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疫──2019新型冠狀病毒風暴

評論

林文源/想像疫情、想像社會:中醫共存邏輯的啟發

西醫的身體觀,將外來病毒視為入侵者,需要發動各種細胞消滅侵略的病毒。本文希望藉中醫思維,提供不同於對抗病毒的思考,讓中西醫、醫護與眾人共善,在危難中安心合作。(攝影/余志偉)

無論是在2003年SARS風暴、當前的COVID-19(又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我們看到不斷出現的抗煞、抗疫、防煞、防疫、抗病毒、增強免疫力的說法,而這些以對抗、戰爭部署為核心的意象,不但存在公衛與醫學模型與思維影響各種政治說法與做法,更不斷地形塑並重新鞏固特定想像身體、病毒、人我關係與世界的方式。這種以特定方式理解身體與科技的方式,可以稱之為各種科技社會想像。

「科技社會想像(力)」
請見Jasanoff&Kim,2015,Dreamscapes of Modernity。以及相關的科技—社會想像計畫網站。
指的是,順著科技發展,社會集體對於特定事物產生的思考、慾望與恐懼,如何使社會催化出因應措施及衍生制度。尤其是在面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期待新科技願景時,這些想像更容易影響我們的判斷與措施。相較於西醫的對抗想像,我想透過2003年SARS期間的中醫治療思維,提供不同於對抗病毒的思考。

身體觀有別:西醫的戰爭想像、中醫的平和想像

西醫將外來病毒視為入侵者,免疫系統的保衛功能、以各種T細胞、B細胞、巨噬細胞等殺死、消滅外來侵略的基本思維,並不獨特。這種對抗的想像在以主客對立為基本架構的西方主流文化氛圍下,尤其是相關的生物醫學(西醫)學理與大眾文化想像中,十分普遍(註)
請見Emily Martin , Flexible Bodies。

例如,西醫的身體觀將免疫系統視為身體防禦機制而病毒是入侵者,一旦有病毒入侵,免疫系統會發揮其保衛功能,發動各種T細胞、B細胞、巨噬細胞等殺死、消滅外來者。冠狀病毒更會導致人體免疫系統「防禦過當」,而發出錯誤警報,導致各種免疫細胞分泌過多抗體與干擾素,讓身體有大量發炎的反應,一旦過度激烈,身體可能會出現「免疫風暴」引發休克而喪命。因此,西醫在冠狀病毒感染的治療方式上,一方面抑制病毒,另一方面也用類固醇抑制免疫系統的反應,避免「免疫風暴」。

中醫則有相當不同的身體觀與世界觀。在廣義基本學理的大傘下,中醫長久以來不斷分門別派,發展出諸多診斷與治療取徑,而在近代與生物醫療密切互動與影響下,持續發展出更多方向。

不過,從大方向來說,中醫認為人體與萬物都跟隨天地自然的循環,亦即我們常聽到的「天人合一」。天地萬物不但共存,也相互支持、且節制著彼此的生長循環;在平衡狀態,萬物呼應各種規律週期,消長有節、各安其位。例如,就人體健康而言,中醫以陰陽的各種互動模式、或是更為複雜的五行傾向
簡單地說,金勢收斂、木勢舒展、水勢納藏、火勢升發,而土勢長養。
,作為描述人體臟腑運作、經絡循環的概念,掌握整體趨勢來關注變化。

在中醫的想像中,疾病與健康可以由正邪、陰陽的循環互動與平衡理解。對應更廣的天地關係,則可理解為順時應人的四季時氣、與人體正氣順利循環。若有疾病,中醫治療的關鍵是由診斷中,根據症狀尋找失衡的病機與病因,引導身心回復平和。雖然部分中醫觀點或治療,不乏與生物醫學一般,認定有單一致病因素者、或有解毒方劑,但較少全面針對特定外來威脅而必須除之而後快的治療方案,往往是以恢復身心平和為主。而這也是一般認為「中醫治本」的原因。

在這種觀點中,除了細菌、病毒等致病原之外,環境、飲食、作息,甚至人際關係與情緒心念,也都是影響失衡的原因或恢復平和的途徑。而以疫情來說,這種不細分微生物的觀點下,傳統中醫以疫、雜氣、邪氣理解看不見的病菌或病毒影響,其治療關鍵也不會聚焦在殺死病毒本身,而是這些影響如何引起人體失衡,以及如何恢復平和。

「君臣佐使」運用於SARS的經驗

《台灣中醫醫學雜誌》曾刊載2003年台灣抗煞過程裡有個中醫案例
資料來源:
  • 許中華,黃焜璋,趙崇良,林昭庚,周碧瑟&SARS研究小組 ,2004,從衛、氣、營、血辦證分析SARS疾病傳變台灣本土證型分析(台北醫院病例)。《台灣中醫醫學雜誌》,3,68-80。
  • 許中華,陳建中,何彥頤,謝抒玲&王繼榮,2003,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中西結合觀。北縣中醫會刊雜誌,6:3,81-85。
,使用不同於戰爭的意象,或許可以提供不同思考空間。在當時還未知是何種病毒的影響時,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許中華醫師從病患高燒、腹瀉等由外而內急速轉變的症狀判斷,採用「辛涼宣散、清熱解毒、疏肝和胃」的治療方針,而在具體藥方配製,則採用中醫藥「君臣佐使」
意指中藥處方中各味藥的不同作用。
的處方原則,開立「SARS除根湯」治癒該院病患(註)
完整討論請見 Lin, Wen-yuan, 2020, War and balance: Following shi and rebalancing militant English-language knowing apparatuses,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Monographs, 68(2) 341–355

許醫師的診斷、治療細節較為複雜,在此不深入解釋。以下以其用藥的「君臣佐使」邏輯,說明中醫的平和想像如何運作。許醫師說:

(病勢)如果從化學來講就是速率決定步驟,它是⋯⋯一個很多面向的東西⋯⋯那這個就是醫生要掌握的東西,那你要把那個重要東西解決了以後,不然你去處理拉肚子,處理⋯⋯疹子什麼,那個都是在處理枝微末節。 那我們來看,就SARS(緊急的)是那個發高燒⋯⋯我們用石膏把這個燒降下來⋯⋯就像火車頭就給它⋯⋯緩下來,後面才會迎刃而解。那迎刃而解以後如果⋯⋯次序對了⋯⋯病情就會改善。

舉例來說,許醫師以石膏作為「君藥」救急,用於清熱,先緩解病勢;然後以「臣藥」如黃芩,平和胃氣;以桔梗為「使」,引領藥勢到達肺部;並以霍香為「反使」,防止有形、無形之邪氣進入腸胃。因此,是否是病毒?或是如何對抗、殺死病毒本身?都不是重點。這藥方重點並不對抗病毒,也無須趕盡殺絕,關鍵在於如何使藥物合作,使藥力與身體共存(解決危急狀況並扶持正氣)、身體與自己共存(而不引起免疫風暴)、身體與病毒共存(緩解症狀,無須針對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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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武漢肺炎。(攝影/REUTERS/Edgar Su/達志影像)
傳統中醫的治療關鍵不是聚焦在殺死病毒本身,而是這些影響如何引起人體失衡,以及如何恢復平和。(攝影/REUTERS/Edgar Su/達志影像)

相較之下,一般廣為流傳以板藍根、金銀花等「抗」病毒的偏方,多以「對抗」思維使用中藥。這些中藥的偏方化,以西醫的對抗、專一性思維使用中藥,往往無法發揮中藥的最大效用。而君臣佐使邏輯則是搭配藥物各自偏性,以共同合作發揮最大效力。

甚至,如前所述,中醫的治療觀點不限於微觀藥物,任何環境層面也包含在內。因此,當我請教許醫師如何由「君臣佐使」思考整體防疫時,許醫師說:

如果要講「君」的話,從醫院照顧端跟被照顧的人這兩端來看,這兩個當然是不大一樣,醫院照顧端的,就是你要讓所有的同仁能夠安於做這防疫的工作、照護的工作,所以一定要讓他在照顧裡面無後顧之憂,這個可能是「君」。以病人端來講,那個隔離措施要做好,那個才是「君」。 主流因為畢竟還是西醫上的治療,但是治療不一定有效,但是至少防護要做好,那我們中醫的除根湯、或者說醫護人員照顧的這個團隊的強弱,那因為安心照顧,那這樣子可能就是「臣」。 那「使」,我覺得就是要大家要有一片善心善念,善念影響很大,因為善念才會覺得說「我願意去工作」,那後面才會很多人員的帶頭。

在此,類似多種藥物的偕同作用使身體逐漸趨向平和,這種擴大的社會「君臣佐使」想像中,重點也是各安其位,中西醫、醫護與眾人共善,在危難中安心合作。

陷入「焦土戰略式」的防疫想像與社會失衡

中西醫的對抗戰爭與平和共存的想像,有助於理解當前面對疫情的各種措施。例如,在震撼人心的抗疫警告與宣示中,充滿戰爭想像。抗疫「大戰」下,大家想像社會必須是密不可破的防疫網,因此一有風吹草動便是「破口」;媒體與鄉民也積極肉搜「危害」社會的「公敵」;縣市首長也動輒喊話超前「部署」,不但要「廣篩、普篩」,既要領軍「兵推」又要「封城」,務必斬草除根。

這些抗疫戰爭下的社會動員措施有其道理,但也充滿代價。如同西藥用來殺入侵者,人體也有免疫大軍,但往往是殺敵一萬自損三千,而且一將功成萬骨枯。現有單一敵我、對抗、封鎖的想像,看不見那些社會中的弱勢者,也忘記如何讓他們與我們持續共存。

例如,封城是焦土戰略,但不是共存的好方法。從最簡單的傳染速率(R0)
R0是致病原的基本再生數(Basic Reproduction Number)簡稱,是指一個感染病例在人群中,後續平均感染個案數。當R0大於 1,則會繼續傳播,R0小於 1,則該疾病便會消失。
計算,當我們由科學數字的普遍性,計算出抽象的感染率與防範措施時,各種封鎖、隔離或遠距安排看似可以有效降低後續感染,但卻忽略了「R0的社會性」──也就是封鎖使一部分人獲得安全,卻對另一群人更為致命

像是對物流運輸、零售加工、服務業、醫藥衛生或打零工者,他們接觸人群頻率與數量遠大於白領工作者,他們不但無法遠距工作,而且封鎖更可能意味著斷絕打零工者的生計。甚至,為了維持飲食、物流與各種服務,所有第一線工作者反而冒著更大風險維持著封鎖中的城市生存

而在封城下的家戶,也很難共存。「家是避風港」、「每個人都有個家」這些美好想像,忽略了看似承平時期許多人默默面對的日常災難。當前社會存在多重家庭問題,衍生多元居住型態,許多人自力救濟、另覓安身之地,但那不見得是我們一般想像的家。然而,大量以家戶為單位進行隔離時,原本跨家戶間的支持消失、能夠藉由工作或其他活動稍稍減緩家庭壓力、甚至暴力的彈性也消失,無論是城市的無家者、被迫居家者,或是需要居家支持的失能者家庭,因而必須重新面對驅離、家暴,再度失能,在疫情緊急災難外加重日常災難

而因為八大行業發生案例而有疑慮,便一聲令下全面關閉,也只是對抗邏輯下的鋸箭法。這個果斷的一聲令下,看似斷絕感染管道,但是並未考慮這些行業背後牽涉多少周邊美容、飲食、清潔、服務產業的聯繫,以及這些人們與家庭的生計要如何維繫,因此也斷絕他們的生路

甚至非到必要,普篩、廣篩可能也不是好辦法。先不論偽陽性或偽陰性的有效性問題,大量篩檢本身就將耗損大量社會資源與信任之外,徵用醫療照護能量,將立即排擠慢性病、重病與急性病患的照護需求。在還未徹底撲滅病毒前,這些病患可能先步入險地。

從「平和共存」角度,思考化災難為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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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武漢肺炎。(攝影/吳逸驊)
嚴格來說,配戴外科口罩無法完全隔離病毒,不過卻能降低傳染機會與速率;戴口罩「降低病毒傳播之勢」,是展現平和共存的意涵。(攝影/吳逸驊)

相較於一一針對性地篩檢病毒,封鎖病毒,或撲滅病毒,相反地,從共存角度,或許當前戴口罩、宣導勤洗手與減少聚集等做法,帶有相當「平和共存」意涵。

口罩、洗手與人身距離的措施看似針對病毒本身,但卻無法找出病毒、殺死病毒。甚至嚴格來說,配戴外科口罩無法完全隔離病毒,不過卻能降低傳染機會與速率;因此,戴口罩而「降低病毒傳播之勢」,展現平和共存的機會。

你我戴上口罩,稍稍平衡了必須密切接觸人群的第一線工作者的風險,是協助他們、也協助我們自己的共善之舉;降低傳染風險與速率,無須封城、家戶隔離,自然也無排擠醫療量能的疑慮,而這亦是為城市、家戶、健康等弱勢者,爭取維繫疫情下共存的空間;當人們無須限制流動,仍能在地維持一定消費,地區經濟仍有一定活力,這也有助於減緩衝擊,協助地區型企業維持生計,共度難關。

更積極地說,疫情雖是災難,但是否能借此更為積極想像共存的未來呢?

例如從社會經濟的角度,當疫情影響經濟而消費緊縮時,有餘裕者可能只是勒緊褲帶,但對小店家或經濟弱勢者,卻是被勒住脖子。因此,是否可能將防疫措施結合社會經濟重建?例如,個人紓困之外,是否可能轉化為防疫經濟,如防疫計程車、急難餐或各種防疫輸送服務體系,吸納受衝擊而閒置的社會服務產能;或是以社區支持購買,協助社區中小型商家度過難關,以免倒閉?而更長期而言,關於食物里程、在地消費的理念,是否也有機會成為疫情長期化下的地方創生方向,在未來重建中更為落實?

又例如從共同體角度,這次疫情暴露出社會上許多被忽略的日常不平等、甚至是災難。無論是非法移工、城市的無家者、家中受暴者或數位落差
如:當許多課程轉為線上,學童家中是否有穩定頻寬?電腦設備?甚至是學習空間?以及家長的協助能力⋯⋯等。
等,這些都是社會現存、但在當前體系被低估、或資源錯置造成的社會邊緣處境。未來的疫情長期化或災後重建,是否有機會進一步構想以根本社會需求、而非GDP成長,為這些社會邊緣處境者謀求一個能夠回應社會共存需求、而非剝削勞動或刺激消費的經濟體系?同理,全球自然生態上,在最近一方面因為生產與交通停滯而重現生機,另一方面又因為隔離引發大量網購與外帶更加重負擔,在這個對立兩難趨勢外,是否也能找出可能的共存區間呢?

再例如醫療體系的永續這次疫情仰賴許多習於高壓工作的醫護全力動員,堅守崗位的高水準表現固然可喜。然而,反觀因為擔憂疫情而減少的醫院門診與各種調度,也透露舒緩長期醫護過勞、改變民眾醫療習性的可能性。那未來災後醫療重建的過程,除了肯定醫院防疫的功勞,是否也該順勢動員、重整基層醫療與社區的照護能量,以減輕醫院的高壓與濫用?

以疫情為使,與萬物共存

簡而言之,疫情的起因與後果,不正是離不開萬物共存與平衡的原則嗎?由中醫想像:人與萬物平和,藥物偏性需要搭配,針對偏證協助恢復平衡與共存,對於外邪只需扶正驅邪,兩相安即可。人與自然是如此、人與自己的身體亦如此,人與其他人更是如此,而單一國家社會與其他國家社會亦是如此。

事實上,台灣長期面對危機,也善於吸納且轉換資源,是一個具有高度社會韌性的國家。社會各界長期已發展諸多共存之道,但亦有不斷精進的空間,這次疫情只是許多經驗的再一次學習。若不浪費此次疫情經驗,不只是天真期待抗疫戰爭後的和平,或許,我們必須以疫情為師,學習如何共存。為此,此次舉國齊心合作的正念可以為「君」、各種創新防疫安排為「臣」,而借鑑與警惕為「佐」,再以疫情暴露的缺失為「使」。

期待共同探索,如何讓台灣成為夠更有利於共存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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