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野島剛/從阿富汗駐點經驗,看塔利班的復活

一名塔利班成員在哈米德・卡爾扎伊(Hamid Karzai)國際機場外進行祈禱。機場在8月26日遭遇伊斯蘭國阿富汗分支(ISIS-K)自殺式炸彈攻擊,造成美軍13死、阿富汗人至少170死和數百人受傷。數日後,美國撤軍行動於8月31日凌晨結束。(攝影/Anadolu Agency via AFP/Haroon Sabawoon)

阿富汗又被稱為「帝國墳場」。自19世紀以來,英國、蘇聯兩大強國都從阿富汗落荒而逃,這次連美國也終於加入了撤離的行列。越南人總是很自豪地說:「我們打敗了中國和美國」,非常引以為傲;今後,阿富汗人也可以豪邁地說:「英國、蘇聯和美國,都不是我們的對手」吧。實際上,越南也好,阿富汗也好,都是陷入了持久戰的泥沼,而不是真的打贏了對方,不過「沒輸」是事實。

大國想要壓制住阿富汗的最大理由,是因為阿富汗位居地緣政治上的重要位置──地處亞洲的最西端,位在中東、連接歐洲的最東端,與處心積慮想要南下擴張的俄羅斯接壤。乍看之下,要攻下阿富汗似乎是輕而易舉,因為阿富汗是內陸國家,沒有臨海,也無處可逃。然而,阿富汗之所以成為「帝國墳場」,正是這樣的地形。

阿富汗的正中央有標高超過3,000公尺以上的興都庫什山脈(Hindu Kush),「興都庫什」在波斯語裡面是「殺死印度人」之意,聽起來相當駭人。過去,波斯人在那座山脈上成功遏阻了印度人的勢力,而這段歷史也就印刻在名稱上面。

這座山脈矗立在阿富汗的中央位置,主要都市分布在其周圍,東有喀布爾(Kabul)、南有坎達哈(Kandahar)、西有赫拉特(Herāt)等。喀布爾雖是首都,但不是唯一無二的巨大都市,如果喀布爾淪陷了,就逃到坎達哈,坎達哈淪陷了,就逃到赫拉特。現在,喀布爾淪陷後,前副總統沙雷(Amrullah Saleh)退守到北方的龐吉夏河谷(Panjshir Valley),而這裡,是誓言抵抗塔利班到最後的軍事首腦小馬蘇德(Ahmad Massoud)
即阿富汗前國防部長、被視為「阿富汗民族英雄」的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Ahmad Shah Massoud)將軍之子。
將軍勢力堅守的地方。

假如都市全都淪陷了,就算逃到興都庫什山脈這座廣大的無人地帶,敵人也只能作罷。雖然阿富汗沒有越南的茂密叢林,但興都庫什山脈為他們提供了天然的藏身之處。

2001年,塔利班政權面對美國的猛烈攻擊,也是一夕之間兵敗如山倒。事實上,塔利班幹部和民兵皆撤離了喀布爾等都市,紛紛逃到山岳地帶,所以成員幾乎沒有出現傷亡或被俘虜。也因為如此,塔利班的武裝勢力得以休養生息,美國強勢的時候,就發動游擊戰和恐怖攻擊;美國勢力衰微時,就主動出擊;像這一次捲土重來,終於攻陷了喀布爾。

20年前塔利班潰敗,我在喀布爾聽著機槍聲度過第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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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島剛、阿富汗、塔利班
《朝日新聞》阿富汗辦公室成員合影(前排右1為野島剛),中間寫著「祝Kabul office成立」的標語。(為安全起見,成員皆做馬賽克處理)(照片提供/野島剛)

回溯到2001年,塔利班政權崩壞,而美國宣告勝利。塔利班一離開,在那之前已經在周邊國家待機的媒體記者們也紛紛動身前往喀布爾,當時有兩條路徑可以選擇:一是經由俄羅斯,二是經由巴基斯坦。

身為日本《朝日新聞》特派員,我最初進入喀布爾時,是從鄰國的巴基斯坦進入阿富汗,一面擔心遭遇武裝土匪的襲擊,支付高額小費給當地的計程車,從開伯爾山口(Khyber Pass)穿越國界,抵達喀布爾。喀布爾因為空襲而停電,唯一的國際連鎖飯店「洲際酒店」也是一片黑暗,而我在點著蠟燭的大廳打地鋪,裹著睡袋,還聽得到外面機關槍的聲音,就這樣度過了第一晚。

「解放」這兩個字當時並沒有遭到任何人的質疑。壓抑女權的塔利班離開了,女性脫下原本被強制穿戴罩袍(Burqa,又稱布卡)的身影,在街上隨處可見。媒體全部聚焦在開始上學的女性們,國際組織和NGO也陸續在喀布爾設據點,大家都相信阿富汗正朝著光明的方向前進。

我開始尋找可以做為《朝日新聞》採訪據點的民宅,雇用當地的助理,自此之後的兩年間,就維持著在阿富汗停留幾個月、回新加坡休息一個月、再到阿富汗幾個月的往返生活。細數一下,我待在阿富汗的日子超過200天,但是隨著在阿富汗的日子久了,心裡也逐漸產生了疑問:眼前的和平景象究竟能持續多久?

最大的原因在於「阿富汗的復興是為了什麼?」這一點曖昧不明。美國發動阿富汗戰爭,是為了報復911恐怖攻擊事件,而要打倒塔利班政權,是因為這個武裝組織涉嫌協助藏匿賓拉登(Osama bin Laden),並不是女權受到壓抑的關係。經常被點名為壓抑女權的國家,不是只有阿富汗,還有中東地區的好幾個國家。而蓋達組織(Al-Qaeda)被嚴重打擊後,賓拉登藏身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國境附近。雖然美國宣稱的「與恐怖主義作戰」還持續著,但是2011年後蓋達組織和賓拉登都不再是威脅了,這樣下去,美國駐軍阿富汗的目的就變得模糊不清,缺乏正當性。

13年後阿富汗記者友人因恐攻遇害,讓我看到塔利班根扎得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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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島剛、阿富汗、塔利班
與妻兒一同遭塔利班襲擊身亡的阿富汗法新社記者艾哈邁德(Sardar Ahmad)。(攝影/AFP/WAKIL KOHSAR)

接著,2003年美國又在伊拉克發動戰爭,於是我告別了阿富汗,轉戰到伊拉克。這一次,在伊拉克度過一年隨軍採訪的生活,因此阿富汗也不知不覺地從我視野中消失。不久後,派駐伊拉克的工作結束後,我回到日本,負責日本國內的政治新聞和台灣、兩岸等東亞報導,而參與有關阿富汗的報導也變少了。我以為阿富汗的復興工作一切都很順利進行,直到2014年3月發生法新社(AFP)記者與妻兒被槍殺血案,也是阿富汗人的艾哈邁德(Sardar Ahmad)與妻子、兩名孩子遭到塔利班恐怖分子襲擊一同遇害,我對阿富汗的美好想像一瞬間完全瓦解。

我是在2001年認識了艾哈邁德,在招募《朝日新聞》採訪助理的過程中,我面試了好幾位阿富汗人,其中也包括了艾哈邁德。他英文流利,溝通能力更是令人印象深刻,權貴家族出身,政治人脈廣,可直通政權核心。我決定雇用他,而他也完全不辜負我的期待,非常活躍,例如因為他居中牽線,才有辦法專訪到卡爾扎伊總統(Hamid Karzai)
任期為2004~2014年。
。我離開喀布爾後,艾哈邁德追求更好的機會,轉往世界級通訊社法新社發展,仕途蒸蒸日上,更成為了代表阿富汗人的知名記者。偶爾會在耶誕節或生日時,收到他用電子郵件寄來的祝福,對我而言,艾哈邁德是重要的阿富汗友人。

這樣的他,在我度過喀布爾第一晚的洲際酒店裡面,和家人一同用餐時,遭到武裝分子用機關槍掃射,遇害身亡。看到這則新聞的當下,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艾哈邁德是我一手帶入新聞界的人,如果我沒有雇用他,他也許不會在新聞界工作,應該可以成為成功的商業人士。

在這起血案中,一家五口,只有艾哈邁德的幼子一個人倖存下來。我也曾想過要飛阿富汗,一起討論協助照顧他兒子往後的生活。然而,當時的阿富汗治安惡化,日本政府建議「國人撤離」,所以根本無法取得簽證,我只好放棄,寫一封信和匯了一筆錢,透過友人轉達心意。他的親戚有透過其他人跟我取得聯絡,表達感謝,而在那之後,也無從得知那孩子的下落。在我的生命清單裡,其中有一項就是有一天到艾哈邁德的墳前,送上一束鮮花,好好地跟他告別。

美國駐軍下的阿富汗:民族與部族以自身利益優先,貪腐橫行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對阿富汗的未來感到悲觀。我相信塔利班重掌政權的日子不遠了,所以對於這次阿富汗變天並不意外。艾哈邁德的死,不僅僅是個人理由,也反映出美國對阿富汗進行實質統治的根本矛盾。

美國是透過少數人用武力統治的「占領軍」,雖然也把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NATO)或日本等同盟國拉進來,但本質上都是一樣的。由喀布爾的司令部擬定復興計畫,再把從國際社會募集來的資金分配給阿富汗政府。美國並不希望過度涉入阿富汗的事務,塔利班也好、與美國合作的阿富汗政府也好,大家都知道有一天美國會離開。因此,善用美國賦予的權力,他們所做的就是把用來復興的錢都放入自己的口袋。

阿富汗基本上是由民族和部族構成的社會。他們不是為了「國家」利益,而是以「民族」和「部族」的利益為優先考量。民族有普什圖人(Pashtun)、哈扎拉人(Hazāra)、塔吉克人(Tajik)、烏茲別克人(Oʻzbeklar)等,在各民族裡面,有好幾個重要部族建立起各自寬廣的人脈網絡,他們所形成的利益集團是外國人無法輕易看透的。因此,不管如何,到哪裡都很容易發生腐敗現象。

例如,喀布爾提出興建學校、鋪路以及培育警察和公務員等計畫,由美國和國際社會撥給預算。就我所聽到的是,假設預算有100萬美元,喀布爾政府會先拿走30%,接下來到了地方政府,再被拿走30%,最後到了當地的業者,又抽了30%的佣金,真正用來執行計畫的預算只剩下10%。當然以這樣的金額根本達不到當初設想的規模,到頭來都是敷衍了事而已。

也許這只是極端的例子,但是在「國民國家」概念尚未建立的阿富汗,能夠信任的只有民族和部族,因為能夠保護自己的也是民族和部族,所以當國際社會高唱「阿富汗復興」時,對他們而言,就成為「民族」和「部族」的爭奪遊戲,想方設法要分配到更多的資源。他們不把腐敗當作腐敗,反而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另一方面,塔利班高舉「伊斯蘭主義政治」的旗幟,主張他們擁有超越民族或部族的普遍性「正義」。的確,或許他們的極端伊斯蘭教義令人反感,也許他們無視西方自由社會的人權,不過,我不敢說那裡沒有腐敗,但是相對較少。至於塔利班與阿富汗政府的關係,如果想像成過去中國的國共內戰的話,塔利班是共產黨,前阿富汗政府就是國民黨;與當時比較清廉的共產黨相比,腐敗的國民黨被中國人民唾棄,這也是國民黨在內戰失敗的一大原因。

一般人印象中「塔利班是野蠻的宗教狂熱分子」,這種看法也有點過於偏頗。

塔利班是惡夢或救星?教育程度影響了看法

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樹立傀儡政權,浪費了龐大資源之後,最後還是撤退。作為反抗勢力的是被稱為聖戰士(Mujahideen)的武裝組織,利用美國提供的資金和武器反抗傀儡政權,那時候聖戰士是「正義的夥伴」。但是,當1980年代蘇聯離開後,聖戰士各派系開始互相攻擊,阿富汗成為真正的地獄,綁架、強姦和殺害女性是家常便飯,全國陷入荒廢,這個時代對阿富汗人來說是真正的惡夢。

在這個環境下,塔利班就是受到在中東地區傳播開來的伊斯蘭基本教義派(Islamic fundamentalism)的影響而誕生的。「塔利班」是「神學生」的意思,他們作為原阿富汗難民,曾經在巴基斯坦難民營的伊斯蘭學校接受教育,奉行嚴格的伊斯蘭主義。

愛好自由、重視人權的人會批評塔利班,確實現在有很多人想要逃離阿富汗,但是那些人包含不少在阿富汗裡面的上級國民,他們本來就與西方社會保持密切的關係。他們的教育水準高,其中不乏很多優秀的女性,對他們而言,塔利班的復活無疑是不能接受的。

但是在教育不普及的鄉下地方和農村裡,塔利班相當受到歡迎,因為他們被認為是「生命的保護者」。限制女性的活動、限制人權,當然不是好事,不過,前阿富汗政府過去也有很多對民眾施暴的武裝勢力。要說哪一方比較好,阿富汗裡面有相當多人是選擇塔利班。還有,比起貪腐的親美勢力,並沒那麼腐敗的塔利班,受到部分阿富汗人民的無聲支持。這也是為什麼在過了20年之後,塔利班在阿富汗社會依然健在的理由。

美國撤軍背後,是更重視東亞的重要性

美國駐軍阿富汗的理由是為了「與恐怖主義作戰」、「獵殺賓拉登」、「不要讓阿富汗成為恐怖主義的溫床」。不過,2011年美國殺了賓拉登,可以攻擊美國本土的恐怖主義分子已經沒那麼活躍。美國應該要作戰的真正敵人是伊朗、北韓和中國,誰都知道把美國人民的稅金投入阿富汗是有限度的。

雖然這次美國的拜登政權因撤軍作戰不周到而受到指責,但是美國輿論並沒有針對撤軍阿富汗一事本身責難拜登政權。其實,對於軍事干預阿富汗,美國選民普遍認為「已經做夠多了」,塔利班雖然惹人厭,但也不會把飛彈射向美國。

美國人認為,比起把錢浪費在阿富汗,如何不讓中國跨越台灣海峽更為重要。在台灣,有些人把美國撤軍一事當作是台灣的危機來討論,但是如果對國際情勢有正確理解的話,應該要認知到美國是為了注重中國問題而捨棄了阿富汗。撤軍阿富汗,可以解讀為美國更正視東亞的重要性。雖然美國不改其老大哥的心態,卻又是對台灣、對日本不可或缺的必要後盾。

一旦罌粟田再起⋯⋯

到底什麼是對阿富汗最好的?我至今仍苦思不得其解。塔利班絕對不是理想的統治者,但是要說之前的政權是否有統治能力的話,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不然阿富汗政府軍也不會在塔利班準備進攻之前,就作鳥獸散,呈現分崩離析的狀態。

今後,國際社會一定會與塔利班保持距離。阿富汗的國際貿易和國際援助被中斷了,國內資金一旦枯竭,阿富汗人可能會增加罌粟的種植面積。罌粟是提煉出鴉片的原料,而鴉片可再進一步精煉成好幾種毒品,包括海洛英。而阿富汗在這20年間,一直努力讓罌粟田逐漸改種小麥。如果罌粟田再度增加的話,鴉片生意會為武裝勢力帶來豐潤收入,也會導致阿富汗治安再度惡化。還有,如果廉價的海洛英被運輸到世界各地,許多年輕人一旦施用毒品成癮,就毫無未來可言了。現階段也阿富汗是世界最大的罌粟生產國,占了全球的6~7成,就怕最糟的情況還在後頭。

阿富汗是我首次投入國際新聞工作的處女地,我對阿富汗懷著深厚的情感,在阿富汗吃到美味的Naan(印度烤餅)、溫厚的人情味、大自然之美,廣大的天空都深刻烙印在我的腦海裡面,成為無法忘記的回憶。阿富汗如今再度陷入混亂的局面,除了悲傷之外,我找不到更適合的字眼來形容我現在沉重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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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島剛、阿富汗、塔利班
2001年在阿富汗喀布爾辦公室寫稿的作者。(照片提供/野島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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