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身在福島》當代舞蹈大師尾竹永子

「帶」福島走過40座城市,尾竹永子:我要人們把科技的失敗呼吸進去

3年下來,尾竹永子(Eiko Otake)藉由影片,和動輒長達7、8小時的現場舞蹈,把她對福島核災的哀悼和沉思,帶給美國40多個城市。60多歲的永子,雪白的身軀披上和服,披著長髮,如鬼魅、如精靈,在車站大廳跳、在教堂跳、在大學圖書館跳、在街上跳,讓沉默被看見,逼得過往行人對人類與科技的失敗,看上一眼。

8月10、11日,永子來到台灣,帶著新作《身在福島》,在此世界首演。日本311震災後,她5度赴福島,在廢墟、輻射廢棄物中跳舞。從拍攝的2萬5千多張照片中,她理出了長達4小時的紀錄影片,加上徘歌般的文字,毫不煽情地,靜靜地把觀眾帶回福島的末日景象。

尾竹永子很會跳舞。只是,她從來不跳那種輕盈如翔、優雅旋轉、恍若女神在世的舞。看她《身在福島》的影片與環境演出,不是去享樂,而是去接受一次心靈的震撼。

常駐紐約的舞蹈家暨行為藝術家永子,在2011年日本311發生海嘯、核電廠核熔毀後,總共到過福島5次。明知仍有核輻射的危險在前方,她仍克制不住自己,一次比一次還要深入福島。

她和攝影家威廉.約翰斯頓(William Johnston)闖入無人的福島,有的時候,她赤足在被遺棄的沙灘慢慢舞動肢體,灰暗的天空下,遠方是福島核電廠,近處是永子憂愁的面容,眼睛直直望入鏡頭,彷彿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哭泣。

有的時候,她躺在藤蔓蔓生的車站鐵軌上。

有時候,她抱著粗壯的樹根,靜止不動。

有時候,她想要打開貼滿封條的商店玻璃門。

這是永子帶來台灣的新作《身在福島》,用身體哀悼人類文明的廢墟。

不爭論反核擁核,而是「安靜地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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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門、福島、尾竹永子
8月10、11日在雲門劇場裡,《身在福島》播放紀錄片與環境演出的一角。(攝影/陳曉威)

永子從威廉拍攝的2萬5千多張照片中挑選,自己重新剪輯成2個多小時的影片、自己挑選服裝、設計配樂與撰寫文本。一禎又一禎福島廢棄的家屋、車站、小船,加上永子徘歌般的文字,毫不煽情地,靜靜地把觀眾帶回福島的末日景象:

2011年3月11號,日本遭遇九級強震,21公尺高的海嘯衝擊,15,894人死亡,2,562人失蹤。 311震災引發福島第一核電廠3次核融毀,16萬5千人被迫撤離,大多數人沒再回來。 人製造了事物,卻沒想到壞了怎麼修復。

4小時的影片,加上永子沉緩的即興舞蹈,和現時現地同聲呼吸、一起脈動。電影把來自過去的影像投射在螢幕上,劇場的舞蹈則強調當下,永子把過去交織於現在中。作品裡,沒有大聲鼓譟的控訴,沒有取悅於人的必要,只是留給觀眾一個沉思的空間、悠長的餘韻。

「擁核、反核,台灣一天到晚吵個不停,永子等於是一束安靜的聲音,用很美的方式去表達一件很痛的事情,」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說。

一個社會有了科學爭論、意識形態傾軋不休,藝術有如天上的星雲,可以拔升到一個高度,高處眼亮,為高舉正義大旗的兩方,提供一個共感共情的時空。

從腦出發,解決不了的,換成由心出發。

「這種安靜的抗議、安靜的力量,如果累積得好,會變得很龐大,」林懷民說。

用舞蹈和身體,把福島帶到全世界

這種安靜,需要時間的沉澱。

2013年首度回到福島的震撼,永子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有辦法形諸身體、化為舞蹈。

「什麼是現在?現在又會到哪裡去?我現在感覺到的,會怎麼進入我的身體和思考?我怎麼記住現在這種恐懼、顫抖和後悔?」那時候的永子,只是隱約感覺到,如果自己忘記了福島,自己就不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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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曾悅倫/雲門提供)

直到2014年,永子受邀在費城的三十三街車站演出,她才能處理儲存在身體裡的各種悸動和情感。當她前往車站、正準備和藝術總監開會時,看到穿著西裝、行色匆匆的商務旅客,福島車站的荒蕪景象,一下子蹦出她的腦海。

「我冒出兩個問號:車站是什麼?車站的概念是什麼?人們只是急急忙忙經過這個過渡站、前往所謂的目的地,但是,『經過』這一刻難道不重要嗎?『目的』永遠是正確的嗎?」永子說,她靈光一現,她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她要把完全不同的車站、已經被遺忘的車站,帶到費城這個光潔亮麗的大理石車站來。

「我希望我可以在費城車站挖一個地洞,一直挖一直挖,通到福島,這些費城的人們可以瞬間抵達福島的車站,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永子談到自己的發想,縱情大笑。

「不過當然不可能啊! 所以我決定把福島帶在身上。用我的身體當作一個導線(body as conduit),把福島帶回費城,」她說。

3年下來,藉由影片,和動輒長達7、8小時的現場舞蹈,永子已經把她的哀悼和沉思,帶給美國40多個城市。60多歲的永子,雪白的身軀披上和服,披著長髮,如鬼魅、如精靈,在車站大廳跳、在教堂跳、在大學圖書館跳、在街上跳,讓沉默被看見,逼得過往行人對人類與科技的失敗,看上一眼。

「我們製造了科技,卻不知道如何遏止科技。我要人們把這種失敗呼吸進去。人們是健忘的,我們看到電視新聞上的災難畫面,然後就去洗澡、睡覺。距離拉遠了這一切。我要做的,就是取消這個距離。」
尾竹永子

40年來都站在主流的外面

對老友林懷民來說,永子這樣的創作,他一點都不意外。

他記得第一次造訪永子和先生高麗(Koma)的家。時代廣場不遠處,紐約市政府蓋了兩棟公寓大廈,廉價租給上千位表演藝術家。林懷民登門造訪,說要「採訪」Eiko & Koma(永子和高麗)這對日本夫妻檔舞團。永子應門,忙說:「請進、請進,家裡亂得一蹋糊塗啊,今年春天真是一蹋糊塗啊!」

不到20坪的房子裡,拼花地板刷得花白,沙發破舊,餐廳裡原木釘成的餐桌斑痕累累。牆角的育嬰車堆滿玩具。雖不至於家徒四壁,卻沒多少可以製造混亂的材料,談不上亂得糊塗。永子與高麗就在狹窄的公寓裡,慢慢發展出46部作品,養大兩個孩子。

「他們很早就得了美國文化藝術最高的獎——麥克阿瑟藝術天才獎,但他們就是一直選擇站在主流的外面,40多年來一直堅持自己的立場,」林懷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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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門、福島、尾竹永子、林懷民
演出結束後的座談會上,林懷民(左)送一束花給永子。(攝影/陳曉威)

1960年代,反叛的年代。永子和高麗在東京的舞踏坊相識,花大把心思參加學運。當時,巴黎五月學運(Mai 68)布拉格之春、甘迺迪遇刺等事件,讓年輕人走上街頭;而在日本,《美日安保條約》簽署後,外力強迫施新憲法、民主體制,工業化、城市化、文化上的美國化,讓苦悶的日本年輕人上街反美、反體制、反工業化。

年輕的永子與高麗,一邊上街反美,向警察丟石頭,一邊從法政大學、早稻田輟學,拜入土方巽門下,學習舞踏(Butoh)

前衛藝術蔚然成風,土方巽等人汲取日本原始舞步、民間祭儀,同時兼受歐洲布萊希特的政治劇場、存在主義影響,發展出崇尚醜惡美學的舞踏,揮別傳統的日本舞踊。反技術的舞踏,深掘潛意識,舞者往往裸體、全身塗滿白粉,中邪似地眼珠翻白向觀眾挑釁。

「這種曖昧虛無怪異的『肉體叛逆』,成為大城後巷反體制藝術家的發言形式,」林懷民曾寫道。

後來,成為好朋友之後,有一次,林懷民到永子家小坐,永子忽然說,我們有準備一個禮物要給你。夫妻兩人到房間裡換裝完畢,出來客廳,白粉塗滿全身,按下手提音響,播放音樂,開始跳舞給林懷民一個人看。

「噢,我⋯⋯好感動,」林懷民說。

生活才是專職,舞蹈只是表達

在林懷民採訪他們寫成的文章中,可以看出這對夫妻檔如何走出不同的人生風景。

學藝7個月後,兩人出國,因為他們開始覺得學運沒什麼意思,左翼和國粹派強烈對立,學生團體也忙於內鬥,兩人決定要去看看世界。他們乘船渡海,坐火車橫越西伯利亞,在莫斯科換飛機到德國去。兩人天真地打算在街頭賣藝糊口,很快夢醒,買了一台破車,白天習舞,晚上睡在車上。錢用完時,兩人打道回府,這回拜在另一位舞踏家大野一雄的門下,短短3個月。為了要出國,兩人瘋狂打工,永子幾個月裡做了20多種工作。越戰結束後第二年,夫妻兩人轉赴美國,窮到在鄉下農場住了5年。大部分時間,兩人關門創作,往往一年才完成一個作品。

「我們不覺得自己是舞者,生活才是我們的專職,舞蹈只是我們表達的方式,」高麗這樣告訴林懷民。

「《身在福島》就是我留給世界的遺產」

對已經和先生跳雙人舞跳了40多年的永子來說,《身在福島》不僅是她第一個獨舞計畫,也是她最重要的遺產。

「我告訴我兒子,我不要什麼喪禮,只要播放《身在福島》就好。這就是我想留給這個世界的,」永子開心地說。

簡約的生與死、性與愛、人與自然,都在永子的舞蹈裡。宛如山水枯枝的手指向天生長,肢體動作層次如水墨緩緩暈開,靜止中蘊有動感,空白處飽含張力。

「看完Eiko與Koma的演出,老在新綠點點的紐約街頭,我心裡充滿簡單又美麗的安靜,」林懷民在1990年紐約的春天寫下這樣的字句。

當永子站在雲門劇場,彷彿一尊活過來的雕像,緩緩舞動。她帶著觀眾回到福島。在頹垣敗瓦之後,永子和她的藝術又帶著觀眾靜靜看著時光如河入海,舞蹈如雲化雨,浸潤澆熄那一顆顆焦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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