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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東聲:頭份最後一間老戲院的映演歲月
天下沒有不散的「電影」。播片近一甲子的苗栗頭份東聲戲院,是苗栗縣唯二的老戲院,在2月28日晚上播完最後一部電影《正義聯盟》後拉上布幕,隔天正式沒於歷史洪流中。
戲院謝幕的這晚,在螢光幕後一輩子的東聲戲院老闆夫妻檔徐琳彬、湯松妹走到幕前,成為一個個攝影觀景窗中的主角,他們似乎有點放鬆但也有點不太習慣。200多個座位的影廳坐滿8、9成,橫跨老中青三代的觀眾特別集聚一堂送最後一夜亮燈的東聲戲院。觀眾們熱情拍手,答謝兩夫婦多年來播放了一部部好電影,不少觀眾更是不捨的暗自掉淚。

8旬老闆夫妻檔攜手謝幕

高齡88歲、79歲的徐琳彬及湯松妹,在電影院相識而相知相惜,並攜手在電影產業走過漫長歲月。徐琳彬是業界數一數二資深的電影人,以少年學徒的身分進入電影圈,學成返鄉後赴苗栗各鄉鎮電影巡演,巡演完到上林戲院工作。1959年徐琳彬進入東聲戲院的前身新生戲院,1990年與湯松妹正式接手東聲戲院成為老闆,現在早已白髮蒼蒼的他終於要退休了。投入電影70多年歲月的他,見證了台灣盛極而衰的戲院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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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聲戲院老闆夫婦,高齡88歲的徐琳彬(右)與79歲湯松妹。(攝影/陳資閔)
東聲戲院老闆夫婦,高齡88歲的徐琳彬(右)與79歲湯松妹。(攝影/陳資閔)
東聲最多曾有近10位員工,然而數位放映簡化播放流程,加上營收愈來愈差,聘不起員工,現在全戲院只剩下他們兩位「員工」。湯松妹負責收票及販賣零食、飲料,徐琳彬負責選片及談廣告,另外還有清潔等戲院大小雜事要忙,一整年只有除夕夜回家吃團圓飯。幾乎長年無休外,每天的下班時間則是取決於最後一部片子的片長,有時兩夫婦可能半夜12點多才回到家,盥洗後凌晨1點多才入睡,擔心的兒子總說這時間年輕人都睡覺了,父母怎麼還在這。
然而,勉力支撐的戲院在用網路收看電影的時代趨勢下,觀眾變得零零落落。近年進駐頭份的威秀影城更是壓垮戲院經營的最後一根稻草。東聲戲院平日一天下來播放5場電影,卻只有2、30位觀眾,有時儘管晚上第一場沒有任何一位觀眾,但擔心第二場觀眾撲空,戲院也不會提早打烊。場次數雖然已從4場增為5場,但營收頂多打平,有時可能還不及2個月6、7萬的冷氣費。
徐琳彬不願兩位事業有成的兒子繼承這沒落的家業,說他們的工作有固定休假,不像戲院工作沒有禮拜天跟過年。生意慘澹加上未有第二代繼承,徐琳彬夫婦退休也意味著戲院關門。不捨年事已高的父母繼續辛苦經營,兒子早在十多年前即向父母提出希望他們退休的提議,但那時夫妻倆覺得這是自己打拼的戲院,實在放不下而拒絕了。「爸媽不要做了,年紀這麼大,88歲了,」這次在兒子多年後慎重的二度勸說,徐琳彬夫婦終於應允退休,要在退休前完成全家一起出國走走的心願,彌補這些年被電影布幕吸走的家庭歲月。

他的電影人生,見證時代轉變

徐琳彬少年時就很喜愛看電影,17歲隻身赴西門町的台灣戲院擔任學徒10個月,習得電影播映、寄片、機器修理等技藝後返鄉,18歲的他帶著買來的舊機器與5人團隊至苗栗縣各鄉鎮戲院巡演,一次巡演長達2、30天,當時全縣30多家戲院,卻只有一家播電影,其他家都在播客家戲曲的客家大戲
客家戲曲依形式不同分成兩類:一為角色與情節極簡單、屬小戲性質的「三腳採茶戲」;另一為在小戲的基礎上,吸收其他劇種的表演方式、劇目及音樂,所形成的「客家大戲」。早期的客家大戲為內台戲,在全台戲院巡迴演出。以前許多電影院如苗栗的國際戲院、上林戲院都是戲園。
。憶起巡演時期,徐琳彬模仿那時看到他而開心的小孩拍手說著:「做電影來了,我有電影好看了!」但在他巡演5、6年廣受好評後,戲院老闆們開始自己買電影、自己播映,不再請他播電影了。
雖然結束了巡演,但徐琳彬很開心自己培育了許多在地民眾開始觀賞電影。後來他赴上林戲院工作5、6年後,來到了1959年創立的新生戲院,從類似經理的角色做起,後來接手東聲戲院成為老闆。
此次戲院關門,也代表著徐琳彬長達71年的電影旅程即將結束。問及心情,徐琳彬道:「捨不得,但年紀大也沒有辦法呀。」他比比右耳跟眼睛,說未如以前靈敏了,然後輕快地拍拍大腿,說趁這雙腳還會走路,要出去走走。他後來再淡淡的加註一句,「做電影事業(的時代)過了。」
觀眾多不捨戲院熄燈,但徐琳彬似乎是其中最看得開的人。其實這趟見證戲院興衰的電影旅程中,他早已面臨數次相似的情境。學徒時期待過的西門町台灣戲院在1961年更名成中國戲院,2001年歇業後改建成20多層樓高的住商大樓;巡演時期全苗栗曾有30多家戲院,巡演後工作的上林戲院被併購後已歇業,在東聲戲院今年關閉後,苗栗只剩下一家老戲院。
彩色電視普及前的1960、1970年代是徐琳彬認為電影最好的時代,但不只彩色電視,隨著後續的錄影帶、有線電視、DVD等科技產品問世,盜版侵襲,到現在用手機就可以看電影,大量吸走了願意走進戲院的人口。從1970年代全盛時期全台有800多家戲院,幾乎每個城鎮都有一家,快速衰減到現今戲院加上影城,僅有100餘家。
徐琳彬在苗栗各鄉鎮的電影巡演,曾超越過去客家人的娛樂──客家大戲,讓觀眾轉投入電影的懷抱,象徵時代的轉變。然而,這次老戲院也被時代給超越了。

為何新影城一家家開、老戲院一間間倒?

「年輕人根本,根本你們感傷也是5分鐘感傷而已啊,等等散場又跑去威秀看電影了。」頭份市市長徐定禎在送別活動時希望大家不要感傷的一席玩笑話,顯示著頭份近年面臨的變遷,以及在這變遷下,東聲戲院遭遇的處境。
並非是現代人不再看電影了,相較於老戲院總是在等待觀眾上門,現代化影城的熱門時段卻是一位難求。2015年,大型複合式商場尚順育樂世界在僅有10萬人的頭份開始試營運,涵蓋購物中心、育樂中心、飯店,其中更包含有8座影廳、近1,700個座位的連鎖影城威秀影城。
在威秀進駐前,頭份沒有首輪片戲院或影城,有些想看首輪電影的頭份人會遠赴新竹看。東聲戲院雖買不起首輪片,但以低廉的二輪片價格及方便到達的位置,提供了頭份人一個看電影的好所在。
但在提供多部首輪電影和新穎設備的威秀進駐後,更加影響了在時代趨勢下已日漸式微的東聲戲院。徐琳彬笑說,連自己的孫子女也不看自家戲院的二輪片,都跑去別家影城看首輪片。
現代化影城擁有可發揮最大場地效益的多廳數、首輪片、最新設備,以及首輪片受盜版影響較小等特性,這些都是老戲院所沒有的優勢。於是全台現代化影城一家家開,三大連鎖影城更是在一、二線城市積極擴點,老戲院則一家家關門大吉。像頭份曾有3間戲院,鄰近的生活圈竹南鎮則有4間戲院,這7間戲院全都在這2、30年間關閉了;全苗栗只剩下2間電影院,一間是威秀,一間則是位於苗栗市的國興戲院,也是苗栗縣僅存的老戲院。
不同於多屬集團經營的影城企業式管理,老戲院多是家族事業,帶有濃烈的個人色彩,也因經營風格殊異而有多元樣貌。另外,相較於現代化影城限制多,老戲院外食等規定多不嚴格,有的老戲院還保留投影在電影螢幕旁的手寫注意事項,更加有傳統社會的人情味。
東聲戲院及徐琳彬的電影人生是一個時代的縮影,見證了戲院從興盛到衰弱。「因不敷經營成本,家族後輩也不願意接手,老戲院走入歷史」的故事一直都非個案,現今尚存的老戲院,或以風格化吸引觀眾回流,或力求轉型、複合式經營,皆努力找出不被時代淹沒的生存之道。

失去東聲之後

徐琳彬指著有零星空位的前排座椅對我說,以前放好片,位置就會坐滿,但上一次坐滿其實已經是2013年的《看見台灣》,上上次則是1997年的《鐵達尼號》。相較於熱門時段一位難求的現代化影城,徐琳彬夫婦多年面對的是人潮愈來愈少的戲院。近年在地團體中港溪青年工作隊曾數次發起「老戲院復興運動」,號召觀眾入場支持,人群雖曾短暫回流,但終究還是不敵趨勢。
最後一晚的送別活動,聚集了在不同時間與東聲戲院相遇的人。其中有曾在東聲工作過、年紀達81歲的放映師,也有許多不捨的觀眾,像此次舉辦活動的在地團體成員劉千瀅,憶起兒時趣事:23年前10歲的她來東聲看電影,戲院只有十幾人,她跟姊姊坐在前排幫忙帶鄰居小孩,鄰居夫婦則坐在中後排,享受短暫的兩人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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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聲戲院最後一晚的送別活動,老闆夫婦徐琳彬與湯松妹坐在戲院第一排與觀眾合影。(攝影/陳芛薇)
東聲戲院最後一晚的送別活動,老闆夫婦徐琳彬與湯松妹坐在戲院第一排與觀眾合影。(攝影/陳芛薇)
舉辦此次活動的中港溪產業文化復耕協會成員邱星崴說,現代化影城沒有老戲院或老店家才有的在地生活感,也使人的關係變得斷裂,真正文化是在生活當中,不應該是百貨公司買文化商品可以取代的。邱星崴解釋,文化不是死的,像電影也曾取代客家大戲,他也並非要叫大家回頭看黑白默片,而是希望延續老文化背後的精神,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黃先生的大姊曾是戲院售票員,問及黃先生對於東聲戲院關門的心情,表情五味雜陳的他愣了幾秒後,緩緩吐出3個字:「很懷念。」他從頭份還有3家老戲院時開始看電影,而如今他已70歲,頭份最後一間老戲院也關門了。
東聲戲院落幕了,如同其他凋零的老戲院,將消失在地圖上,頭份人關於戲院的回憶也將永遠封存。而居住他地的人的回憶呢?會在哪裡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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