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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檜木觀眾座椅上的餘溫——花蓮瑞舞丹大戲院

早期的電影院與戲院,幾乎都是規模800到1,000多席的大廳,相較於現在300席或是隔成更小的電影院,如今應該已很難想像與千人一起在黑暗裡看著大螢幕,同哭同笑的感覺。

在花蓮縣富里鄉永安街106號,現存著一間「瑞舞丹大戲院」。從1963年木工師傅做好佇立至今,外觀沒有華麗的建築語彙,裡頭井然排好檜木長條座椅,是現今台灣難得一見的風景。
台灣現存的老戲院,座椅多半被拆除破壞,而瑞舞丹大戲院的觀眾座椅,還原汁原味的被鎖在這個曾被遺忘20多年的空間裡。曾經,這裡也有成千上萬人的觀眾,在這裡留下笑聲與眼淚。
「我回來富里打開這戲院門窗,經常就是隨便挑一個座位,坐在長條椅子上,看著白色螢幕發呆,或是想想接著還可以做些什麼。」戲院第四代主人陳威僑這麼說著。

五十年後人潮再現老戲院

在2014年以前,瑞舞丹大戲院曾走過一段無人聞問的時期。直到2015年9月6日,電影《太陽的孩子》舉辦了一場特映,永安街上排滿人龍,全等著要進到瑞舞丹大戲院。
電影導演鄭有傑早先因為一本雜誌的介紹,而認識了這裡。《太陽的孩子》這部電影以東部村落為背景,選擇在商業戲院映演前先在瑞舞丹大戲院放映。
特映當天戲院大爆滿,由於還沒錢進行整修,室內只有幾台電扇,而且因為放映的緣故,窗戶也不能打開,那天戲院裡頭熱不通風。
陳威僑說:「那天連我都受不了,太悶熱,跑去外面,所以沒有看到電影。但是看到幾百人坐在瑞舞丹裡頭,流著汗,把全片看完,這讓我感受到現在有許多人對於老戲院的支持。」
距離永安街這樣排滿人龍,已經是50年前的事。那時大家排隊等著看《梁祝》。
以前電影拷貝膠捲只有一份,通常一間戲院只能放2天,接著就要輪到其他鄉鎮的戲院。當年沒有太多休閒活動,看電影是不分階級貧富的常民娛樂,聚落人口有一定規模的地方就有戲院。
而老戲院,往往也是地方產業起落的見證。例如九份的昇平戲院,服務的多是礦業工人;美濃的第一戲院,服務的是菸草工人;高雄的中都戲院,服務的是磚仔窯工人。當有產業出現,吸引人口移入而變成生活聚落,娛樂需求也自然出現。一間老戲院的故事,通常也標誌著一個地方的產業故事。那麼瑞舞丹大戲院周邊生活聚落故事又是什麼?

誰是新移民——遷移與回家的往返之路

採訪當天中午,陳威僑帶我去一家越南姊妹開的小吃店用餐。店內客人有老榮民用鄉音交談,也聽到客家口音的華語。
花蓮,因著近代歷史上幾波移民開墾、產業雇工,聚集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移民。而富里鄉,更是花蓮縣具體而微的縮影,原住民族、客家族群、榮民、與講台語的族群,在此比例平均,近些年又加入了東南亞的移民落地生根。
陳威僑的家族,源自苗栗頭份,曾祖父陳友德(第一代)因親戚介紹,30歲左右時移民到富里謀生。剛到富里時,以牛車搬運甘蔗的苦力工作為主,後來靠著努力與經商頭腦,開始經營糖廠、米倉與碾米廠。「米」是富里最驕傲的農產品。富里是花東縱谷最窄的一塊平原,土沃水清,富里產的「富麗米」也是台灣出口到日本的冠軍米。
瑞舞丹大戲院的建築結構很特別,外觀像一座城堡。戲院後面緊鄰著陳家的碾米廠與米倉。這座城堡,人丁最多時曾有80人在此生活,家族幾代人多半以此業維生,有些人則在戲院幫忙。陳友德興建戲院,陳金煥(第二代)經營戲院,他的名字還留在戲院門口的緊急避難資訊牌上。陳威僑每次回家,就看著這塊牌子,心中唸著:「阿公,我回來了。」

祖孫放映的記憶成了返鄉的動力

現年38歲的陳威僑,自2014年開始,時常往返富里與高雄。
「2011年以前,我對這戲院沒有感覺,只知道這就是我家。2011年開始,才發現原來那裡是『戲院』,可以跟政府申請補助費用。因為那年鎮公所發公文,說戲院二樓逃生梯的位置,佔用馬路用地。1962年蓋的,2011年才發公文。但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家中長輩已先處理,逃生梯拆了,外牆拉皮。不過後來客委會說要拿錢修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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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威僑示範放映室的捲片器。(攝影/謝一麟)
陳威僑示範放映室的捲片器。(攝影/謝一麟)
「如果前面兩件事沒發生,我現在還是一個平凡上班族,不會想太多。但從2011年後,開始注意相關新聞,像是歷史建築、老街等等。2014年初,腦袋一直轉,不斷問自己,就這樣而已?只有拉皮?然後開始google,一google不得了,原來我家好像是寶貝,現在台灣好像找不到了。像池上的『五洲戲院』,只剩照片。好像應該要do something。」
陳威僑開始行動。先在網路上找到幫嘉義大林「萬國戲院」活化的江明赫,他又再牽線其他人給陳威橋。從2011年的10月開始,瑞舞丹大戲院恢復播片,第一次放台語片《大俠梅花鹿》,沒特別宣傳,那次有50~60人看。之後一個月固定放映一次,不管人多人少都放,一個月他回富里一次,開門開窗,透氣透光,這是他心裡對阿公的承諾。
陳威僑的爸爸,從學生時代就到高雄,在台南結婚生子。陳威僑7歲前住在富里,由爺爺奶奶帶大。第一代在二戰後,就嗅到戲院會有生意,便開始蓋戲院自己經營,有很長一段時間,戲院的放映工作都由爺爺自己操作。陳威僑小時候就常跟著爺爺在放映室,膠卷放映的細瑣工作很多,捲片、片子斷掉要黏片、放映的時候要注意換片、注意鏡頭的焦距有沒有跑掉。問陳威橋會幫忙爺爺嗎?「有幫忙捲片過,不過捲不好會被罵。」陳威橋說。

時代淘洗後的看戲人

早期蓋戲院並不容易。陳威僑的叔叔陳享榮回憶:「戲院是從1959年蓋到1962年,不過不是連續蓋。一年中,有半年蓋戲院,半年務農種甘蔗。當時建材是從溪邊撿石頭,用牛車運回來,慢慢蓋。需要很多人力,找榮民幫忙,有時候米倉的米還不夠吃。1964年開始營業。以前不辭路途遙遠,來看的人很多。熱門的影片像是日本武士片、梁祝。後來錄影帶出租店開了以後,戲院就沒落。」不過現在錄影帶出租店也走入歷史,陳享榮指著戲院斜對面的麵包店說,那就是以前鄉裡第一間錄影帶出租店。
陳威僑的另一個叔叔陳灶榮,以前會幫戲院提字寫海報,他認為戲院沒落是必然。1970年代,富里人口有3萬8左右,後來很多人口外移就沒再回來,現在人口大概剩幾千人而已。但戲院沒落,也不表示影視的娛樂需求消失。
我問陳灶榮,你以前會看電影嗎?「會啊。」還記得片名?「不太記得,什麼都看。」問他現在晚上都做些什麼事,陳灶榮拿出他的平板電腦說:「追連續劇,韓劇、中國古裝戲、日劇都有,只要全劇不超過10幾集的我都看。」看戲的人還在,只是從戲院座椅移到家中沙發,從白色大螢幕移到平板電腦。

尋根

那些陳灶榮口中,外移後沒再回來的人裡面,也包括陳威僑的父親。陳威僑說:「現在富里人看我是外人,我7歲離開,37歲重新回來。真希望我念完富里國小再到西部,這樣在富里的記憶與朋友就會多一點。」
回家永遠不嫌晚,每個月回去把戲院的門打開,就是開啟一個機會,開始有人走進來,認識新朋友。「戲院在有限的財力人力,能做到什麼程度,或許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這個過程可以認識新朋友。而且,台灣地方戲院最多時聽說有865家,我相信不只有瑞舞丹大戲院,只是其他還沒有把門打開而已。我希望能盡我能做的一點努力。」陳威橋說著。
我想,讓陳威僑堅定說這句話的原因,不是文化使命或文創理念,而是想念阿公阿嬤的感情在推動著他。去年4月,《新天堂樂園》25週年的修復版上映,在瑞舞丹大戲院進行一場放映。大螢幕上的劇情,幾乎就是陳威僑的真實故事,這個偶然與巧合,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鼓勵陳威僑與瑞舞丹大戲院,日後繼續開門迎光,迎客。
瑞舞丹大戲院1968年的影劇片表內頁紀錄拷貝片單與戲院輪放的順序。(謝一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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