揮兵進軍布達佩斯,射殺超過2,500名匈牙利民眾、逮捕數萬人,結束這場革命。

這場革命產生了許多重大影響,蘇聯雖然成功壓制住匈牙利的局勢,但是直接出兵干預他國的內政,讓許多原本受到共產主義影響的西方國家,從此完全倒向反對共產黨。而世界足壇也因為這場革命,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十月革命結束之後,由匈牙利國防部掌握的「布達佩斯捍衛者足球俱樂部」(Budapest Honvéd Football Club),前往西班牙畢爾包(Bilbao)參加歐洲冠軍盃的賽事,第一回合以2比3落敗。第二回合,因為匈牙利國內局勢未穩,改在比利時的布魯塞爾(Bruxelles)舉行,兩隊以3比3戰成平手。捍衛者遭到淘汰之後,全體隊員拒絕回國,另一支由匈牙利秘密警察控制的「MTK布達佩斯足球俱樂部」(MTK Budapest FC),則藉口參加國際邀請賽前往維也納,事實上根本沒有安排任何的比賽。由於出國許可是由之前舊政府簽發,等到新的共產政府發現時,球員們已抵達維也納、拒絕返回國內。這兩支球隊佔了匈牙利國家隊人數80%以上,加上當時在比利時集訓的匈牙利U21國腳,也同時宣布不會返回匈牙利,等於一整個世代的足球員都選擇離開,匈牙利在1949年到1956年之間的黃金年代,也在一瞬間告終。

匈牙利落沒,卻成就了歐洲足壇風華和巴西「足球王國」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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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國家盃F組的賽事中,德國中場格納布里(Serge Gnabry,左)和匈牙利中場沙費爾(András Schäfer)爭球。(攝影/AFP/Matthias Hangst)

對於這些「叛逃」球員,匈牙利足總毫不意外的祭出大規模的禁賽處分,包括隊長普斯卡斯也收到禁賽2年的禁令,但是在上訴到國際足總之後,減輕為18個月,這讓普斯卡斯在1958年得以成功加盟西班牙「皇家馬德里足球俱樂部」(Real Madrid Club de Fútbol),而國家隊陣中的佐爾坦・齊伯爾(Zoltán Czibor)山德若・克西斯(Sándor Kocsis)則是加入另一家西班牙球隊「巴塞隆納」(Futbol Club Barcelona)。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皇家馬德里與巴塞隆納成為了歐洲的超級豪門,普斯卡斯為皇家馬德里拿下了3座歐冠冠軍,在180場比賽中攻進了驚人的156球,FIFA每年的年度最佳進球,被命名為「普斯卡斯獎(Puskás Award)」

其他的匈牙利球員也沒有閒著。捍衛者在拒絕回國之後,受到巴西足協的邀請,前往巴西進行巡迴賽;同行的還有匈牙利名帥古特曼・貝拉(Guttmann Béla),到了巴西之後,在巴西推廣匈牙利的424陣型,執教巴西名門聖保羅(São Paulo Futebol Clube),之後陸續到葡萄牙、烏拉圭等地。貝拉在葡萄牙本菲卡(S.L. Benfica)執教時期,更是分別擊敗巴塞隆納與皇家馬德里,不但打破皇家馬德里的霸業,也完成歐冠的二連冠。他的足球哲學深深影響了巴西、葡萄牙、義大利、烏拉圭等地,而這些國家後來也都成為足球強國,尤其是巴西在改用了424陣型之後,立刻奪下了1958年世界盃冠軍,開啟了之後巴西足球崛起,逐漸稱霸世界的道路。

一次世足的落敗、一場遷動歷史的革命,匈牙利因足球人才大舉外移,25年來獨特的足球戰術,得以散播到全世界,包括西班牙、葡萄牙、義大利、巴西、烏拉圭等知名的足球強國,都是匈牙利足球的弟子。而匈牙利國家隊的解體,排除了巴西在世界盃登頂的最大障礙,成就了之後超過50年巴西「足球王國」的美譽;令人唏噓的是,曾有輝煌歷史的匈牙利足球,如今總是被認為是冷門隊伍、無名小卒。

匈牙利的足球曾經站上夢幻的頂峰,這頂峰卻成為了永久的夢幻。兩座孤獨落寞的亞軍頭銜,一場充滿爭議性的決賽,改變世界足壇的足球員集體叛逃,匈牙利的故事,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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