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同性婚姻陷論戰 牧師陳思豪自嘲永遠學不乖

挺同牧師陳思豪。(蔡耀徵)

反同基督徒罵他是魔鬼代言人,以起底逼他封口,但始終無法攔阻陳思豪站在弱勢方的信念。他不是第一次如此撼動保守的教會,也取笑自已總是學不會教訓。但捍衛人權,何必學乖?

幾周前,釋昭慧法師發起宗教界支持同性婚姻立法連署,衝第一個簽名的,是台北市古亭長老教會牧師陳思豪。不少教友擔心他會被教會除籍,他反過來逗大家:「沒關係,大不了我去賣大腸麵線。」他常推銷自己的大腸麵線:「吃到我的麵線,是你們運氣不好,因為從此就不會愛別家的大腸麵線了。」
正當眾好友憂心年過半百的他會因為高調挺同而中年失業,11月17日法案審查當日,陳思豪又闖入反同團體的抗爭場子,一個人高舉「基督徒莫將自己信仰價值強加在他人之上」的牌子。
又過了幾天,立法院同性婚姻平權公聽會上,他雙手撐在講台上成大字形,重申「我要提醒基督徒,不要把信仰價值帶到公共議題,這是個錯誤示範⋯⋯相信佛教徒不會出來立法說要吃素、伊斯蘭教徒立法說不能吃豬肉,不會看到印度教徒出來說不能吃牛,不會把信仰的價值帶到公共議題。」
雖然教會和家人都力勸他低調收斂點,他也不斷呼籲要「和好」,「因為這件事情讓基督徒分裂實在令人不捨」。但或許就像想減肥的人特別容易肚子餓一樣,陳思豪在呼籲和好後,又常會有激怒反對者的舉措。
他主動貼新聞到反同教徒的臉書上,辯論長老教會立場;也在部分教友的反對下,讓挺同教友在教會內部舉行「耶穌挺銅製」活動,免費發放銅製十字架,表達基督徒對婚姻平權的支持。
毫不隱諱的立場,也讓他的生活與家庭都被波及。
在許多教友要求他不要在主日學談同婚後,12月4日的主日上,他「順應民意」隻字未提「同志」和「婚姻平權」等字眼,卻整場都在呼籲「比較堅強的人,要去分擔別人的軟弱,要看到別人的需要、別人的痛苦、要看到別人在這社會沒有受到公平的對待。不要因為自己習慣了某些權利,就不願意跟別人分享。」然後還故意問台下:「我有答應過,不會再講這個議題了,這樣算有講嗎?」惹來台下一片笑聲。
牧師娘也在主日禮拜後的慶生會上台幽幽說:「不知道明年還會不會在這裡幫大家慶生?」牧師娘雖然反同婚,但因為丈夫的立場鮮明,也不得不主動退出許多朋友群組,免得大家要罵陳思豪卻投鼠忌器。

面對起底,寧鳴而死

陳思豪挺同論述可分兩個層次。首先,關於《聖經》中對同性戀的批評,他認為讀《聖經》不能只讀字面,而要理解當時的環境脈絡,抓出其中精神,才能跨世代、跨文化的應用。
他舉例,《新約》的作者保羅在某些教導中明顯貶抑女人:女人要蒙頭;女人不能教導;要女人要安靜,不懂的話回家問老公⋯⋯。陳思豪如此解讀:兩千年前的猶太社會,女人是不可以受教育的。所以保羅不是歧視女人,而是歧視未受教者。同樣的,《聖經》對同性戀的描述,也有時空背景上條件限制,若只照字面上解釋,就無法適用於現今社會。
第二個論述,就是「即便」《聖經》以及基督教徒認定同性戀是罪,但就社會層面而言,也應賦予同性戀應有的權利。陳思豪說明,基督徒在多數情況下可以區分「信仰」和「法律」是不同系統。比方《聖經》強調「不能拜偶像」,但教徒們並不會因此阻止台灣社會拜偶像的文化。只是,當「拜偶像」換成「同志婚姻」,基督徒就迷惑了。
也因為陳思豪對《聖經》的詮釋相當新穎彈性,惹怒很多基本教義派。反對同婚的基督徒,對同志尚且會使用起手式:「我尊重同志,可是⋯⋯」或「我有很多同志朋友,但是⋯⋯」。然而,這些人對陳思豪就省下了這些客套,直接罵他是魔鬼代言人;說他受到蛇的誘惑;稱他是「墓屍」,不配當牧師;諷刺他想搞選舉⋯⋯他在公聽會上那番正義凜然的發言,還被惡意剪接成鼓吹性解放的影片;反對方甚至計畫起底他的陳年往事,希望可以迫他封口。
對於「起底」的威脅,陳思豪倒也不擔心。他在臉書寫下〈事實上,我比你以為的壞,還要壞啊!〉,坦然面對自己的缺陷與過往;又寫了〈寧鳴而死,不默而生〉,聲明起底舉措無法動搖他的立場:
「然而,我會因此而退縮嗎?在此,告訴所有要起底我讓我難看的弟兄姊妹們,如果是年輕時代的我,越是來陰的,我就越是豁出去跟你拚了!但是,現在我老了,我會想到要保護我的家人、要顧慮我的教會中很多單純無辜的會友。我不會衝動地跟你拚了!只是也不要以為我會退縮!我只會不經意嘴角多了輕蔑的微笑,Sorry啦」
其實這也不是陳思豪第一次引起教會動盪。幾年前,因為新店行道會牧師發表同性戀會傳染」言論,引起幾位同志與直同志(友善同志的異性戀)到場舉牌抗議引發衝突。陳思豪立刻撰文呼籲新店行道會向同志道歉,卻引來反同者「好啊!你要我接納別人到我教會舉牌,那我就到你教會舉牌」的報復行為。
因為古亭教會的教友們,多數都是喜歡平靜的高齡長輩,陳思豪很擔心對方的舉牌會影響教友心情,趕緊和長老商討因應措施。古亭教會的長老聽了以後,雲淡風輕地說:「只要他不出聲音、不要擋到人,就讓他舉啊。」回想起當時心情,陳思豪又碎念自己:「那次也是個教訓,我還是沒學到教訓⋯⋯。」

接觸同志,才能消弭偏見

很難想像,如今見不得別人欺負同志的他,曾是堅決反同的一員。「20年前我極力反對同性戀,我還為他們禱告到哭,你看我多傻,」陳思豪從小就在保守的教會成長,對同性戀的印象根深柢固。
直到前往美國念研究所,認識同性戀友人,才發現過往的信念不太對勁:「他處處都比我強。不論念書或是做人處事都比我好,我唯一能罵他的就是『你是gay』。那時候我就會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搞錯了?」
另一個讓陳思豪更堅定立場的人物,是3年前來到古亭教會的男同志Asaph。
Asaph在原本教會沒有出櫃,直到2013年,發生郭美江事件。眼見教會內部對同志的誤解極深,Asaph忍不住暴露身分。他的美好想像是:當大家發現朝夕相處的自己也是同志,便會削減他們對同志的誤解與恐懼。
他向牧師娘告白後,當下牧師娘說:「不用擔心,這裡是你永遠的家。」但沒幾天,牧師娘慈愛的話語言猶在耳,就有2位教友奉牧師和牧師娘的指示要Asaph離開教會,並且必須主動斷絕和教友聯繫。另外還安排報馬仔,只要有教友試圖跟Asaph聯絡,都會被牧師和牧師娘約談。
「我還有8個家人都在這間教會,但他們對我的離開都默不吭聲。其中一個姊姊還希望我在那個時間點可以搬離家裡,她怕我爸媽如果知道我是同志的話會很難過,」他是盡心盡力的教會幹部,卻因為同志身分遭眾叛親離。「頭一年,我還不知道痛⋯⋯」Asaph說,隔了1年,當時教會的友人聯絡上他,責怪他幹嘛主動斷絕聯繫,為什麼要那麼聽教會的話,他才開始有心痛的感覺。
牧師陳思豪(右)為信徒祈禱。(攝影/蔡耀徵)
牧師陳思豪(右)為信徒祈禱。(攝影/蔡耀徵)
Asaph第一次到古亭教會參加禮拜,在自我介紹時說明因為對同志議題被教會趕出來。這話聽在眾人耳裡就是出櫃了。陳思豪回憶當時的情況:「當時在台上聽,覺得怎麼會第一天就出櫃,本來想說要讓他慢慢融入。但發現教友們圍著Asaph哭,覺得他好可憐,教會怎麼可以因此就趕他出來,」教友們的友善連牧師都驚訝。
聽到Asaph的可憐遭遇,讓原本對同志不甚了解的教友也鬆動了立場。古亭教會裡夫妻團契的會長見到Asaph雖然有點手足無措,但也告訴他:「你應該沒辦法參加夫妻團契,但你可以安心在這邊做禮拜。」這就是陳思豪所相信的,唯有與同志的真正接觸後,才會發現他們就跟我們的至親好友沒兩樣,也才有可能消弭偏見。

戰後,仍要彼此相愛

陳思豪對那些被人另眼相待的人特別友善,可能是因為自己就是扛滿標籤長大的。
還年輕時,他就愛挑戰規範:不念書、被退學、長頭髮、釦子不扣,後來還因為吊兒郎當的態度被從小待到大的教會趕走。輾轉到了其他教會,又被誤會為亂追女孩的不良少年再度被趕走。「那次很冤枉,我買了一束花要送別人,但那個人不在。後來剛好要去教會聚會,看到一個女生就隨手給了。」
在進入神學院前,他當過記者、教過兒童美語、當過KTV系統分析師⋯⋯,年近四十才進入神學院。當時他的一頭長髮,讓很多神學院的師長們眼睛不舒服。他曾經被一個長輩扯著馬尾大罵:「你以後要當牧師的人,到底在幹什麼!」陳思豪的理由是:「我都自己剪頭髮,所以後面剪不到。」畢業那天,他親手剪掉了馬尾,象徵著他將成為一個牧者,不能再隨心所欲了。
馬尾剪了,但心裡那股維護弱勢的熱情卻沒減。幾乎各大社會運動,都能看到他和弱勢者站在一起。當年樂生療養院的夥伴,至今都還認得他;318學運佔領行政院那天,他穿著心愛的皮衣到現場,告訴警察「我是牧師,來幫大家禱告」,卻被警察扯破外套抬了出來,他懊惱:「早知道就穿牧師袍⋯⋯」
除了衝動外,陳思豪也不太拘泥形式。他常忘了配戴象徵牧師的話語純潔的「白領結」,隨便拿紙折一折塞在領口蒙混過關。他從不擺牧師架子,可以跪在老人家身邊陪著禱告,也可以跟年輕教友們一起嘻笑怒罵。
忘年之交之一像是台灣大學中文系的學生洪道安,以及《地表最強國文課本》作者陳茻。他們看到牧師臉書上常有同性戀是被魔鬼附身等荒謬言論,牧師卻還要耐著性子回應,「我們看了覺得,幹嘛上駟對下駟?所以就幫著輪流戰。牧師是很有耐心的人,也相信這樣的溝通能喚回一些人,」洪道安說。
洪道安發起的「耶穌挺銅製」活動,在12月10日挺同遊行前夕借用古亭教會場地發放十字架,來了許多推崇陳思豪的年輕朋友。在支持挺同活動的同時,陳思豪更想做的,是讓如今因同婚議題四分五裂的基督徒們,在不違背正義原則下,重新和好、再次凝聚。
陳思豪告訴在場數十位年輕朋友,過往的政治和宗教鬥爭,最後的結果總不脫自由派譏笑異己,然後遭到保守派清算。「自由派譏笑他們『怎麼這麼笨啊?怎麼想不通啊?你們應該有同感吧?因為我這陣子都在做這樣的事情。』他的自嘲引起年輕人大笑。
同理了挺同者後,陳思豪隨即歛起搞笑的模樣,勸導他們:「如果我們自覺比他們寬容、比他們更接近上帝的心意,就要學著不能嘲笑他們⋯⋯」台下的年輕人嚷著「好難喔!」陳思豪回:「很難喔?那你可以去廁所笑,但笑完以後,要去尊重、要同理跟你立場不同的弟兄姊妹們。」
然而,就在「和好短講」的隔天,他又在臉書發表:「我相信上帝。我相信,有一天,台灣的基督徒會站出來,向同志們道歉⋯⋯」隨即又激怒反同者罵他是黑暗之子,沒資格代替基督徒發言⋯⋯看來,陳思豪真的是學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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