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odpanda、Uber Eats兩死事故】勞動部認定僱傭,外送員就此獲得保障?

兩位foodpanda、Uber Eats外送員發生死亡事故後,勞動部迅速認定兩人與餐飲外送平台業者屬僱傭關係,並將提出「偽裝承攬認定之參考原則」。外送員的勞動權益就此得到保障了嗎?恐怕無法太過樂觀,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喂,你好,我是foodpanda外送,你的餐點已經到了,請問方便下來拿嗎?」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幫忙拿上樓的需求後,宇哲(化名)只能拎著一片吐司走樓梯上樓,送完餐後邊下樓邊滑手機刷新外送平台的頁面,忍不住抱怨「你看,我下一單又被吃掉
foodpanda屬於平台系統自動派單,派單後外送員需在60秒內按下確認接單,若時間逾期而外送員未按下確認,則會影響接單率,接單率低可能會影響後續派單、排班順序,嚴重的話甚至會停班停權。
了」。躲在公寓樓下抽完一根菸
foodpanda禁止外送員抽菸、嚼檳榔、穿著短褲拖鞋送餐,設有小隊長機制隨機抽查,同時鼓勵外送員互相檢舉,若檢舉他人成功可以增加點數,點數可換得衣服等物品。
後,系統傳來下一單,宇哲再度騎上車出發取餐。
這一單卻讓宇哲感到幸運,因為客人就住在取餐餐廳的斜對面,Google map甚至顯示走路所花時間只要3分鐘,「我常在想怎麼會有人這麼懶,天氣好連走出門過個馬路也不願意。」不過,客人愈是懶,對以一單70元
70元中, 60元單件金額,10元為廣告費。廣告指外送員使用foodpanda外送箱和穿著制服。
計算報酬的外送員來說是愈歡迎。

對於外送平台的餐飲外送員(以下稱外送員)來說,工作就是一場以秒為單位的時間戰爭,只要晚個幾秒,就可能會影響系統評分;隨著外送員最近爆量增加、分走工作,每個人獲得報酬更是愈來愈少。這對於還在念大學、每週固定一天沒課時排班外送的宇哲來說比較沒差,就是份賺零用錢的打工兼差;但對於生計完全依靠外送的阿凱(化名)來說,就必須斤斤計較,

阿凱過去曾有10年髮型設計師經歷,但美髮業薪資不穩定,淡季時月薪甚至不到3萬,小孩出生後他決定換份「高薪」的工作養家。專職外送的阿凱幾乎沒休息,每天都在街上跑,一天跑12到14小時,3年多來,他早就跑超過上萬單,現在每個月收入約8到10萬。「這份工作就一直做,沒想說要換工作,不然怎麼養家?」阿凱說。

平台經濟爆發成長,全台5.6萬人專職外送成勞動問題

近年來,台灣外送平台的戰場呈現白熱化,兩大平台foodpanda和Uber Eats各有近6成和3成的市佔率。登台7年的foodpanda就表示台灣餐飲外送業績呈現爆炸性成長,「一週外送訂單抵過去6年總和」。據了解,現在仍有新業者打算進場,正積極評估台灣市場。

主要美食外送平台比較

外送平台打著「零工經濟」(Gig Economy)、「共享平台」的口號打進餐飲戰場,看似是將人的零碎時間和勞動力化整為零,但其實像阿凱這樣把「兼差」當「正職」在做的人,才是多數。

根據統計,外送員平均年齡為26歲,平均每月收入約4.2萬元,約8成5男性,4成5有大學學歷,重點是有7成外送員的收入來源只有靠外送,打破外界對於外送僅是兼職的想像。若以全台灣約8萬名外送員計算,等於有約5.6萬人專職從事外送。

5.6萬人透過手機接受平台派單,騎著機車在大街小巷穿梭,趕著在期限內送餐,自然衍生出外送員勞動保障和公共交通問題。

從事外送3年多的蘇柏豪,日前發生騎車跟汽車相撞的重大車禍,醫院一度發出病危通知,搶救回來後現在仍拄著拐杖努力復健並持續接受手術中。雖然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但評論起外送員車禍竟然卻是稀鬆平常:「這很正常,哪天沒看到沒車禍才奇怪,以前每個月都會聽說有人車禍死掉。」另一資深外送員小K(化名)也說,「是系統讓我們騎快⋯⋯你去看路上,10個騎快車的,5個熊貓(foodpanda)、3個Uber Eats、1個戶戶送(Deliveroo)」。

外送員勞動問題存在已久,政府各部門雖有討論卻不夠積極。直到10月國慶連假,3天內發生兩起外送員死亡車禍
才剛上線2天、桃園的29歲馬姓foodpanda外送員,10月10日深夜送餐與小貨車對撞飛摔身亡;事隔3天,於交通繁忙的下班時間,士林一位約20歲的黃姓Uber Eats外送員慘遭汽車追撞,送醫不治。
,各界才驚覺原來外送員不屬於僱傭制的勞工,沒有保勞保,沒有後續職災保障,商業保險更可能因為認定是營業用途而不出保。

外送員勞動問題終於浮上檯面,連假過後的週一(10/14),勞動部大動作發動勞檢,當天傍晚就火速宣布,認定兩死亡個案屬於「僱傭」契約,享有勞工相關保障,並要對外送平台業者開罰。

對於勞動部展現執法效率和魄力,外界普遍給予肯定,更有人稱是「遲來的正義」,但問題絕非就此解決。

假承攬真僱傭?外送平台如何用法律規避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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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dpanda、Uber Eats、僱傭(攝影/余志偉)
兩大餐飲外送平台foodpanda和Uber Eats各有近6成和3成的市佔率,卻也衍生出許多勞動權益問題。(攝影/余志偉)

一旦所有外送員都被認定成是「僱傭」,雇主(外送平台)就要負擔勞健保、勞退、加班費等鉅額人事成本,以平台業者經營角度而言,如果能避免就會盡量避免。

在勞動部認定兩個案屬於僱傭後,事主兩大平台foodpanda和Uber Eats隨即發出聲明指出,會負擔起個案的後續保險賠償和協助,但重申旗下外送員屬於「承攬」而並非「僱傭」。

根據《報導者》取得的foodpanda和外送員的合約中,可看見foodpanda多處強調合約為「服務之合約,而非僱傭合約」,並指承攬人(外送員)「無需受到提供服務方法之監督、指揮
雇主是否有指揮監督,為認定「僱傭」的重要基準之一
或控制,但將遵守合理要求」。foodpanda也講明,外送員無權從公司獲得任何由政府要求之保險(如勞保、健保、勞退等),並要求外送員同意「不對公司提起因提供服務而生任何僱傭相關請求或基於勞工身分之請求」,等同封殺外送員主張為僱傭的機會。

此外,合約中更要求外送員要負擔保密義務,不得向任何人洩漏任何「公司專有資訊」,且此「保密義務在合約期間終止後亦將存續,不受時間限制」。蘇柏豪就說,不乏有foodpanda外送員因為接受媒體訪問,結果遭公司以洩露營業機密為由而解約。

雖說合約是雙方簽訂,但外送員往往不諳法律且沒有足夠時間審閱,根本不知道自己簽了什麼。提供foodpanda合約的外送員表示,公司開完說明會後,就拿出合約要外送員簽,當下其實沒有可以仔細審閱條文的時間;小K也說,Uber Eats換約的時候是直接在手機上進行,只要不按同意就沒辦法使用平台,他當時趕著要接單送餐,根本沒看也沒截圖就按下同意了。

外送員兩死事件後,foodpanda隨即發布新的單件獎金規定,不但取消原本最高額的獎金級距,同時提高各級獎金級距的門檻。若以外送員每天跑30單來計算,新舊制度一比,半個月就少了約1,000元
以每天30單計算,新制適用期間16天共480單為計算標準,舊制總金額為40,740元,新制為39,650元,相差1,090元。
;若要達到業者廣告宣稱的月入10萬,更至少要跑到1,029單以上,等同需連續工作30天,每天跑35單(約12小時)才能達標。對此,foodpanda則回應,獎金門檻會浮動調整,是因計算週期多一天,才有這樣改變。

此外,foodpanda更對旗下外送員發出「夥伴意見調查」問卷調查,詢問外送員認為自己較適合承攬或是僱傭,問卷中的說明表格更將「承攬」定義為高所得,而將「僱傭/兼職」定義為低所得,頗有誘導填答意味。

符合指揮監督,法律學者:外送員應屬僱傭勞工

外送平台雖是新興產業,但對於勞動法學者和勞工團體來說,外送員勞動爭議仍應回到常見的老爭議「假承攬、真僱傭」。

勞動法權威、中國文化大學法律學系教授邱駿彥解釋,司法實務上,只要具有人格從屬性、經濟從屬性和組織從屬性三種其一,就屬於僱傭。就他來看,外送員三種從屬性都符合。

邱駿彥認為,外送員工作時間雖看似彈性,但仍須事前排班
foodpanda、戶戶送需要排班,Uber Eats則非排班制
,並要求穿上制服和有公司品牌標示之外送,送餐超過限制時間仍會受到不利益處罰,雙方具有指揮監督性質,具備人格從屬性;平台限制外送員不能同時代送其他平台的工作,使外送員同一時間只能替特定平台提供勞務,具備經濟從屬性;平台為了要展開具有利潤的營運,勢必要求外送員服從平台工作規則,也不難認定具備組織從屬性。
僱傭和承攬有何不同?

勞動部火速認定兩外送員個案為僱傭之後,亦發起專案勞檢,並且針對foodpanda和Uber Eats分別開罰,強力反彈的業者極有可能提起行政訴訟,交由法院來確定這兩名外送員的勞動契約關係。

台北市產業總工會總幹事陳淑綸指出,勞動主政機關是根據合約去認定僱傭關係,但若上訴到民事法院,法院看的是實體個案認定,「如果每天只有上班兩小時,是有可能被認定不是僱傭。」確實有可能發生行政上認定是僱傭、法院卻判決是承攬的尷尬情況,這也早有先例。

多數外送員寧要高薪,拒絕僱傭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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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dpanda、Uber Eats、僱傭(攝影/余志偉)
外送員多數反對他們與平台的勞資關係被認定為「僱傭」,擔心會導致收入減少。(攝影/余志偉)

另一個尷尬的情況是,當外界焦點放在外送員身上,更對勞動部認定僱傭拍手叫好,同時譴責平台業者苛待外送員時,大部分外送員卻反對被認定為僱傭,形成勞資雙方口徑一致,與政府、學界意見完全相反的現象

《報導者》訪問多名外送員,多數都反對被認定為僱傭,其理由主要為「希望保持工作彈性」、「平台藉此調降單價」、「怕只能跑單一平台導致收入減少」、「想要勞保去工會保
僱傭制和承攬制的勞保保費負擔仍不同,若為僱傭,雇主為投保單位,雇主負擔7成保費、勞工2成、政府1成;若為承攬,勞工自行由工會加保,勞工負擔6成保費,政府4成
就好,或是自己保險多買一點」。不過,外送員也多認為,不論僱傭或是承攬,平台業者本就應負擔起員工保險等企業責任。

當過「僱傭制」外送員的阿凱就說,當時foodpanda還不夠盛行,雙北只有約200名外送員,屬於公司聘雇的員工,符合《勞基法》規定,每天上班最多8小時,但是單量少,班永遠排不滿,「最少一天只排3小時班,一個月薪水才1萬5千元不到,」對比現在單量爆滿,每天跑12小時以上,月收8萬以上來說,「我是不管這些東西(僱傭或是承攬),」阿凱說。

為何外送員多支持承攬?交通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助理教授邱羽凡和台灣勞工陣線祕書長孫友聯認為,外送員對於自身法律權益認知不夠,像是法律並沒有禁止僱傭制的勞工同時兼職其他工作;一但認定為僱傭,還有特休等權利,所享有的職災等相關保障也不是一次性給付的商業保險能保障的。

孫友聯認為,除了因為年輕世代普遍低薪,導致外送員須以高工時換取薪資外,工作的高彈性和低進入門檻也應該一併討論。同時他也強調,勤奮工作不應該被無限上綱,「勞動者雖然有選擇連續工作16小時的權利,但站在公共安全,國家也有禁止你連續在馬路上騎車16小時的義務。」此外,陳淑綸也點出社會保險網的隱憂,「如果現在2、30歲的年輕人都不繳勞保,那60歲的人的退休金哪裡來?」

死掉變僱傭、活著算承攬?外送員真空勞動狀態怎認定?

更重要的問題是,如果才上線兩天就身亡的外送員屬於僱傭,那其他5.6萬位外送員為何只算是承攬?其他散落在全台灣各行各業「假承攬、真僱傭」的勞工又該如何處理?

勞動部預計在年底提出「偽裝承攬認定之參考原則」,未來只要符合這些標準、確認雙方有實質指揮監督關係存在,就會被認定是僱傭關係。

邱羽凡認為,該原則會讓勞檢員勞檢時有依據可循,不用從頭了解外送員工作,進而加快認定勞動關係;陳淑綸則提醒,就算勞檢認定後可能還是要面對漫長訴訟,「只要業者不同意(僱傭),外送員很難一下子全部變成僱傭⋯⋯,還是有告就有(認定僱用關係),沒告就沒有。」而「參考原則」既不是行政命令也沒有拘束力,就法律訴訟來說影響不大。

面對零工經濟趨勢,勞動法令如何靈活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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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dpanda、Uber Eats、僱傭(攝影/余志偉)
外送員在勞動的過程中,仍然缺乏法律上的保障。(攝影/余志偉)

外送員兩死事故後,國民黨總統參選人韓國瑜立刻呼籲要研訂《非典型工作勞工權益保障法》,國民黨立委許毓仁更高呼應盡快通過他兩年前提出的《數位經濟基本法》,以保障彈性工作者的權益。然而,這些零工經濟勞動者的勞動保障只有訂定專法一途嗎?

邱羽凡指出,平台經濟勞動是全球都面臨的難題,國際上對於這類工作者不乏有「類勞工」的制度設計討論,「類勞工重視的是社會保險,而不是勞動保護(如工時、職災保障)。」對於「真承攬」的平台工作模式,奧地利也有提出制定《平台經濟工作法》的呼聲。

但邱羽凡也強調,討論平台經濟必須在「真承攬」的前提下討論,台灣的餐飲外送員應該屬於勞工,可以直接適用現有勞動法令,不需再特別制定專法,「餐飲外送涉及食品安全和交通安全,沒有雇主指揮監督難以運作,本質上很難說不是勞工。」

「外送員或許不需要退休金提撥保障,但他當然也不需要職災補償保障嗎?」律師吳俊達表示,每當像外送員非典型勞動案件出現,大家永遠從屬性適用與否、契約到底是僱傭還是承攬上吵成一團,主因在於目前《勞基法》缺乏彈性,只有全部適用跟全部不適用的選項。

吳俊達認為,《勞基法》可以比照《消費者保護法》加一條法條,讓勞動機關為預防勞動糾紛,可主動針對各行業擬定各種定型化契約範本,包括應記載或不得記載事項,讓目前法定20幾種勞動者保護機制
如(1)就業保障及歧視禁止、(2)求職者及員工個資及隱私保護、(3)工資保障、(4)基本工時限制、(5)休時及休息規範、(6)基本休假保障、(7)童工保護、(8)女工保護、(9)退休制度、(10)職災補償制度、(11)職災風險通報及預防機制、(12)職業安全訓練、(13)技術生規範、(14)工作規則內容控制、(15)勞資會議規範、(16)性別歧視禁止、(17)性騷擾防治、(18)促進工作平等措施、(19)反職場罷凌機制、(20)內部調查及申訴程序、(21)員工福利保障制度、(22)勞工保險投保、(23)勞動檢查制度、(24)勞資爭議解決機制、(25)加入工會權益
,得以用一種「有機」的方式成為適合不同行業的不同套餐。

吳俊達也說,制定行業勞動範本,其實政府早行之有年,勞動部年底要公布的「偽裝承攬認定之參考原則」就算是。未來《勞基法》若能修法,在有法源基礎下,這個範本就會變得具有法律效力,也能減少民事法院和行政機關認定不一致的狀況。

爭取權益還是靠自己:基隆成立第一個外送員工會

外送員想保障自身勞動權益,除了透過行政部門發動勞檢和裁罰,以及司法機關訴訟確認關係外,終究還是得靠自己。

「如果覺得認定僱傭就解決一切,這想法太速食,」台灣勞動與社會政策研究協會執行長張烽益表示,國外的勞動法令並未如台灣《勞基法》規範如此詳細,主要還是靠各行各業的工會去跟資方協商勞資條件。

Uber Eats在今年8月更改獎勵金機制調降獎金,引發外送員不滿,在網路上串聯號召發起罷工,但小K卻說,罷工那天反而接不到單,「大家(外送員)預期要罷工,全都上線接單,結果單子反而不夠分配。」外送員替代性高又分散於各地,對於平台幾乎沒有談判籌碼,由此可見一斑。

外送員兩死事故備受關注後,各縣市政府紛紛說要協助外送員成立職業工會,而台灣第一個餐飲外送平台的外送員工會——基隆市外送員職業工會——早在今年8月就已核准成立,目前已有62名外送員入會,並有20多人透過工會加保勞保。

外送員工會現階段雖然只能提供會員勞保保障,尚難有與外送平台談判協商的實力,更遑論罷工,對於外送員的僱傭承攬法律戰也難以著力,但如基隆市外送員職業工會法務周瑋所說,資方平台會進化,去修改工作合約,但同時勞方也會不斷提升勞動權益,「再讓子彈飛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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