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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原民部落年輕老師的煩惱:製作趕鳥器,和懂幼教理論一樣重要

屏東縣瑪家鄉美園社區教保服務中心老師,引導部落孩子間拔高梁。(圖片提供/美園社區互助教保服務中心)

你聽過「社區(部落)互助式教保服務中心」嗎?

在台灣,家長除了自己在家中照顧學齡前的幼兒,若要把孩子送到家庭以外的機構照顧,在公立幼兒園、私立幼兒園、非營利幼兒園之外,還有「第四條路」,就是「社區(部落)互助式教保服務中心」(以下簡稱「教保中心」)。

教保中心定位:傳承文化、發揮部落照顧精神

「教保中心」的前身,為原住民族委員會於2008年開辦的「原住民族地區幼托服務暨保母訓練與輔導試驗計畫」。當時,原民會為了促進原鄉婦女的就業機會,並希望能讓部落就近利用部落內的公共空間,解決家長托育照顧的需求,於是原民會辦理保母訓練,並舉辦說明會邀請有興趣的部落成立「部落托育班」,照顧學齡前的孩子。在照顧人力的部分,原民會當時考量到多數部落地處偏遠,難以尋覓幼教老師或教保員,因此只要接受過保母訓練時數者,就可以擔任「部落托育班」的照顧工作者。

由於當時的試驗計畫,被組織改造前的內政部兒童局認為有違反《兒童及少年福利機構設置標準》之虞,因此計畫一度停擺,托育班面臨關閉的危機。後來,經過民間組織「部落互助托育行動聯盟」聯合部落組織工作者、托育班老師積極和政府單位協調,得以轉銜立案成立「社區(部落)互助式教保服務中心」,成為台灣現行學前照顧機構中,公立、私立、非營利幼兒園以外的「第四條路」。

在轉銜立案之初,教育部在法規中訂定成立教保中心的條件:「於幼兒園普及前」,也就是說,教育部當時認為「教保中心」是「因陋就簡的替代品」,仍期待地方政府應積極於部落成立「幼兒園」。經過立委的質詢和提案,教育部才把「於幼兒園普及前」的設立要件刪除。

現在的《幼兒教育及照顧法》第10條中,明確說明了「部落互助式教保服務中心」的政策定位:「為提供原住民族幼兒學習其族語、歷史及文化機會與發揮部落照顧精神,得採部落互助式方式對幼兒提供教保服務。」由此可見,只要部落有心想要讓幼兒傳承部落的文化,並持續實踐互助照顧的精神,就能申請成立教保中心。(註)
想了解更多關於教保中心和部落互助照顧相關的訊息,可參考部落互助托育行動聯盟官網粉專

部落年輕老師的煩惱:我該找誰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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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東縣牡丹鄉旭海社區教保服務中心老師(右),和部落中擔任漁夫的家長,學習旭海部落常見魚種的名字及特徵。(圖片提供/旭海社區互助教保服務中心)
屏東縣牡丹鄉旭海社區教保服務中心老師(右),和部落中擔任漁夫的家長,學習旭海部落常見魚種的名字及特徵。(圖片提供/旭海社區互助教保服務中心)

從「部落托育班」到「教保中心」,部落的這群老師們和部落族人,在部落實踐著在地的照顧工作,已逾10年的時間。

在我們第一線和教保中心老師們接觸及共事的經驗中,我們發現:有些年輕老師是外族或外村的人、或平常住在市區,並不了解部落日常正在發生的事;即使是住在本村的老師,由於部落的產業變遷和教育觀念,隨著就業人口從農業移轉到工商業,部落的老人家不一定會鼓勵孩子從事農務,因此,也有老師雖然住在部落,但卻不了解部落傳統作物的耕作方式或生長知識。

像是最近,部落於年初種下的小米紛紛結穗了,成排結穗的小米在風中搖曳著,在外人眼中或許是浪漫的部落風景,但對部落的vuvu
排灣族母語,指祖父母輩。
來說,心中在煩惱的課題卻是:要怎麼樣才不會被小鳥吃掉小米?我的年紀大了,體力不夠,做了趕鳥器沒辦法一直看顧著田,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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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屏東縣泰武鄉平和部落的vuvu,正在結穗的小米田努力趕著小鳥,祈禱可以有好收成。(圖片提供/鍾明慧)
一位屏東縣泰武鄉平和部落的vuvu,正在結穗的小米田努力趕著小鳥,祈禱可以有好收成。(圖片提供/鍾明慧)

教保中心的老師們,想帶著部落的孩子參與田裡的工作,就像以前的部落,孩子從小就跟著父母、vuvu到田裡,邊遊戲邊學習田裡的工作。然而,年輕老師們心中的煩惱是:「我要怎麼做趕鳥器?我如果不會做,要問部落裡的哪些vuvu?我的族語講得很破,我能夠和vuvu溝通嗎?」

這些疑問,是大專院校幼教系所不會教老師們的事情,卻是想要傳承部落文化的年輕老師和照顧者,普遍會面臨到的問題。

以日常澆灌、文化浸泡,教保中心老師的部落學習

如果教保中心的定位是「提供原住民族幼兒學習其族語、歷史及文化機會」,那麼,該怎麼培育這樣的老師或照顧者呢?答案,或許就在部落的日常生活裡。

當長輩採收芋頭,會同時思考部落最近有哪家在辦喜事,收成的同時,按照大小形狀分類,長輩思考著:這些收成要與誰分享?而年輕老師跟著長輩採收,認識長輩的方法和想法,在過程中學習如何收成、學習相關的族語,也認識部落內的人際關係;之後,年輕老師再思考,如何將自身所學傳遞給孩子,過程中再向部落長輩請教確認,長輩在重述的過程中,又會講出更多細節,加深年輕老師的學習。

若年輕老師不知道該怎麼找部落長輩溝通,該怎麼辦?此時,在教保中心或部落組織的團隊中,較年長的老師或中年部落族人,便成為年輕老師和長輩間的重要橋樑。這些人通常是長年居住在部落的在地婦女,他們不一定有到學校進修取得學歷的條件,但她們的部落經驗和能力,讓她們知道有什麼問題該找哪位長輩詢問或協助,也能夠更理解長輩的意思,並轉譯給年輕老師,降低年輕老師的學習門檻。

部落豐富的文化土壤,可以培育在地的照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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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向部落kaingu(魯凱族語,祖母之意)學習傳統間拔小米的方法。(圖片提供/美園社區互助教保服務中心)
老師向部落kaingu(魯凱族語,祖母之意)學習傳統間拔小米的方法。(圖片提供/美園社區互助教保服務中心)

也許有人會問:「大專院校所教的幼教理論或知識,難道都沒有用嗎?」我們並非全盤否認中心老師們到學校進修的效益。事實上,我們也發現,有中心老師進修後,認為學校學習到的幼兒發展理論,對她在評估孩子的發展需求上有所幫助。

然而,我們認為照顧者在部落的日常生活浸泡,和部落耆老、族人學習並建立關係,了解及觀察部落中正在發生的事和環境變化,這些隨生活累積起來的經驗和文化知識,是大專院校幼教系中的學習無法取代的。

當部落營造出一個互助、共同照顧孩子的環境,會產生一種「學習組合」,年輕老師們在其中自然地學習部落的在地知識,部落自主的「培育」就在過程中實踐。年輕老師們所累積的在地能力,不僅應用於教學,也可以不斷回到生活中去運用,並且更深化自己的族群認同與認識。當老師持續待在部落,就會有許多上述的學習機會,從長輩、中年、青年到孩子的文化涓輸,就不會斷裂。

我們相信部落豐富的文化土壤,能夠培養適合自己的照顧者或老師,來照顧部落的下一代,讓部落的孩子能夠學會「作部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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