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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國家的世界盃】足球場上的分離主義
庫爾德族足球隊參加2014年ConIFA World Football Cup,支持者揮舞旗幟。(AFP Photo/Jonathan Nackstrand)
庫爾德族足球隊參加2014年ConIFA World Football Cup,支持者揮舞旗幟。(AFP Photo/Jonathan Nackstrand)

歡迎來到「沒有國家的世界盃」。在這個足球場上,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每支「國家隊」都在顛覆你的國族認知。

毫無疑問的,足球是當今世界上參與國家及人數最多,也是最熱門的運動,每4年一次的世界盃自然會是所有人的焦點,32支參賽隊伍鎖定大力神盃展開競逐。與此同時,當然有更多的球隊無法參與這項盛事,只能當個純粹的觀眾——除了那些在資格賽被淘汰的之外,還有更多「不能參加」世界盃資格賽的隊伍。
「政治歸政治、體育歸體育」這句話大家耳熟能詳,但是世界體壇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政治角力的世界,奧運會是一個最好的例子。體育不但脫離不了政治,相反的,體育是一個證明自己政治實力的好地方。奧運或是世界盃足球賽的主辦權,無一不是政治鬥爭的結果,當然,從一開始能否擁有會員資格開始,就是一場戰爭了。
國際足球總會(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Football Association, FIFA) 向來並不以國家為成員國的必要資格,例如東亞的香港、澳門、關島、馬里亞納群島,通通都不是國家;地球上歷史最悠久的足球發源地英國,也不是以國家為主體,英國同時擁有英格蘭、蘇格蘭、北愛爾蘭、威爾斯等4個FIFA會籍,可見FIFA與國際上大部分國際組織以國家為中心的會員制度相比更開放一些。但即便如此,FIFA仍然免不了受到政治的影響,許多地區的代表隊,並沒有辦法順利取得FIFA的會籍。

科索沃與直布羅陀的「勝利」

其中,最大的一場謬劇來自科索沃。2008年,這個位於巴爾幹半島的小國宣布脫離塞爾維亞獨立,同時也向FIFA爭取會籍。當時由於科索沃的地位未明,以塞爾維亞及俄羅斯為首的幾個國家並不承認科索沃,而美國領軍的西方世界則是認為科索沃擁有獨立的權利。由於FIFA要接納一個新會員,必須經過會員大會的同意,當時FIFA認為這將會讓會員大會成為巴爾幹半島戰火的延伸地,因此直接拒絕了科索沃的申請。
2012年FIFA試著允許尚未有會籍的科索沃參加旗下的國際賽,立即引起喧然大波,俄羅斯、中國等國家群起抗議,FIFA在壓力之下,又取消了這項決定;但這也引起許多英、美西方國家的不滿,認為FIFA屈服於極權國家的壓力,自我否定FIFA本身強調的人權、自由等普世價值。由於FIFA的規章並未規定沒有會籍的國家不能參加旗下比賽,這也讓FIFA非常為難,在害怕「順了姑情又逆了嫂意」的情況下,FIFA做了遮遮掩掩的決定——他們讓科索沃的青年軍及女子隊參加國際賽,但是不讓國家隊參加。
這種光怪陸離的半套政策當然飽受批評,於是FIFA在跟塞爾維亞與科索沃幾度協商之後,發明了足球史上最怪異的比賽方式——科索沃可以參加國際友誼賽,但是在比賽前不能奏國歌、不能喊口號、不能掛國旗、不能展示國徽,同時不能與前南斯拉夫的成員國比賽——事實上如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等國家脫離南斯拉夫獨立已久,他們也沒有不承認科索沃的問題,禁止他們與科索沃比賽實在是頗為莫名其妙的堅持。但科索沃就在這種不得張揚、飽受限制又不知所以的條件下,偷偷摸摸進行了幾年的國際賽。
在2016年科索沃迎來了重大轉機——他們在歐洲足聯(Union of European Football Associations, UEFA)的會員大會上取得了會籍——這下子尷尬的是FIFA了,因為科索沃可以參加UEFA的正式比賽,而UEFA的正式比賽又要算入FIFA的世界積分裡,這樣科索沃的地位到底要如何介定,就成了燙手山芋。最後FIFA終於也通過了讓科索沃成為會員的決議,結束了長達8年,一直處於妾身未明狀態的科索沃鬧劇。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直布羅陀身上。由於西班牙一直聲稱擁有直布羅陀的主權,實際上的佔領權卻在英國手中,因此西班牙多次宣稱反對FIFA將直布羅陀納入會員,還揚言只要直布羅陀加入,西班牙就會退出FIFA。但是直布羅陀人的政治認同既不認為自己是西班牙人,也不是英國人,直布羅陀足協的成立甚至還比西班牙足協更早;於是在2013年直布羅陀加入了UEFA,2016年跟科索沃一起加入了FIFA,西班牙也只能默許這個結果,當年揚言要退出國際足壇,在國際總會的票數優勢下,也只能往肚裡吞。
這是兩個在一片混亂中成功殺出政治封殺體育困境的國家或地區,但是世界上還有更多處於被世界各國忽視或是抵制的國家隊,最知名的當屬前陣子進行獨立公投遭到西班牙政府打壓的加泰隆尼亞。加泰隆尼亞地區擁有世界一級的職業強隊巴塞隆納(Futbol Club Barcelona),而且出產許多知名球星,很多人認為如果加泰隆尼亞能夠組成自己的國家隊,其實力在當今足壇恐怕也是首屈一指。

從極地高手開始,顛覆你的國族框架

在歐洲這些爭取加入國際足壇的聲音之中,也有一股奇特的逆流。大部分球迷可能都知道,歐洲知名的球會摩納哥(AS Monaco FC)在法甲征戰而且戰績不俗,但卻少人知道其實摩納哥是獨立的大公國,並不屬於法國的一部分;而且摩納哥沒有政治上的爭議,他們受到大部分國家的承認,但是摩納哥卻從來未曾申請加入UEFA或是FIFA,所以當然也沒有機會參加世界盃。奇妙的是,摩納哥並非沒有自己的國家隊,他們只是不參加正式的國際比賽,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過摩納哥會參加一個叫做「Viva World Cup」,後來又更名為「ConIFA World Football Cup」的比賽,這比賽也被稱為「不是國家的世界盃」,專為沒有FIFA會籍的球員而創辦。在這個比賽當中,許多成員都有不同的故事,認識這些球隊,或許會顛覆你的國際觀,還有對既有國族框架的認知。
薩米(Sapmi)是一群住在歐洲極北地區的民族,他們散居在整個北歐極圈之內,包括了挪威、瑞典、芬蘭還有俄羅斯,他們以養殖馴鹿為生,也有馴鹿民族之稱。事實上,大家所熟知的聖誕老人,正是來自薩米人的領域,以前有一款生存遊戲電玩就是以他們為背景。可別小看了薩米人,他們在過去曾經參加過3次的Viva世界盃,拿到1次冠軍與2次季軍,可以說是來自極地的足球高手,薩米人並沒有國家的概念,對他們而言,在極地的遊牧生活不需要國家的管控,雖然也曾有人提出民族自治的概念,但對薩米人而言,或許更重要的是少數的夏天來臨之時,可以自由享受足球的樂趣。
在法國南部跟義大利、西班牙交接處,有一塊以說奧克語(Occitan)為主的區域,甚至還包括了摩納哥與加泰隆尼亞的一部分,這片廣大的區域,被稱為歐西坦尼亞(Occitania)。義大利北部的奧克谷,就是因為以說奧克語為主而得來的地名;另外,法國南部最知名的普羅旺斯,就是奧克語主要的區域之一;奧克語在摩納哥也是通用的語言之一,當然,說奧克語的民族自己也有一支屬於自己的足球隊。
作為法國知名的觀光地,相信國內的朋友對普羅旺斯的名字並不陌生,但是很少人知道這裡其實在1486年之前一直是一個獨立的小王國。雖然歷經法國幾百年的統治,普羅旺斯還是有很多人不認為自己是法國人,因此這個以盛產茴香酒聞名全球的地方,擁有不少的足球好手,卻寧願代表自己普羅旺斯的球隊。
普羅旺斯、歐西坦尼亞與摩納哥的情況類似,雖然擁有自己的國家隊,但是並沒有在政治上積極的尋求獨立,可是在有些地方,讓他們沒有辦法站上國際舞台的原因,卻是因為戰火。

戰爭不能殺死足球

其實圖博(Tibet,亦稱西藏)的足球發展得非常早,早在清朝末年英國入侵時,就把這項運動帶入高原之國,1913年圖博就擁有了自己的國家隊。原本,圖博在中共建國之後被允許有一定程度的自治,但共軍入境之後,不僅僅進行大規模屠殺,當然也解散了圖博的足球隊,並且燒掉了在拉薩的足球場。不過,流亡藏人在印度的達蘭薩拉重新組織了足球隊,代表著藏人的精神永遠不死,在網路上甚至可以團購圖博國家代表隊的球衣,證明了他們對於中共極權永不妥協的態度。
蘇丹內戰是世界上最慘無人道的戰爭之一,其中在2003年所發生的達佛危機更是人類人權史上最可鄙的事件,當時蘇丹政府暗中縱容阿拉伯裔民兵,在達佛地區大量屠殺及強姦黑人族裔,進行大規模種族滅絕,在一年之內屠殺了超過40萬人,而有250萬的難民逃入鄰國查德避難,一直到聯合國駐軍達佛之後,情況才稍有改善。2008年之後達佛地區進行無條件停火,而達佛也用參與足球的方式,向世人證明他們的存在,並且勇敢的邁向未來。
斯理蘭卡在經過與泰米爾之虎長達25年的血腥內戰之後,目前暫時恢復和平,但這並不能解決在這個印度洋島嶼上的民族認同問題,僧迦羅人與泰米爾人在宗教及語言上藩籬依舊難以打破,信奉婆羅門教的泰米爾人不願參加佛教徒僧迦羅人為主的國家隊,因此他們自己也組成了泰米爾之虎的足球隊(Tamil Eelam)。
在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伊朗的交界區域,有大量的庫爾德族人(Kurdistan),他們是可憐的無國土民族,在任何一國境內都受到無情的壓迫,目前只有在伊拉克北部的庫爾德族人得到一定程度的自治,但是近年來又受到伊斯蘭國(ISIS)的蹂躪。不過庫爾德族人向來是足球高手,伊拉克在波灣戰爭之前,曾經在國際足壇有過不錯的成績,其中就倚靠了大批來自庫爾德族的好手。在庫爾德族自治之後,他們自行參加了Viva世界盃,拿過2次的亞軍跟1次冠軍,而伊拉克的足球水準也隨著因此下滑。

領土爭議之地也能發聲

賽普勒斯島是世界知名的神話之島,不過其種族分裂問題非常嚴重,島上分為西部的希臘語區與東北方的土耳其語區,1983年土語區宣布獨立為北賽普勒斯土耳其共和國(Turkish Republic of Northern Cyprus),但是除了土耳其之外,並沒有其他國家承認這個國家的存在。不過由於現實上兩地目前處於分治的狀態,北賽普勒斯的球員無法參與賽普勒斯的比賽,因此北賽普勒斯也只能自組球隊參加Viva和CONIFA的比賽。
在賽普勒斯的鄰近島嶼有另一個神話故鄉:戈佐島(Gozo)。在馬爾他共和國群島中,戈佐島是面積僅次於馬爾他島的第二大島,擁有3萬多的人口,而他們也一直想脫離馬爾他獨立。戈佐島在世界地圖上的面積很小,但是故事卻很迷人:希臘神話《奧德賽迷航記》,據說奧德賽就是被女神卡呂普索困在這裡7年,最後終於還是因為思念故鄉而逃離。這個神話之島有著自己獨立自治的政府,當然,他們也組了自己的足球隊。
有些地方有領土的爭議,處於若即若離的狀態。例如位於坦尚尼亞外海的桑吉巴(Zanzibar),原本是一個獨立的貿易島嶼,在島上有大批移居經商的阿拉伯人,控制著非洲與阿拉伯、印度之間的貿易往來;1963年桑吉巴脫離英國獨立後,共產黨勢力迅速入侵,推翻了原有的蘇丹政權,並且併入同樣受到中國、俄羅斯資助而掘起的共產國家坦尚尼亞,但是仍保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權。不過由於坦尚尼亞的經濟拖累了以經商為主的桑吉巴,而且近年來阿拉伯的伊斯蘭意識抬頭,桑吉巴脫離坦尚尼亞獨立的呼聲極高,他們也擁有屬於自己的足球隊。
西撒哈拉(Western Sahara)顧名思義位於撒哈拉沙漠的西側,這裡是柏柏爾(berbers)遊牧民族的生活區域。摩洛哥政府宣稱擁有西撒哈拉的統治權,不過柏柏爾族與當地的獨立武裝聯盟,也統治著大約三分之一的區域,而且他們所成立的撒哈拉阿拉伯民主共和國(República Árabe Saharaui Democrática),得到47個國家的承認,目前仍處於領土主權高度爭議的情況,但也想爭取非洲足聯的認可。
最為非洲知名的足球強權喀麥隆的實力備受肯定,但是在國內也有著分離問題。南喀麥隆(Southern Cameroons)顧名不思義,因為它其實位在喀麥隆的西部,原本是英國在非洲的屬地,但是喀麥隆大部分的地區卻是法國屬地。喀麥隆建國之後,其實兩方在生活文化上面並不融洽,英國屬地被切割併入了西北省及西南省,成為了政治上的少數,因此一直在積極的爭取自治,並有了獨立的想法。當然,因為跟喀麥隆的地緣關係,這支球隊也有不弱的實力。

讓古老民族重新創造歷史

義大利的足球聞名全球,但是義大利境內充滿了不同程度的分離主義。大家常常說台灣人喜歡戰南北,但是義大利人也喜歡戰南北,尤其是北方的米蘭、都靈、威尼斯等地,由於工商業發達,經常瞧不起經濟條件較為落後的南方人,因此在義大利有一股Padania分離主義,主張北義大利的8個省份,加上附近的3個省,獨立成為Padania共和國。當然,這個國家還沒有成立,只是一個由獨立運動者虛擬出來的國度,但是他們也擁有自己的足球代表隊。
在15世紀義大利還沒有完成現代民族國家大一統的時候,南部的西西里島,與義大利半島南部靴子型的部份,合稱為兩西西里王國(Kingdom of the Two Sicilies)。義大利不僅是全國要戰南北,甚至在南義大利也要再戰一次,這一次是最南端的兩西西里地區,認為自己應該從義大利獨立出來,不願與中部高傲的羅馬人為伍。不知道義大利會不會真的有一天分成北中南三塊呢?
也有些古老的國家,現在雖然已經解體,但是散居在不同地區的後裔,仍然想要用自己祖宗的名義,在足球上尋求自我的存在。例如拉埃提亞(Raetia)原本是世居於阿爾卑斯山脈北部的一個富足部落民族,在羅馬帝國時期被羅馬人強佔,後來一部分屬於德國的巴伐利亞邦,西部與中部大部分成了瑞士領土,但是這裡的人們沒有忘記他們曾經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園,拉埃提亞足球隊也在他們民族意識復興的情況下誕生。
亞述人(Arameans Suryoye)感覺好像在歷史課本上才會讀到,但是這支曾經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創造出上古文明的民族,其實依然存在。在整個中東大部分都被阿拉伯人佔據的情況下,古史上驍勇善戰的亞述人,只能四處流浪,散居在土耳其、伊拉克與敘利亞之間。作為兩河文明的起源,亞述人現在也在創造屬於他們的足球歷史。
看完這麼多世界上這些在FIFA沒有會籍的國家隊故事,我們發現足球可以切割出不同的國族認知,看到我們平常所看不到的國際地緣政治。有人說足球是一種不用槍的戰爭,或許一點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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