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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工業污染下,被迫遷村的大林蒲會是完美結局?
高雄臨海工業區。(圖/高雄好過日協會提供)
高雄臨海工業區。(圖/高雄好過日協會提供)
「住在工業區的人又在吵了」、「有這麼多福利還不滿足」、「是出來要錢的吧」、「遷村是賺到了吧」。
每當新聞報導大林蒲鳳鼻頭(下稱大鼻)遷村的議題時,我們總是承受這麼多誤解的聲音,每字每句都是對我們莫大的傷害。對我們居民來說,我們並非「住在工業區的人」,而是「被蓋了工業區的人」,我們的命運是被決定的。就這點來說,高雄人不都是承擔了相同的歷史重量嗎?
今年8月4日,高雄市政府釋出「大林蒲遷村全面普查結果報告」,報告顯示,90.3%接受普查的居民當中,贊成遷村比例為89%。超高的遷村贊成率,給予政府遷村的合理性,也讓本來只是村內謠言的遷村,變得近在眼前。在社區內的網路社團,甚至出現了「反對遷村的1成不要拖累我們」的聲音,互相對立攻擊的情況,讓大家相處的氣氛非常緊張。
然而,身為在地人,我們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歷史因素,讓我們必須面臨遷村的現狀?

大鼻的故事

大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紅毛港、大林蒲、邦坑、鳳鼻頭,位在高雄小港的西邊沿岸,舊時人稱「沿海11里」。紅毛港為捕漁人家居多,後三者為商業和農漁業村落,古早時彼此往來就十分密切。紅毛港遷村後,後三個村落,長輩們稱做「沿海6里」,我們青年現在多稱「大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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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高雄好過日協會提供)
(圖/高雄好過日協會提供)
1967年,高雄港二港口動工,紅毛港被劃入臨海工業區,同時實施禁建,並承諾遷村。1975年,二港口開通,港區蓬勃發展,高雄港一度排名世界第3大港,但隨著港區的發展,緊鄰港區的紅毛港交通即陷入黑暗期。然而,紅毛港直到2007年才完成遷村,整整拖了40年,而實施禁建、遷村時程不明,也讓居民無法隨意修繕房子,深深影響到日常生活。
我們所居住的地方,大鼻沿海六里,戶籍登記人口數為1萬9千多人,總長3公里,佔地面積約140公頃。1950年代,國民黨威權時期,強迫低價徵收大鼻許多農田,成為工業區用地。1960年代,因應高雄港發展,以鋼鐵、造船、發電為主的臨海工業區設立,隨時間過去,國營事業四大金剛「中鋼、中油、台電、台船」上、中、下游體系蓬勃發展。2011年時,臨海工業區已有五百多家廠商,9千億以上的年產值,4萬多就業人口。

抗爭,或遷村?

隨著臨海工業區的發展,大鼻生活品質越來越低落。大鼻時常飄散一種燒焦刺鼻的臭味,小港站的空污測站時常發出危險的警報。此外,龐大的工業區,將社區包圍,對外的道路僅剩兩條主要幹道。
從市區回家的路上,我們必須繞道增加路程,工業區的貨車、拖板車也和居民汽機車穿梭在同樣的道路平面,時常發生嚴重車禍意外,居民日常交通的壓力非常大。拖板車行經的噪音和造成的震動,更是讓居民生活處在緊繃的狀態,心力憔悴。
正是因為如此,官方的大林蒲網站提及,大鼻正因環境不適人居,必須開啟遷村計畫。這將是台灣首次因污染過於嚴重而遷村,也是目前台灣有史以來最大的遷村案。
很多朋友問過我們,為何是要「被」遷村?為何大家不一起抗爭,將工廠趕走?
其實,大鼻曾經發起兩次的大型抗爭。
1992年,中油大林廠氣體外洩,居民發起25天的圍廠抗爭,直到5月26日當天,警方以暴力手段驅離抗爭居民,許多人被毒打;事後,當時的行政院院長郝伯村,還將居民扣上「暴民」的帽子,多達39位居民被起訴,創下當時環境運動抗爭被控違法人數的最高紀錄。
2003年,為阻擋醫療廢棄物焚化爐進駐,時任鳳鼻頭鳳鳴里里長黃俊富串連六里居民,舉辦南臺灣史上第1次地方公投。結果,萬人投票且97%反對設立,但即使這麼高的反對率,仍因《公投法》尚未實施而無效,無法阻擋污染事業的進駐。
如果這麼激烈的抗爭,如果地方公投動員人數如此多、反對比例如此高的狀況下,仍然無法阻擋污染的進逼,那這樣體制內、體制外抗爭的雙重打擊,長期挫敗下,居民從憤怒逐漸轉為失望,甚至到絕望。
再者,臨海工業區5百多家工廠,發生污染時容易以科學數據互踢皮球,常找不到是哪家單位為污染的源頭,過於龐大又無法有明確的抗爭目標,不如麥寮六輕、後勁五輕明確。工業區所佔產值、就業人口非常龐大,又是高雄的一大經濟命脈,工業區內的工廠所屬單位又會分屬不同層級部會,常讓市府無法有效管理。
況且,在高雄,過去所稱的國營事業可以提供較良好的薪資,許多居民在工業體系下就業,即使知道污染也深怕反抗會丟了工作;眾多工廠也深知自己的污染會造成周遭排斥,以「敦親睦鄰」的策略,大灑社區回饋金,正是讓社區更加陷入了工業區盤根錯節的結構之中,進退兩難。
這些結構因素,正是大鼻掙扎的困境。為什麼多數贊成遷村?這是我們最後不得不的選擇。

想像一個完善的遷村?

因為遷村聲浪不斷,高雄市府前後辦理兩次電話訪調。2011年5月的電話訪調中,統計有71.4%贊成;若有遷村配套,88%贊成。5年後,2016年1月,再一次電話訪調,統計有77.7%贊成,若有以房地換房地之配套,88%贊成。雖然兩次電話訪調的贊成數據皆很高,但效力一直備受質疑,高雄市府便推動以問卷、實地訪調、以戶為單位的全面普查。
但是,大鼻遷村關係到戶籍1萬9千人的生活,縱使再高的贊成率,仍有1成的居民反對。該怎麼遷村才能照顧到全體居民的權利,雖然是個大難題,但我們仍不斷想像一個完善的遷村如何進行。
普查結果公開之後,副市長史哲表示市府將協助居民籌組「遷村籌備會」,作為和市府溝通、協商、決策的平台。關於籌備會如何進行,市府並沒有詳加說明內容,但對我們來說,籌備會應該要以民主的形式與精神,產生各方代表;而且,籌備會應該被賦予和政府平等地進行協商和決策的權能。如此一來,遷村的決策才有可能真正照顧到包括反對方的全體居民,而這樣的遷村籌備會,正是創造台灣民主的公眾參與典範。
此外,遷村後的用地,不應該再擴大既有的污染產業。市府雖規劃為「綠色循環材料園區」,但始終沒有非常具體的內容和策略。蔡英文總統520就職演說中,也提到推動「循環經濟」,是有別於過去的生產模式,讓廢棄物可以再利用,促進更好的資源使用效率。
高雄目前面臨到經濟發展停滯,尋求產業轉型的契機,循環經濟的概念不應僅限於某個特定園區,應該讓這個概念應用在高雄的每個工業區;甚至,我們更應該回頭審視工業體系的問題,除了循環經濟之外,更應該努力尋求工業「高值化」、「永續化」的多方策略,兼顧經濟復甦、環境保護、社會正義,城市也應該好好規劃區域定位,引導住商和工業分離。如此一來,高雄才不會再有下一個工業污染的受害者。
最重要的是,我們想像,未來遷入的「大鼻新城」,要成為未來的宜居社區的典範。這樣的社區必須整體規劃,符合綠能、永續、宜居,包含完整的大眾交通運輸、基礎建設、適合居民活動的公共空間和鄰里中心、示範中小學。正因為我們是結構上的弱勢,創造往上發展的機會,包括就業和教育的協助,才能讓我們對未來充滿希望,讓生活水準能夠實質的提升。這是完善遷村中,最不可忽視的一環。
如同我們所理解的,大鼻的困境,不僅僅是污染議題,更是過去失衡的國土規劃、城市規劃的失當,也和經濟結構有著非常重大的關係。
然而,當我們大鼻青年不願沈浸在自怨自艾的被害情節時,試著為我們的家鄉、為我們生命中的困境尋找破口。我們知道,如同網路上的酸言酸語一般,會有很多人不支持,但請您記得,你、我、這個海港城市的所有人,我們都是住的地方被蓋工業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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