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倫敦佔領現場
以坐牢為前提!「反抗滅絕」運動引爆59國公民不服從,讓氣候議題重登舞台
攝影
「反抗滅絕」(XR)運動抗議者佔領倫敦的牛津街。(攝影/REUTERS/Hannah McKay/達志影像)
「反抗滅絕」(XR)運動抗議者佔領倫敦的牛津街。(攝影/REUTERS/Hannah McKay/達志影像)

從倫敦出發,遍及全球59個國家,一場名為「 反抗滅絕」(Extinction Rebellion ,簡稱XR)的運動,正以阻止氣候變遷為主要訴求,在全球掀起非暴力抗爭潮,他們以各種不合作運動發聲,佔領博物館、阻礙交通,至今已有超過千人因此被捕。

已經吵了30年的氣候議題,為何能打破同溫層,再次成為火熱話題?《報導者》走入這場運動在倫敦的世界總部,了解「反抗滅絕」如何透過去中心化網絡引爆這場全球性抗爭,並聽聽這些中產階級們願意以坐牢為前提、衝撞體制的原因。

「如果你家失火了,你會坐著討論房間下一次要漆什麼顏色的油漆嗎?不,你衝出去,你當下就必須立刻做些什麼啊!」 ——反抗滅絕(Extinction Rebellion)發言人福布斯(Jayne Forbes)
星期三的倫敦市區, 康登(Camden)地鐵站外,下班車潮正要湧現,通往主要橋梁的路口卻被40、50個人佔領。

佔領路口的道具,是杯子蛋糕、大鼓、嬰兒推車

「One Solution! No pollution!(要一個解方!不要汙染!)」帶著羞赧的臉紅,這群退休教師、父母、大學生、高中生組成的社運雜牌軍,拉著他們的腳踏車、買菜車、嬰兒車,在Facebook上約定了集合時間,用生澀的口號、手作的布條,以及樹枝做成的旗幟,硬是擋下車流。警察一邊用無線電回報,一邊看著他們從一條馬路開始佔領,一路擴張到三條交通要道。
「這是街頭藝人嗎?還是抗議?」作為嬉皮文化的聚集地,康登區的觀光人潮不斷,一位非裔男士忍不住向圍觀店員發問,與抗議亳不相關的店員竟也開始解釋,「他們是在抗議氣候危機,要跟大家說生態已經到極限了,他們之前還讓整個倫敦市區幾乎停擺了呢⋯⋯。」
以擋路的布條為中心,各種對話在周圍一路擴散,原來拉開布條喊口號的並不是抗爭的本體。周圍,活動分子們拿著杯子蛋糕、餅乾,往滿臉不耐的司機走去,一台車、一台車跟司機們對話。他們對路口的封鎖,以關閉7分鐘、開放2分鐘的方式循環進行,目的是逼人們打開耳朵。這7分鐘,司機們可以一邊吃蛋糕、一邊看看手上傳單,「這是很有效的『武器』,你要來一個嗎?」杯子蛋糕女士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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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登(Camden)地鐵站外的「反抗滅絕」運動佔領現場,抗議者一一發送杯子蛋糕。(攝影/劉致昕)
康登(Camden)地鐵站外的「反抗滅絕」運動佔領現場,抗議者一一發送杯子蛋糕。(攝影/劉致昕)
抗爭當天,是世界空汙日的前夕,這場佔領的訴求,是要民眾重思,為什麼車流可以破壞一個社區的空氣品質?「這裡應該是行人的地方,但卻變成空汙的重災區,城市跟人類社會都一樣,不應該只是一直一直成長,而放著汙染愈來愈嚴重吧?這是跟你們年輕人有關的事欸,你們想要政府怎麼做呢?」一對50歲出頭的夫妻看到Facebook上的訊息,穿著Hunter雨鞋加入抗爭,他們在雨中替路人撐傘,與圍觀的路人對話,傳遞地方行人區規畫以及車流重新導向的訴求。

從英國出發,擴散至59國的全球性運動

從2018年10月開始,像這樣的畫面,陸續出現在世界59國,這是一場以「反抗滅絕」(Extinction Rebellion,簡稱XR)為名的運動,要求政府正視氣候與生態的崩盤,他們要求政府與企業說真話、要求政府設定2025年以前達到溫室氣體零排放目標、要讓公民參與決策。
反抗滅絕運動的源頭,來自當時在倫敦,一份上百位學者簽署、訴求正視氣候危機的文件;沒想到他們的訴求吸引1,500人聚集響應,之後快速擴大成為反抗滅絕運動。從倫敦出發,參與者透過大大小小的非暴力抗爭行動,讓訴求被世界看見,至今,不只在歐美已開發國家擴散,孟加拉、蒙古、南非、索羅門群島,也都有民眾響應,在各地誕生390個地方團體,促使722個地方政府、議會正式宣布「氣候緊急狀態」,最新加入的成員,是美國紐約市。
反抗滅絕運動的力道之強,讓全球知名樂團電台司令(Radiohead)也注意到了。「XR是一個追求改變政府,以減緩氣候變遷、保護自然與環境的組織,」電台司令成員強尼.格林伍德(Jonny Greenwood),在他們的未公開音樂檔被駭並被勒索鉅款之後,選擇在駭客公開音檔之前,主動公開檔案給與歌迷付費下載,所有款項捐給反抗滅絕運動,邀大家加入行動。

氣候議題爭執30年,冷菜為何能重新熱炒?

氣候議題一點都不新,過去30幾年人們不斷地談論,政府也不斷地呼籲,但改變的速度,還是抵不上政治的現實。反抗滅絕運動怎麼炒這盤冷菜,讓被談論30幾年的題目,重新回到主流場域,打破同溫層,成為火熱話題?
站在康登街頭發傳單的運動者,生物學者文森(Caroline Vincent)認為,「關鍵是非暴力的抗爭,讓不分宗教、種族、年紀、政治傾向的人,能夠對環境開始對話,⋯⋯在此之前,人們雖然都有同樣的擔憂,但因為各種原因,人們卻不互相對話,我們現在要讓人們重新站在一起,去相信我們還有機會挽救這場危機。」
為了讓人們站在一起,反抗滅絕從抗爭的形式到組織的文化,都與傳統環保運動不同。
身兼反抗滅絕發言人與短講講者的福布斯(Jayne Forbes)接受《報導者》專訪時解釋,「反抗滅絕」說是組織,其實更像是一場社會運動,透過群眾募資而成的經費,目前主要用在網站、書籍等開源資源的建置,倫敦這邊則提供文本、經驗、指南等,全部公開於網路,連抗爭的文宣、旗幟圖檔都一應俱全。而後,有意願參與活動者,自發地成立各地的反抗滅絕組織,並遵循網路上的原則運作。
在倫敦,所謂的全球總部,其實連辦公室都是捐贈的一部分,讓皆為志工性質的參與者,有個地方可以聚集討論,每個人以背景不同,擔任不同職位,光是發言人就有好幾個,有的人會中文,有的人是專業媒體聯絡人,每週一天以志工型態加入。而福布斯則因為有大量的短講經驗,成為發言人之一。
採取去中心、志工性質、強調互相支持的鬆散式網絡,是反抗滅絕比較了過去從佔領華爾街、甘地獨立運動、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等民權運動,而得出的結果,「因為這可能會是一場11年的抗爭
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IPCC)2018年10月公布《IPCC全球升溫1.5℃特別報告》,指出若維持現狀,地球最快會在2030年突破「暖化大限」1.5°C,將使地球生態陷入重大危機。BBC將其解讀為對人類的「最後警報」,呼籲在2030年前解決問題。
這裡的「11年」即是以2030年計算,人類還有11年可以解決氣候問題。
,所以必須有這樣的文化,讓力量可以源源不斷,」福布斯說。

每個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參與抗爭

要納入各方力量,重新讓人民站在一起,反抗滅絕有幾項具體的策略:
首先是抗爭的形式。以康登的行動來看,現場從杯子蛋糕、餅乾,到鼓隊、舉海報、發傳單等,不同背景的民眾,可以用不同形式參與抗爭,連小孩子都可以用舉著旗子成為運動的一分子,這不僅讓每個人以最舒適的方式參加行動,也讓人們累積自己的成就感。
例如,當天第一次參加抗爭的歌手凱若琳・張(Caroline Chan),她的工作,是在抗爭現場表演, 「這些歌我寫好久了,都沒有人聽得進去,現在終於被聽見了。」長達2、3個小時的佔領,考驗的是這些業餘抗爭者的體力,當人們休息、口號喊累的時候,張就負責唱歌,她的創作包括《塑膠之歌》、《垃圾減量、再利用、回收》等兒歌,街頭上的隊伍負責佔領,而停下車的司機們,則透過她的音樂,聽進訊息。反抗滅絕運動實在太熱,凱若琳・張在最近圓了發片的夢。

溫柔有力,滲透各地的知識工作坊

反抗滅絕運動裡另一個讓人們站在一起的工具,是滲透各地的工作坊。福布斯說,「關鍵就是人們『想要』一起做什麼,而不是只是讓他們知道氣候是個問題,氣候過去35年都是個問題,他們聽到『喔!又是氣候問題!』就立刻轉身走了。」
福布斯每次短講的切入點,依群眾屬性而有不同,但最基本的做法,是用扎實的資訊來衝擊聽眾,具體有感地呈現「氣候緊急狀態」,例如2018年碳排放創下史上新高、南極4年內融冰面積是4個法國、歐洲每年野火災損害超過30億歐元等。
看見不願面對的現實之後,「留一點時間給他們悲傷⋯⋯,讓他們吸收,讓他們思考,想一想未來該怎麼辦,跟身邊的人討論,」福布斯強調,用資訊來衝擊,不是要帶來絕望,是要啟動思考。福布斯下一步接著盤點過去30年來,從個人到政府做了什麼,為什麼沒用,「最後人們總是陷入驚訝,而且非常想要一起做些什麼,在來得及之前。」
知識,在反抗滅絕的群體裡面不是門檻,也不是高牆,「如果(了解氣候緊急狀態)是一趟旅程,每個人的速度、進度可能不一樣,目標是帶著他們,跟你一起展開這趟旅程,」文森解釋。
反抗滅絕的短講走進不同社群、場合,於是也跟著誕生不同的子團體,光是倫敦,就有以社區為主的反抗滅絕社群,也有身心障礙者為主的反抗滅絕組織,父母、青少年、各行政區,都有自己的社群。因為關於氣候危機、如何展開行動的知識需求太大了,英國老牌的企鵝出版集團(Penguin Books)快速替反抗滅絕出版專書《這不是一場演習》(This Is Not A Drill: An Extinction Rebellion Handbook),把反抗滅絕的經驗、訓練、演講傳遞的知識,出版成可讀的專書,也是可以指導行動的手冊,預購15,000本一推出就被認購完畢。

30年來法律工具都沒用⋯非暴力不合作運動遍地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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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滅絕」運動參與者在唐寧街外撒下200公升的假血。(攝影/REUTERS/Henry Nicholls/達志影像)
「反抗滅絕」運動參與者在唐寧街外撒下200公升的假血。(攝影/REUTERS/Henry Nicholls/達志影像)
除了短講、出書,讓人民站在一起,反抗滅絕運動最著名的手段是非暴力抗爭。
康登的佔領路口只是小規模行動之一,在我們採訪當週,反抗滅絕還以「野餐」的方式,佔領了英國自然歷史博物館,抗議石化業者與館方合辦晚宴。光在倫敦,他們就以撒200公升假血、把自己鎖在白金漢宮門上,或是號召6,000人佔領市中心5條橋梁等不同的手法抗爭。耗時最長的一次,他們曾癱瘓交通11天,造成最終上千人被捕的結果。不光是倫敦,愛爾蘭、澳洲、加拿大、法國、瑞典、德國、哥倫比亞、紐西蘭、紐約市,就連在荷蘭海牙的國際刑事法庭,都有反抗滅絕團體把彼此鏈在一起,表達訴求;甚至在布里斯本,反抗滅絕運動直接干擾鐵路運作
「下一步,可能就是要佔領希斯羅機場了,」福布斯告訴我。當非暴力抗爭、公民不服從等行動,在其他年輕民主國家造成爭議,對反抗滅絕而言,卻是再合理不過的選擇。
國際環境律師亞敏(Farhana Yamin)以公開信解釋,為什麼必須靠人民團結起來、採取非暴力抗爭,才來得及拯救地球。
過去30年來,亞敏參與巴黎氣候協定、歐盟協議、國家法律等文件起草,「很難過的,我知道現在所面對的緊急狀態,光靠政府簽署脆弱的契約,或是要求世界最大的汙染排放源們自我約束,或是用化石燃料業遊說出來那套碳排放市場規則,都是不可能帶領我們避開這場迫切危機的,」她寫道,「既有政治失敗了,把整個地球帶向生態災難的邊緣;過去30年的法律工具都沒用,我們需要人們團結起來。」

被貼上「暴民」標籤的代價?

但採取非暴力不合作運動,可能的代價是背起「暴民」標籤,這難道不會破壞了反抗滅絕「讓人民站在一起」的目標?
福布斯解釋,從1900年至今的各種民權運動統計,非暴力抗爭比暴力行動成功率高上許多,根據以往的案例統計,動員人數只要達到總人口的3.5%,大規模的非暴力抗爭訴求就有實現的機會。福布斯補充,特別是對英國人、已開發國家的公民來說,他們享有其他地方沒有的機會,也就是公民權,當南半球每週有4名環境運動分子因為行動而喪命,他們必須扛起這個責任,用他們的公民權,為全球氣候努力。
的確,當非暴力抗爭在許多國家換來「暴民」的罵名,英國社會給予反抗滅運動的回應,至今非常正面。
統計至今年(2019)4月18日,全球已有近萬名反抗滅絕志工簽署「願意因抗爭被捕」的聲明,光英國就有3,000人,其中,還有8成願意坐牢。反抗滅絕於是替參與抗爭的人辦理牢獄工作坊,被逮捕前的行前訓練等。而當反抗滅絕今年展開最大規模的佔領街道行動,帶來的「後果」,是吸引30,000名新的志工參加;佔領期間,反抗滅絕還收到以10磅、50磅為單位湧入,總計共20萬英鎊(約新台幣776萬元)的捐款收入。
「人們了解我們的訴求之後,想的不是他們的不方便、不是他們要犧牲多少,而是他們能夠貢獻什麼,」福布斯觀察,社會的正面反應,除了來自科學證據,以及聯合國國際氣候變遷小組(UN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2018年正式發出警告,稱地球離災難性全球暖化只剩12年等因素。更重要的是,人們從生活裡扎實地感受到熱浪、野火、昆蟲滅絕等現象,讓許多歐洲人不只是意識到危機,更是陷入焦慮;這次歐洲議會選舉,綠黨的勝出,就是結果之一。只要溝通的過程中,能讓人們將生活裡的小事,與訴求相連,從反抗滅絕運動的經驗來看,非暴力抗爭、公民不服從的正當性,是更容易被大眾接受的。

下一步,逼政府不只說、更要動

但就像過去30年來的環境運動,反抗滅絕一樣面臨了「不切實際」的批評,以及只得到政府宣示性的回應。722個地方政府認可了氣候緊急狀態,但至今已具體政策回應的,少之又少。而英國政府對於實踐溫室氣體零排放的承諾年限,也足足比反抗滅絕的期待慢了25年。
福布斯搖頭說,反抗滅絕只能繼續升高行動規模、號召更多人參與,才有機會讓政府從「談論」危機,到「處理」危機。
「如果你家失火了,你會坐著討論下一次要漆什麼顏色的油漆嗎?不,你衝出去,你當下就必須立刻做些什麼啊!不是接下來幾年你要怎麼做,不是5年、10年的計畫,是現在!」
反抗滅絕其實在策略上是實際的。他們心裡清楚,這是一場長達11年的抗爭,所以他們採去中心化,並且摒棄環保運動常見的shaming、blaming手段
指的是對單一個人、企業、組織指控,點出其不法行為以及道德責任。
,與各方交朋友,他們還在組織中設定專門的職位,照顧行動者的身心狀況,並鼓勵各地組織培養關係、彼此關心,以達成包容性的文化,以及如水般能夠長流的組織文化。畢竟,他們面對的是30年來沒有突破的政治慣性,以及既得利益者築起的牆。他們也知道,一但熱浪、極端氣候現象過了,人們可能就又遺忘了,過去30年的失敗,他們記得太多,這也是他們繼續堅持公民不服從、非暴力抗爭的原因。
「問題永遠都是政治,」福布斯說,政府永遠會以經濟先行、選票先行,所以他們必須用長期解方,組織人們站在一起,讓更多的民眾接受氣候緊急狀態的事實、體認到急迫性。
「很難,這當然很難,只是對我個人來說,我們現在要的是談怎麼打造電動車嗎?不是!這不能一直是工作機會的討論。不好意思,地球如果死了,工作機會根本就派不上用場了!」這是他們眼中最「現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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