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同志家庭

走入同志家庭6》我的T媽媽教我的,不是恨

走入同志家庭6》我的T媽媽教我的,不是恨_cover_(攝影/吳逸驊)

6歲跟著媽媽做陣頭,20歲開始走入社會運動。紀錄片導演黃惠偵,關注移工、土地正義議題,作品有《八東病房》及《烏將要回家》。這次她拿起攝影機,說起自己「不正常」的家庭故事。

黃惠偵有個暴力酗酒的父親、有個同性戀的母親,自己則是個連國小都沒畢業的陣頭少女,從小被貼上各種標籤。曾經痛苦、曾經恨,社會上的「正常」對她來說竟是那麼遙不可及。
她在成為母親後,才開始跳出女兒的身分,以更跳脫的角度來看自己母親的人生脈絡:一個徹頭徹尾的獨身主義者,在家庭、社會的壓迫下,選擇了一條背離自己本質的路。「這個社會沒有給我們太多空間,成為自己的樣子,」黃惠偵在《我和我的T媽媽》放映後與觀眾分享。在這部片子拍攝期間,黃惠偵出席了一場公聽會。一位反對同志婚姻的「母親」,再三重申為了保護孩子,絕對不能讓同志婚姻合法。
「做為一個女同志的小孩,我的確有著非常痛苦的成長經驗。然而那痛苦並不是因為我的母親是同性戀,而是因為其他人的歧視;就像公聽會中站在發言台上神情激動、緊蹙眉頭,誓言一定要保護孩子健康安全成長那樣的人。 我相信他們想保護孩子的心,如果那天他們真的願意多了解同志家庭,讓孩子們可以在身心健全的環境中成長,我也會願意幫忙。是的,儘管你們教我歧視仇恨我的母親,並對我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但我不會計較那些,因為我的同志母親教我的,不是恨。」
紀錄片導演黃惠偵
以下是黃惠偵接受《報導者》專訪紀要,以第一人稱表述:

我媽是變態?

我以前真的以為,每個媽媽都有要好的女朋友。直到我11歲,天安門事件那年,我才聽到其他長輩聊天,說我媽媽是同性戀、是變態、不正常。那時候心裡響了一聲很大的雷,懷疑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不敢多問,只能自己去找證據。我看了電視、報紙,看了書,都剛好在驗證長輩們講的那些話:「同性戀是疾病、不正常」。
我的爸爸喝酒、家暴、賭博,我們都希望他最好不要在家。我一直有感覺我媽有天會逃走,我一直在等那天,很擔心她只帶我妹妹逃走,沒帶我走。
逃走的那天,是個尋常午後。我媽逃得很倉促,沒想過帶小孩逃走需要做哪些準備。因為戶口名簿沒帶走,我不能報戶口也不能上學。我媽拜託鄰居朋友帶我們去學校念書,想要蒙混過去。但因為我三天兩頭要做陣頭,上學情況很不穩定,所以後來就沒繼續上學了。
《我和我的T媽媽》劇照,黃惠偵媽媽工作是「牽亡」。(照片/黃惠偵提供)
《我和我的T媽媽》劇照,黃惠偵媽媽工作是「牽亡」。(照片/黃惠偵提供)
我的身上帶有很多標籤。除了我媽是同志外,我們家也是做「牽亡」的(牽亡:民俗喪葬禮儀中,牽引亡魂的儀式)。做陣頭的在這社會上一直都沒有好的地位,外界總覺得你是中輟、不學好、逃家、飆車、吸毒的小孩,才會在陣頭這個行業。好像這社會認定的「正常」,在我身上都沒有。
1998年,有個紀錄片導演來拍攝青少女做牽亡的議題,我才第一次知道什麼是紀錄片。也因為科技的普及,讓每個人都能購買攝影機,我決定要買一台,我想自己講自己的故事。
《我和我的T媽媽》是我第一次拍這麼親近的家人。訪談過程中,讓我最驚訝的,就是我媽結婚的原因。我一直以為她是被家人嫁出去的,後來才知道,我媽是因為跟她當時的女朋友吵架。賭氣之下,兩個人都跑去結婚。
訪談的過程中也發現,我本以為我家沒有「櫃子」(櫃子:指對於同志身分的隱藏)。因為我媽媽交女朋友從沒對家人隱瞞,常把女朋友帶回家,有的女朋友跟我媽吵架,還會打電話跟我舅舅告狀。所以,我一直以為我家是沒有櫃子的。一直到拍攝的時才發現,我們家還是有櫃子,只是櫃子裡的人不是我媽媽,而是我媽的家人。影片中很經典的一段,就是我訪談親戚一連串的問題,但是只要問到:「你知不知道媽媽喜歡女生?」他們都稱說:「不知道」然後轉移話題,直接從攝影機前面離開。我一些同志朋友看到這段就很有感觸:當你打起勇氣要出櫃,周邊的人反而沒辦法接受
我印象中,媽媽交了10個左右的女朋友,但我媽的朋友都說她至少交過20個。媽媽因為送女友們金飾、玉鐲,把家裡的錢都花光了。很多跟我們一樣做陣頭的人,房子都是一棟棟的買,因為這行都是現金收入,又不用繳稅。但我到二十幾歲時才發現,我媽不僅沒有儲蓄,還有負債。站在不是家人的角度看她,會覺得這個人真的好自由喔!對她來說,人生應該是單純的,如果不是遇到這一連串的鳥事……。

老娘天生就是這樣,不需要有人來認同

年輕的時候,我對我媽不只是埋怨,而是恨!會覺得為什麼我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會覺得媽媽就應該要有媽媽的樣子。
《我和我的T媽媽》劇照。(照片/黃惠偵提供)
《我和我的T媽媽》劇照。(照片/黃惠偵提供)
生孩子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轉折,在這之前,我都是用女兒的角度在看我媽。生了孩子以後,我才去思考,我媽這個人,她在生我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她想要什麼樣的人生?她所處的是什麼樣的環境?有什麼樣的無奈?
當時的社會環境就是,女生年紀到了就得出嫁,不然神主牌位就不能擺在家裡。影片中沒有剪進去的一段是,我問我媽:「假設你當初嫁的,是會工作賺錢好好養家的『正常人』,那你還會去喜歡女生嗎?」她說不會,她會選擇跟其他正常人一樣,因為這樣比較輕鬆。我當下聽到很難過,想說:天啊!為什麼我們要為了過得比較輕鬆,而不去成為你真正的樣子。
我們一個資深剪接師看了影片後說:「你媽根本就是爸爸!」這也是我拍這片最大的學習,本來就不應該期待她是一般想像的溫柔的媽媽。她不應該走入婚姻,也更適合一個人自由的過日子。
有次我帶她去參加同志遊行,本來想說她會有被認同的感覺。但她才逛了一下就想回家打牌了,我發現她根本不需要別人認同,她就是一副「老娘天生長出來就是這樣,不需要有人來認同」的模樣。這才是理想狀態,每個人本來就不需要透過一個遊行來呼喊或尋求認同。
很多看完《我和我的T媽媽》的人說,覺得影片並沒有太多呼籲同志平權的內容,只是我跟我媽的和解。對我來說,這部片不是去爭取同志婚姻平權,而是去爭取每個人,在不傷害別人的情況下,能活出自己樣子的自由。
同志家庭與他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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