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街頭走向政治談判桌,德國同志博物館在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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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大的場地、也沒有龐大的預算,但這座位在柏林的三層樓同志博物館,大概是目前世界上,蒐集同志社群歷史與文化檔案資料最多的機構,也是德國外交部帶外賓參訪、學校學生導覽、非同志族群拜訪的場域。6位男同志如何一場展覽開始,從歷史中爬梳和標明同志足跡,以博物館作為平台,努力走出社群,讓社會上不同的意見得以交會?

「我們的實習生跟他爸媽說,要來同志博物館實習,他爸媽、老師著急的很,以為他是來不停做愛、在博物館裡排列大大小小性器官的,」德國同志博物館Schwules Museum* 的董事克拉克(Kevin Clarke)笑說。

就在他的身後,博物館的玻璃窗上是幾週前不明人士留下的彈孔,一旁的展區,一面2公尺高、1.5公尺寬的鏡子上寫著:「你非常勇敢(You’re so brave.)」

佇立近32年,座落在柏林西南安靜的住宅區,是一棟3層樓、5名正職員工,每年卻吸引超過20萬人參觀的同志博物館。靠著五、六十位志工的長期經營,它還是世界最大的同志歷史檔案資料庫,從美國華盛頓研究族群大規模屠殺的學者,到德國歷史博物館,都靠它,還原被忽略的歷史。

「事情發生之後(指槍擊),我們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麼花了30年的時間才發生啊?」克拉克語畢收起笑容解釋,柏林雖以開放聞名,但在某些區域,同志仍然會在路上被襲擊,甚至白人同志、黑人同志、土耳其同志,各自被歧視、遭受到的威脅都不同。

至今同志連走路都還有風險,更不用提博物館的前身,只是一場32年前的街頭運動,「在街頭的好處是遊行結束就找不到人了,但有座博物館,就像個跑不掉的標靶一般。」克拉克搖頭說, 連他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這樣的勇氣,在30年前「當標靶」。

故事的開始來自6位男同志,參與同志運動的他們,當時在小小的柏林博物館內,策了小規模的同志歷史展,沒想到跟平常上街舉牌、發送報刊不同,在博物館內的展覽,吸引了更多非同志族群的參觀人潮。本來,他們想利用這樣的成功,吸引更多博物館跟進,在藝術、歷史、建築、科學等各研究領域中,進行性別議題相關的展覽,但遲遲沒有人跟進。

「他們發現,即使那些大博物館有相關的史料、館藏,也不會展出,或是刻意忽略,」克拉克回憶,最終他們決定在街區裡租間小小的民宅做博物館。「總是要有人從零開始的。」

但一座同志博物館,裡頭展些什麼?

藏著另一個自己的人生

我跟著一個美國學者、一對德國老年夫妻入館,映入眼簾的第一個展覽,是來自一位英國藝術家,她發現過世的舅舅在生前其實喜歡穿女裝,但礙於社會氛圍及舅媽感受,只能把另一個自己關在家中,過著兩種生活。

偶然之下,藝術家從媽媽與舅舅的通信發現了「另一個舅舅」的存在,在與媽媽爭執的情況下,藝術家透過拼湊的合成照片,還原了各種穿著女裝的舅舅,對照家中相片的形象,藉此挑戰家庭相本的存在意義,那些被排除在家庭相本之外各種「身份」。親情,能否真的包容?

轉入另個展間,展間裡沒有畫作、文字,一張床墊、一支電話筒放在一側,另一側是接著兩副耳機的掛牆螢幕,還有一張沙發放在遠處。原來,每個角落都是一個跨性別者的故事,而這是他們設定的,講出自己故事的情境。

我拿起了牆上的耳機,一個沙啞、溫柔、帶點哽咽的聲音正在述說。來自波蘭的他,那天晚上到酒吧喝酒,卻被警方壓上了車,車子一路開到看不見光的遠方。警方要他下車並施以暴力,接著揚長而去。

「我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會遇到危險,也聽過重傷,被拋在路邊失血一度命危的故事,」裡頭的聲音說,「我必須說出來給更多人聽,讓你們知道,我們做自己、跟一般人一樣去喝杯酒,會發生什麼事。」

下一個展間,介紹從歐洲過去的沙龍文化,如何出現男扮女裝、女扮男裝的名人,人們崇拜、迷戀,喜歡到沙龍與他們來往互動,展間介紹每個時代的代表人物,並從他們的著裝間、各時代衣著細節的演變,講述變裝在沙龍文化中的意義;進一步延伸至現代,當人人都能自拍,社交網站上的網紅文化又在歷史上代表什麼。

克拉克笑著解釋,同志博物館裡的展覽,其實不總是與性相關的, 更多的是「關於家庭、關於藝術,當然,還有各種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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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德國同志博物館。(圖片提供/JakobHoff)
德國同志博物館展出作品。(圖片提供/JakobHoff)

他翻開櫃台上的留言本,一個來自俄羅斯參觀民眾寫著,「謝謝你們的存在,讓我看到自己的存在」。感謝,是每年20萬以上參觀者最常講的話,但還有太多人因為陌生、恐懼、錯誤的印象,而走不進來。

「幾年之前,我們有一個關於音樂劇的展,有民眾打電話來,因為他們在報紙上看到了展覽的訊息,⋯⋯他們說很想看,但可能不方便過來,因為他們怕自己走進來會被強暴。」

「這裡最終沒有裸體的人跑來跑去,沒有人會對你性騷擾。也不會有性事發生,除非你想要,」克拉克搖頭說,社會大眾談到多元性別認同,太容易聯想到性愛,直到走進博物館,才發現性別因素無所不在,從法律、服裝、公共空間安排到教育,同志歷史的展演,就跟任何一個議題、文化、族群的展演相同,層次絕對多過既定的單一想像。而這座博物館就標示著LGBTIQ
LGBTIQ, that is, lesbian, gay, bi-, trans- and intersexual people as well as queers
族群的各種面向,以及在歷史、文化中的存在。
用博物館等級研究同志歷史

「最終這個博物館改變了很多人對於同性戀的看法,這就是我們核心的使命之一,我們證明了同志歷史、酷兒歷史可以用博物館的等級、用學術的角度,來做展演,就像全世界各地展演各種歷史那樣,像是咖啡的歷史、貓的、狗的博物館等。」他開玩笑說。

用博物館的形式,加上30年來同志社群的自發貢獻,在學術研究、館藏蒐集、議題策展的累積,同志博物館在2015年走進了代表主流的德國歷史博物館。經過半年策劃,半年展出,讓國家歷史博物館內從「同性戀」的德文起源開始講起,到納粹為同性戀貼上的粉紅色三角形、1994年才完全廢除將同性戀視為罪的德國刑法175條等,展覽不只是將公廁的門、各種多元性別的次文化帶進歷史博物館,更直視德國歷史對同志的不公、錯誤,以及當時社會上的偏見。

雖是以同志歷史為主軸,展覽最終以性別為題,探討與性別相關的法律、刻板印象、歧視等,如何形塑每一個人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及生活內涵,討論觸及的是所有人,只是用那些被主流刻意忽略的各種性別認同,帶出人們對「性別」的重新思考,以A到Z的關鍵字排列,詳述德國歷史上多元性別運動發展的始末,讓大眾看見更多面的德國、更多面向的自己,並思考現今社會中的歧視和各種不足。

若是沒有同志博物30年來的館藏支持和學術研究,如此規模的展覽是不可能發生的。展覽最高峰,單月就吸引了近5萬人參觀,至今仍在德國各城市受邀巡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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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德國同志博物館 。(攝影/劉致昕)
德國同志博物館展場 。(攝影/劉致昕)

「我們的責任,就是留住歷史,接著確保各種多元觀點在社會中不會消失,能被正視。然後以博物館的角色,確保我們在政治討論中有一席之地,」同樣是性別運動出身,同志博物館主任史塔芙(Uta Stapf)清楚地解釋了32年來博物館發展脈絡,即使如今在學術研究、策展領域有了能見度,最終,性別運動還是得回到政治,尤其對仍只有伴侶法的德國同志來說,平權,還有太遙遠的路。

這條路,在保守黨執政超過10年的德國,該怎麼往前走?

「更開放、更包容多元,」史塔芙不假思索地說。從6位男同志開始,如今的同志博物館在名稱加上*之後(
在博物館Schwules Museum*的名稱後方打了一個星號,因為博物館名本身還是代表著男同志,當時眾多代表開會,覺得即使博物館涵蓋的族群以及多元化,但博物館名本身已有品牌效益,要不改名,又要凸顯新的方向,於是就在後頭加了個星號*。
),就一路向LGBTIQ等更各種多元性別認同族群招手,並將董事會一路增至8席,邀請不同團體做為代表,希望在2013年搬至現址,擴大經營之後,能夠為更多族群發聲。更重要的是,讓對話繼續。
做個向外走的博物館

策展內容,也打破靜態展的一貫形式,放手讓各團體發揮,以跨性別者為例,他們自行策展,還包括課程、派對、酒會、藝術創作等,讓更多人走入同志博物館,「博物館這三個字現在有點委屈我們了,」克拉克笑說,「這就是個不同性別認同都能相聚、了解彼此的地方。」

小旅行是另外一個例子,不只是偏重歷史的小旅行,最新的形式,還有與美國學者合作的互動小旅行,各國民眾一起走在柏林過去知名的同志區,不管是安靜地走在一起感受,或是圍著大樹,試著用跨世代的注視,看待街區的轉變,都強調視角的轉換、身份的轉換,加強彼此的理解。

其中的一站,10個人的團體站在地鐵站的柏林地圖前,各自分享在柏林生活,感受到安全、害怕跟自由的3個地點,讓各種性別認同、成長背景的人,聽見彼此對於這3件事的定義,以及社會中看不見的影響因素。小旅行還善用智慧型手機,例如在一段10分鐘的路途,人們各自用鏡頭記錄,最終並陳所有人的影片,讓人們學習理解同一個社會中,視角可能有多麼不同。

「一起走路這件事是很有魔力的,它讓不同背景、不同想法的人,可以有一段共同經驗,然後有了了解彼此的動力,」帶領小旅行的Ivy來自紐約,擁有劇場背景的她試圖讓人們離開同溫層,更多互動,更多好奇。

雖是從性別運動出發,博物館如今希望擁抱大眾,甚至是保守黨的政治人物。

「在這裡,他們可以放心的對話,」克拉克觀察,對保守黨的政治人物來說,他們可能不方便與個別性別運動團體接觸,但透過到「博物館」參與討論、聽取意見,或是進行政策辯論,是他們能接觸不同民意、尋找共識的管道。

「當然,我們知道自己的極限,要能代表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事情,」克拉克強調,例如進入今年是德國的大選年,保守黨聯盟拋出合作對話,希望邀集多元性別認同團體,未來打造更大型的聚落,讓同志博物館在社會中發生的功能,能夠透過聚落效應,產生更大的號召效果,「但你知道的,這些團體誰也不想被誰代表,除非真的夠開放,大家意願不高,」克拉克坦承。

即使如此,回到博物館的定位,追求開放還是確定的方向。「然後讓我們的存在,變成一種開放、多元價值的標誌,讓更多人能夠看見這個理念,相信它能夠在德國實現,」史塔芙補充。

走到現階段,同志博物館的開放策略,不只增加平權運動的能見度與高度,更在歐洲逐漸升高、強調排外的保守氛圍中,顯得特別。

現今的同志博物館,已成為德國外交部帶外賓參訪的固定景點,學校不定期的導覽需求、學術單位的交流更是常態。追求開放、包容,不只是口號,而是使命,像是對同志難民的輔導,就是例子之一。

「歷史不斷地重演,人們因為膚色、宗教、性向,一直因為被排擠而受苦,」史塔芙說,同志難民的三重排擠(伊斯蘭、難民、同志)、歧視,需要更細緻的對待。於是館內安排了長達5個月的系列活動,透過漫畫、藝術創作的工作坊,從心理創傷的療癒開始,接著是自我認知的建立,再來是透過德國同志權利的發展經驗,讓他們帶著安全感接受自己的身分,想像未來,而後找到重啟生命的動力。

撕去標籤、累積史料、確立文化的存在,而後與大眾溝通、爭取多元性別認同族群的權益,同志博物館一路從街頭走向政治談判桌的路線,正是任何一個被主流社會忽視、排擠、歧視的族群,都能參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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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德國同志博物館。(圖片提供/Ins A Kromminga)
德國同志博物館作品。(圖片提供/Ins A Kromminga)

「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個最大的優勢,」克拉克在採訪尾聲說,以社會運動起家的同志博物館,裡頭展出的物件、講述的歷史,與每一個志工、工作人員的生命緊緊相連,「我們可能不像其他策展人一樣專業,但每一個展出,包括做得不太好的展覽,全都是帶著熱情打造出來的」、「這是他們自己的故事,⋯⋯是他們的歷史,他們不會輕易的放棄,至今仍是一樣。」

同志博物館終究保有社會運動的本質,不只是保存歷史,他們更試著創造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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