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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教育落入銜接斷層?原民實驗中學的逆境尋路

原民實驗教育的目的,是讓孩子長成有文化自信、知道如何定義自己的大人。圖為大同國中瞭望台與青年學習場域tqbaqan mrkyas。(攝影/張佳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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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實驗教育三法通過,為原住民族實踐民族教育理想開啟一條嶄新路徑,許多部落地區學校紛紛轉型為原住民族實驗學校,目前全國相關學校已達38所。
然而,細查各教育階段的原民實驗學校,中學階段者僅有6所
大同國中、尖石國中、和平國中、阿里山國中小、巴楠花部落中小學、蘭嶼高中。
,讓原民實驗小學畢業生難以銜接到中學,其文化學習恐面臨斷裂危機。尤其自2019年後,小學持續增加10餘所之多,而中學數量增幅卻仍掛零,兩者差距愈來愈大,令人好奇原民實驗中學在推動上究竟經歷什麼挑戰?面對前景不明的未來又該何去何從?

原民實驗教育要找回山林文化智慧,讓孩子抬頭挺胸

豔陽下,循著蘭陽溪沿線、深入群山峻嶺,來到全國第一所原住民族實驗中學──宜蘭縣大同國中,校園中多座泰雅族傳統建物映入眼簾。

「一個民族要再把失去的文化找回來,真的要花很長時間,現在部落愈來愈難看到祖先留下來的文化。」

大同國中校長胡文聰(Watan Silan)回憶起當時推動學校轉型的起心動念,有感於身為泰雅族人傳承民族文化的迫切,胡文聰幾經思索,與校內師生、學生家長和部落族人討論後,自106學年起著手籌備規劃課程,順利在107學年將大同國中正式轉型為「宜蘭縣LLAQINA LLYUNG MNIBU TA TAYAL(蘭陽溪流域泰雅的孩子)民族實驗國民中學」。

宜蘭大同國中轉型實驗中學:成為「真正的泰雅人」

胡文聰曾在學校轉型第一年人力吃緊時,投入文化課程教學工作,近距離觀察到2位平時缺乏學習動機的調皮學生,非常專注地製作藤帽,甚至還可以擔任其他學生的小老師,此轉變令他印象深刻。腦海裡時常浮現這些年來學生們樂此不疲的燦爛笑容,胡文聰打趣說道:「用這樣的模式,學生更喜歡上課、也更喜歡來學校,整個星期熱鬧有朝氣,學校像是『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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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國中校長胡文聰認為,未來幾年將是原住民民族教育發展的關鍵時期,原民實驗學校應善加把握,也期望政府更以整體規畫來支持民族教育。(攝影/張佳瑋)
原民文化內涵能為學校注入活水的契機,是源自於《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實施條例》《辦理學校型態原住民族實驗教育補助要點》將部分法規鬆綁,校方可依特定教育理念,推動以學校為範疇的實驗教育,在課程與師資等各方面有所創新。轉型後的大同國中採一般學科與泰雅文化課程雙軌式學習,一般學科融入文化元素
如理化課分析「醃肉」、「釀酒」的化學反應式,學生從中認識泰雅族傳統知識裡的自然科學。大同國中每個學年會有2個學科做專科與文化共融的嘗試。
,文化課程則以燒墾生活與技能、gaga家庭與彩虹編織及山林文化等主題為主,學校教師與部落耆老協同教學,讓學生增進文化傳承和族群認同,成為Tayal balay(真正的泰雅人)。

師資方面,除了編制內教師團隊積極將在地文化結合學科課程,另增聘具有泰雅文化底蘊與教學熱忱者擔任文化教師。大同國中文化/族語資深教師呂美花(Yaway Taro)期許自己:「要把泰雅族的文化、精神帶進來。」為此,她和學生走出校園,將教學場域擴展到部落,詢問長輩傳統作物種植經驗,並將種子攜回學校,一起選地、栽種、收成與釀製,並進一步深化小學以體驗為主的文化課程,讓學生暸解泰雅族農耕智慧及其在祭儀上的文化意義。

為了促進家長瞭解、參與學生文化學習,呂美花在米篩編製課程時,先和學生至林中採集竹子,提醒選材、製作技巧後,再請學生帶米篩作業回家與家長討論實作。除了家長可清楚孩子正學習祖先智慧,學生也能重新認識父母長輩的文化,對自身家庭更感自信。

國高中連貫銜接,唯一原民實驗高中在蘭嶼

原民實驗國中傾全校之力為學生帶來文化啟蒙,學生畢業後若想繼續往同為學校型態的原民實驗高中就讀,目前能提供此項銜接者,僅有汪洋上挺過無數風浪的蘭嶼高級中學。

在未轉型前,蘭嶼高中學生雖是到當地學校就讀,每天踏入校門的那一刻就如同身處對岸的台灣,學校成了複製主流文化的場所。

「如果我們進到自己土地上的學校,沒辦法學到自身的文化,這一定不是正常的事。」

談起蘭嶼地區學校教育的過往,已任教幾十年的教務主任曾如難掩沉重心情:「多數老師從台灣帶著主流知識架構來,告訴學生什麼很重要,在達悟族人的傳統知識裡卻不一定是這樣。」

如今,學校推動原民實驗教育欲翻轉長年困局:「實驗教育有機會用當地素材,讓學生認識生活裡面的知識、知道自身族群的存在,學生可以抬頭挺胸!」蘭嶼高中同時設有國中部課程與高中部,教師團隊依循達悟族文化歲時祭儀,發展以聚落、山林、海洋為主軸的六年一貫課程。

蘭嶼高中的國中生每年平均有三分之一直升高中部,曾如觀察到高中階段持續就讀原民實驗學校的優勢:

「高中學生比較像大人了,在家裡面會像大人一樣被對待,他們也有機會去參與大人的部落事務,對自己的信心更會在高中建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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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嶼高中是國內唯一一所設有高中階段的原民實驗學校,目前蘭嶼高中的國中部畢業生有三分之一選擇就讀高中部,期待成為文化傳遞的火種。(攝影/沈嘉偉)

當理想落地教學現場,在浪裡浮沉的第一線教師

原民實驗教育的理想美好可期,但部落偏鄉地區師資人力有限、流動頻繁,是原民實驗教育最大的挑戰。

「很考驗老師,這些東西我之前全都沒學過、沒碰過。」去年(2021)甫到蘭嶼高中就職的美學領域代理教師里杏.紀達爾(Lisin Cidar),描述教育現場的高壓情況,「特別是我當時倉促到職,所以很常是前一天共備
指教師共同備課。
、隔天直接教學。我的課又橫跨5個年級,基本上今天教完這門課,明天又是教全新的東西,變成備課量非常龐大,每天都一直在備課、備課、備課!」

教師備課量驚人、業務繁重,現行法規配套亟待改善

里杏.紀達爾本身是阿美族人,大學時期已修畢中等教育學程、也熱衷民族事務,但要在達悟文化場域中進行原民實驗教育也是從零開始:

「老師的強度要很夠、抗壓性要很強、學習力要很高。實作更可怕,你一定要在上課前學會;如果老師今天沒學會,全場就只剩下耆老能教學,30幾個學生都去問耆老一個人,耆老會非常辛苦。」

「沒有在這裡實際工作,可能很難感受到那個消耗的感覺。」蘭嶼高中每年代理師資流動率高達三分之一,工作經驗傳承不易,曾如心裡無奈,也只好把年復一年的挑戰當作機會。

老師們在絞盡腦汁構思教案之餘,也須負擔行政業務、計畫評鑑
原住民實驗學校有「實驗教育期末訪視評鑑」,同時又有校長辦學績效評鑑,現在各校希望爭取原民實驗學校免除一般性質評鑑,以減輕學校教師負擔,且原民實驗教育之評鑑規準也需考量其特殊性而有別於一般學校。
等,現行法規並未因原民實驗學校的驚人備課量而適度降低其教學時數,或調整其他研習要求,不少第一線教師常暗自叫苦。

各校紛紛呼籲政府應減少原民實驗學校行政負擔及增加教師人力聘任機制,教師方能更有餘裕專注教學。尤其像完全中學、國中小此類同時設有2種以上學制的學校,人力編制本就有限,不同學制的行政工作又都由同一組行政人員負責。此時被問及對蘭嶼高中未來期望,曾如苦笑著:「我們就是好好做當下的事情,讓蘭嶼高中好好活下去!」

即便其他原民實驗中學的師資困境可能不似蘭嶼高中艱困,但具備原民文化素養之教師人力需求確實迫切。現今中學階段的原民師資培育多是修習一般中等教育學程,外加點綴式的原民文化課程,缺乏以原住民族為主體的師培系統
台中教育大學自109學年度起設立教師專業碩士學位學程原住民專班,專為地方培育原民師資,但這是針對小學師資,中學師資培育單位如台灣師範大學、政治大學、東華大學等,雖有培育原民師資的條件,但至今尚未有完整規畫。
更不用說針對文化教師的師資培育制度至今未見蹤影,而帶領全校師生共同前進的校長,其輪替時的遴選方式也無考量原民實驗學校特殊性而有相對應機制 ,諸多配套猶待改善
部分學校在原民實驗教育實施的頭幾年,校長就面臨任期屆滿而需調任的問題,但各地方校長遴選制度又單純靠積分審查,致使後繼校長未必瞭解其新到職原民實驗學校整個推動民族實驗教育的理念和脈絡,時有衝突產生。

課程開發更費心力,「我們需要行政支援!」

「我小學後離開部落,只有少少幾年累積族群文化,中學教育全都是以中文、主流文化為主,但未來又要靠我們這些人來傳承文化,這難度非常高,」台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副教授汪明輝(Tibusungu 'e Vayayana)回顧自身成長經驗,不禁感慨族群文化集體流失。他也點出當前的原民實驗教育並非對實驗教育潮流跟風模仿,而是有「抵殖民」
抵殖民(decolonization)指受殖民者採取抵抗,以脫離受殖民經驗困境、扭轉殖民結構,或翻譯為去殖民、解殖民。
的重大意義,為原住民族帶來身分認同和文化復振。

然而,還不等實驗教育站穩腳步,許多原民實驗中學教師團隊就已快被工作負擔壓得喘不過氣,如何協助課程開發、減輕教學壓力,實乃當務之急。正巧在汪明輝年少時成長的鄒族部落裡,阿里山國中小也於雲霧中找尋解方。

座落於海拔1,000公尺上的阿里山國中小,在學校組織上新設立「研究發展處」,增聘文化/族語教師與行政助理,共同開發實驗教育課程。研究發展處主任張涵昀表示:「我們希望協助族群保留傳統文化,培養學生成為具備原民文化素養、又能連結現代社會的鄒族人!」例如國中部在焚墾生活與鞣皮技藝等傳統文化課程外,一般課程還納入原民身分認同、微歧視等社會議題討論。但中學階段課程愈趨分科專精,欲將民族文化結合至一般學科,也讓教師團隊煞費苦心。

面對文化教學上的擔心,教師團隊靠著互助合作挑戰難關。阿里山國中小教導主任王寶莉拿出該校六大主題的文化課程大綱補充說明,全校9個年級之課程設計都要循序漸進,教師團隊會先將每個主題面向討論出來,再按週次細部安排,反覆討論讓各年級知識環環相扣,期間投入心力難以估量。「一放暑假我們就開始共備了,一個年級每週都有10堂文化課,每個又要做整年度規畫、相互連貫銜接,工作量是一般學校的好幾倍,」王寶莉說。

不捨於團隊終日忙碌於備課、教學,還要兼顧文化資料的整理研究,王寶莉向各級政府呼籲:「說實在我們學校老師真的很用心,可是不能都靠熱情支撐,我們也需要行政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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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山國中小教導主任王寶莉觀察到,各地方政府對於原民實驗教育所能幫忙的程度不一,部分縣市的原民實驗學校常必須要自己走在前端推動校務、與體制碰撞,地方政府的行政支持才緩步跟進。圖為阿里山國中小木造茅草涼亭hʉfʉ。(攝影/李明翰)

教育部的課程協作中心立意良善,實際功效為何打折?

依教育部統計,110學年度全國學校型態實驗教育總數共計114所,其中原民實驗學校達36所(111學年度新增至38所),近三分之一,看似可觀,但事實上各縣市的原民實驗學校都僅有個位數,非地方政府教育局處的重要業務,不一定能及時兼顧到他們的需求。

為解決課程設計問題,教育部國教署自2017年起將全國劃分為5個區域,設置原住民族課程發展協作中心(簡稱協作中心),是現階段與原民實驗學校開發課程教材最直接相關的單位。

過去5年在原住民族課程發展協作宜花區中心擔任統籌助理的朱豪傑(Peydang Siyu),肯定協作中心對於原民實驗教育之助益,該中心多方連結資源,陪伴學校課程發展,並派駐至少一位助理至各校協助文化知識田野調查。

不過,朱豪傑也曾聽聞部分協作中心與學校、地方教育局處有所摩擦,特別是當各方單位不理解協作中心組織定位,運作模式又各自為政時,都讓協作中心功能發揮大打折扣。

國家教育研究院原住民族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周惠民(Mayaw Fotol)便指出,設置協作中心實屬立意良善,但中心的角色定位需要再釐清,有些學校會覺得協作中心未必提供協助,反而是學校自己發展出課程資料後,協作中心向學校要求提供該資料。

此外,協助原民實驗教育的單位繁多,除了協作中心外,還有各地方教育局處、教育部和原住民族委員會(簡稱原民會)等,不同單位在業務分工上未盡明確,一位原民實驗中學主任對於在多種單位之間周旋感到力不從心:「常被很多外部單位要求重複做同一件事情、繳交類似的資料,對行政來說是很大負擔。這真的需要好好做盤點,才能系統性幫忙各校開發課程、整理成果。」

學校自救:嘗試組成跨校、跨區域的各種聯盟

除了政府由上而下建置的行政支持網絡正在磨合調整外,校方也苦思如何由下而上攜手推動原民實驗教育。新竹縣尖石地區幾所學校在多年合作
2008年成立泰雅學堂、2012年執行尖石區成功專案、2013年成立泰雅之聲合唱團。
的基礎下,108學年度一起轉型為原民實驗學校,由尖石國中、尖石國小、嘉興國小、新樂國小及桃山國小等五所學校組成「Tnunan課程策略聯盟」(簡稱五校聯盟),創全國之先採校際聯盟式實驗教育,共同為建構泰雅族實驗學校教育努力。

五校聯盟運作至今,各校教師保持密切互動、定期共備課程教材,其小學畢業生也多往尖石國中升學──尖石國中光是泰雅族學生數就超過200人,是國內人數規模最大的原住民實驗中學。尖石國中校長彭清宏期望藉由傳承泰雅族文化來建立學生自信,未來尖石國中也計劃增設高中部,為學生開拓一方能留鄉深入文化學習的園地。

各地原民實驗學校也進一步思考,與其依行政區劃分,有無可能建立跨區域族群自主的課程發展中心,彙整同一族群實驗教育累積的課程教材?此時此刻,五校聯盟正和其他泰雅族實驗學校、國家教育研究院合作,積極推動「泰雅族課程發展中心」成立,邀請跨區域泰雅族教育工作者共商泰雅族語言文化課綱之建構,規劃課程審議機制,及開發課程教材教法、教師手冊和學習評量,希望可以永續經營泰雅族課程。

「實驗」終有盡頭,何時能走向原住民族學校的未來?

原民實驗中學面臨的挑戰,還包含了如何取得家長的信任。

背負「實驗」之名,家長憂心文化課程恐耽誤學生對考試科目的學習,許多人猶豫孩子從原民實驗小學畢業後,是否還有必要往原民實驗中學繼續升學,還是應該盡快下山到市區為學業做準備。

「我們學校很可能是所有原民實驗學校中辦學條件最嚴峻的,但後來還是下定決心做了!」台中市和平國中校長何國旭(NaBang.Watan)表示:「因為交通便利,學區的小學生畢業後,很多都送到市區去。」

和平國中藉由學科領域課程與文化深耕課程的雙軌制,用心培養全人泰雅,今年剛有學生因長期傳承口簧琴文化技藝而獲得總統教育獎殊榮,令人振奮。不過,交通便捷與升學競爭大大威脅著該校生源,再加上和平區雖是台中市唯一的原住民地區,區域內原住民實際人口數卻未過半,近幾年又受少子化影響,種種因素都加劇辦學挑戰。看著每年新生人數在10人上下徘徊,何國旭嘆了口氣:「感覺花那麼多心血在文化課程上,學生人數還是那麼少,其實有些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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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國中校長何國旭相信,未來將有愈來愈多原民實驗教育開花結果,吸引更多學校夥伴共同參與,他也希望現有的幾所原民實驗中學可多交流,每年輪流舉辦教育論壇,或組織原民實驗中學策略聯盟。(攝影/張佳瑋)

設原民實驗專班「保留火種」,仍盼學制連貫才可能擺脫升學體制幽靈

許多原民實驗學校懷疑,單靠升學大考和學科能力測驗來評量學生學習表現是否合宜,就像是不斷透過主流觀來檢視自身民族教育成功與否,十足矛盾。但現實上,從族群主體出發的文化能力學習評量也極為罕見,導致原民實驗學校教學與評量產生斷裂,不知從何衡量學生是否達到各學習階段應有的文化能力。

難道原民實驗中學在升學體制下當真不堪一擊嗎?台中教育大學教師專業碩士學位學程助理教授兼西區協作中心主任葉川榮明白,要向社會大眾溝通原民實驗教育的重要意涵並不容易。他再次強調,原民實驗中學必要存在的三大原因:

  1. 促使原民實驗教育體系學制銜接完整
  2. 落實原住民族教育文化主權
  3. 彰顯原住民知識體系價值

換言之,當原民實驗教育朝中學階段延伸,將使原民學生在學制更為連貫、擁有族群主體的學習環境裡,傳承原住民族知識體系,同時也為台灣教育現場帶入多元思維碰撞。

不過,葉川榮也坦言,師資不足、開發課程教材、行政工作增多等因素都讓學校對投入原民實驗教育望之卻步,無怪乎小學與中學的比例如此懸殊。目前,小學階段較有機會以學校型態為主,中學階段則以各校成立原民實驗專班(110學年度共17校40班)為趨勢,暫緩轉型為挑戰較高的原民實驗中學。

「在能和大社會升學體制對抗之前,專班也許就是留著一個火苗,」葉川榮指出,雖然理想上,台灣現今有16族法定原住民族,就應至少設立16間原民實驗中學,以銜接原民實驗教育學習體制,但以現階段資源來說,設置原民實驗專班已是各潛力學校衡量現實情況下,一個不得不的抉擇。且多位專家學者也共同建議,由於原民實驗學校常是以單一原民族群文化為主體所設立,泰雅、排灣等多數群體較具設校優勢(註)
阿美族是人數最多的原住民族,但至今卻沒有以該族群為主的原民實驗中學,本身為阿美族人的周惠民解釋,因為在花東地區各校族群組成非常多元,溝通難度高,至今尚未有阿美族實驗中學,小學的族群組成則相對單純、較有機會成立原民實驗學校。
,未來政府在評估原民實驗學校設置時,應對於原住民族中少數群體(如邵族、拉阿魯哇族、卡那卡那富族等族群人口數少於1,000人者)之實驗學校設置多加鼓勵。

《原住民族學校法》立法曠日費時,學校引頸期盼

那麼,主管機關對於原民實驗教育的未來發展藍圖究竟為何?攤開教育部與原民會共同發布的《原住民族教育發展計畫(110年-114年)》,計畫中寫明要讓全國的原民實驗學校從111學年度36所增加到114學年度40所,但卻沒有進一步說明新設立學校是小學還是中學;另外在追求校數的提升時,也不見辦學品質的目標。記者試圖聯絡原民會教育文化處、教育部國教署原住民族與少數族群及特殊教育組詢問這些問題,可惜各單位皆婉拒受訪。

原民實驗學校主要經費來源依《辦理學校型態原住民族實驗教育補助要點》規定,然而此規定對原民實驗教育的補助期限最長為12年。不少學校擔憂,補助結束後原民實驗學校是否還能存續下去?原民實驗教育在「實驗」的盡頭是什麼?又要以何種方式衡量原民實驗教育推動有無成功?

由多位立委提出共3個版本的《原住民族學校法》草案
國民黨立委高金素梅等22人、民進黨立委伍麗華等17人,以及民進黨立委鍾佳濱等21人,皆各自提出《原住民族學校法》草案。
,或許是原民實驗學校未來發展的重要指引,大部分受訪學校都不約而同提及若該法案通過後,有意將原民實驗學校逐步轉型為原住民族學校。

所謂原住民族學校,在法案中是指奠基於原住民族知識及生活哲學觀所建構獨立學制,完備原住民族師資培育制度、以族語為一定比例之教學語言、搭配文化回應式教學方法與族群本位之課程教材資源,藉此促進原住民族教育多元發展,推動原住民族人才培育與教育自主治理,保障原住民學習及教育選擇權。

《原住民族學校法》草案今年5月開始在立法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審議,但審查情況並不如預期,本應主責修法的原民會和教育部遲遲未提出行政院版草案,許多問題亟待取得共識,例如:主管機關是誰?經費資源哪裡來?師資培育與課程設計等相關配套何時完善?原住民族學校能否和一般學校銜接?

其中一案《原住民族學校法》草案提案人立法委員鍾佳濱直言:「原住民族教育不可能永遠停留在實驗學校,現在就要看國家有沒有決心。」當《憲法》已保障原住民族在教育文化等方面的特殊權利地位,政府就應更積極正視原住民族學校常態存在之必要,而不是一直把原住民族教育放置在實驗教育型態的非主流框架中。鍾佳濱再次強調,原住民族學生和所有一般學生一樣,都有權利選擇主流國民教育,只是主流教育體制應該要有原住民族學校這個選項,常態提供民族教育內容。

讓學生成為族群文化學習的主體

眼下,傳承原住民族文化已是燃眉之急,只是《原住民族學校法》立法過程曠日廢時,原住民族教育的黎明又待何時?

當所有採訪來到尾聲,記者梳理著心中千頭萬緒,正欲起身告別阿里山國中小時,教導主任王寶莉語重心長提醒:

「無論是我們現在改變課程、轉型為原民實驗學校,或是未來的《原住民族學校法》立法,很大程度是外面社會在進行定義,最重要的還是要回歸到學生怎麼定義自己!」

展望原住民族實驗教育未來,完善的民族教育銜接體制與政策配套,方能夠讓族群永續、教育扎根,讓學生作為族群文化學習的主體,成為更貼近自己心目中真正的「人」。

索引
原民實驗教育要找回山林文化智慧,讓孩子抬頭挺胸
當理想落地教學現場,在浪裡浮沉的第一線教師
「實驗」終有盡頭,何時能走向原住民族學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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