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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鍾孟宏流」裡掙扎、競合、找自己──專訪《小美》導演黃榮昇

慧眼挖掘《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的鍾孟宏,今年再度催生導演黃榮昇的《小美》,同樣由鍾孟宏的分身「中島長雄」擔任攝影護持。站在「鍾導」的肩膀上,黃榮昇不只藉由拍電影說自己的故事,也在大導羽翼裡扎掙、失速,試著平衡,拍電影跌跌撞撞,找到「活著」的悸動。

《小美》台灣|2018

小美不見了。一個男子帶著攝影機,走訪小美身邊的人們,試圖藉由眾人的回憶、描述與評論,拼湊有關小美的一切線索。導演黃榮昇以偽紀錄片的形式詮釋此一帶有懸疑意味的故事,一段段訪談不但慢慢勾勒出小美的樣貌,也呈現出豐富層次的人性觀察。 導演|黃榮昇 1974 年生,新竹人。於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研讀影像與戲劇。返台後投身廣告界多年,執導超過200支廣告。2018 年完成長片作品《小美》,並入選柏林影展「電影大觀」(Panorama)單元。

打著斗大「全台協尋」字樣的尋人海報,電影《小美》以偽紀錄片的方式拍下9位關係人的陳述,尋找消失的社會邊緣人──小美。繼去年獲得觀眾與影展一致好評的《大佛普拉斯》後,再次由鍾孟宏擔任監製並化名攝影師「中島長雄」,帶領徒弟黃榮昇導演,將鏡頭對準台灣社會底層的小人物。
身形清瘦、講起話來輕聲細語的黃榮昇,對許多觀眾而言是個十分陌生的名字。請他談談自己時,立刻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尷尬笑容,與他形容電影裡小美「很輕,好像你去嚇她,她也不會馬上反應」的特質有些相似,唯獨談起引路貴人鍾孟宏時,他才一改內斂。

電影「夢不了」,太真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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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小美》導演黃榮昇。(攝影/蔡耀徵)
電影《小美》導演黃榮昇。(攝影/蔡耀徵)
黃榮昇與鍾孟宏相遇在1998年。當時的黃榮昇在廣告界赫赫有名的龔友誠(David龔)工作室裡擔任美術指導,某天去麵攤吃牛肉麵時,看到攤販牆上電視裡播著一支打動他的廣告影片,後來才得知那是由是鍾孟宏所執導的,黃榮昇回想:「我激動不已地想辦法寫信給鍾導。之後鍾導找我幫忙做美術,又佛心協助我做一個廣告導演。」
在「鍾孟宏流」裡學習的黃榮昇,形容與鍾導一起工作只有「痛快」二字,不僅鍾導對影像極致度的追求是他努力的榜樣,在拍攝現場特有的專注,更有著黃榮昇口中「老天爺風來雨來」都沒法動搖的強勁。跟著鍾導學拍片,黃榮昇學會如何感受環境,快速尋找最佳拍攝角度的技能。然而對黃榮昇來說,拍廣告是功能取向的「服務業」,客戶的意志與需求是唯一,創作者沒有太多選擇;拍電影才是創作上的解放,與說自己故事、完成自己意志的機會。
問起黃榮昇何時開始有「電影夢」,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切實:「是後來看鍾導拍電影,所以也就跟著拍了。電影對我來說夢不了,因為電影這回事太真實了,無法是夢。」
或許同為拍廣告出身,鍾孟宏惜才的領了黃榮昇一把,也把他帶往電影這條路。然而,有著豐富廣告拍攝經驗的黃榮昇,原自信滿滿以為能順利切換到電影跑道,等實際拍攝才發現自己面臨了一場迎頭重擊。
原本應該在《大佛普拉斯》結束才接著開拍的《小美》,黃榮昇卻在2015年電影前置告一段落時,就等不及的先自己開拍了。那時正值監製鍾孟宏忙於自己的電影《一路順風》,鍾導還特別提醒黃榮昇「先停!」。「那時候鍾導叫我先不要拍,他特別嚴肅跟我說『你不要拍喔!你要先停,先把結局理到對的時候再來動手』,要不然會跟他以前第一次拍《停車》一樣,失心瘋。」第一次拍長片,經驗不足心又太大,果真出來的第一版
當時片名為《心稀微》。
命中了鍾導的預言,成為「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講,到最後反而什麼都沒有」。
黃榮昇將拍出的成果反覆剪輯,越剪越覺得不對,有太多漏洞和不滿意的地方,在抛棄掉許多片段後,竟發現手上所剩已撐不起一部電影,「我原來是用一種比較『刺激』的方法,拍廣告是短暫時間要決定瞬間,但電影沒有最終是一個『商品』這件事,電影講的是一個人的生命觀,是生活的東西。我一開始不是用這種態度,我做的時候用廣告的方法去,在剪的時候才突然發現我要矯正。」
伸出援手的鍾孟宏,不僅在攝影上定調了美學風格,在故事架構上也給予黃榮昇調整建議,包括在面對小美這個角色時,拉開原本「憐憫」的姿態,將視角從小美為主體的單線敘述,調整為現在的多線敘事,並在兩年後重新補拍許多片段。多線敘事讓人聯想起黑澤明的《羅生門》,這樣的手法得以讓小美成為鬼魂般的存在,卻又能緊附在觀影者心底,牽動觀眾的情緒。

小美,被社會視為「次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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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榮昇從廣告切換跑道拍電影,才知面對的是一個困難的山頭。(攝影/蔡耀徵)
黃榮昇從廣告切換跑道拍電影,才知面對的是一個困難的山頭。(攝影/蔡耀徵)
《小美》故事構想出自黃榮昇對年輕人的疑問與好奇。他見到社會新聞中偶有年輕女孩因毒品被逮捕,或因吸毒後遺症所苦,尿失禁導致終身必須包尿布過活,感到悲哀之餘也激起他想追問:為什麼青春生命會走到如此?
帶著這些疑問,2015年黃榮昇著手拍攝前期調查,花了幾個月時間走訪監獄、教會和相關官員,訪談過程中他感受到這群「邊緣人」強烈的絕望,受訪者們大多數不相信明天會變好,「甚至會質疑你為什麼要無聊來問我這些事?(認為)這些事如果拍成戲劇,是不會有人要來看的!」雖然調查過程感到沮喪,卻也讓黃榮昇更加確認想將這些常被社會視為「次要的人」的面貌,匯聚成為「小美」的原型。
電影中處理「小美」這個角色時,劇情盡量採取中立,不帶批判、不替小美貼上標籤。每段主敘者對小美的癮頭或後遺症,沒有嫌惡也沒有排斥,也是來自黃榮昇事前訪談的觀察,「他們可能在內心被強烈的羞愧折磨,但外在都要裝做一切正常,那背後其實很殘酷。」在電影中,師兄黃信堯也在《小美》裡旁白獻聲,「我需要有一個人來解釋到底怎麼回事,代替觀眾去進入,」黃榮昇說會選擇阿堯,不是因為他聲音的特色和辨識度,而是「他的聲音不會渲染,他不會給人過度的情緒,就只是如實傳達。」
由於劇本一直處於修改狀態,多數演員都只能先領到各自的獨白,並不曉得電影全貌,飾演服飾店老闆娘的尹馨也笑說自己第一次拍片24小時前才看到劇本。片中的9個人物,演出時卻都有著十分貼近生活的狀態,例如陳以文在劇中的廣東腔就是「玩出來」的,又或者黃榮昇在得知演員巫建和過去曾是散打冠軍,因應他的特質重新調整角色。黃榮昇學會盡可能讓演員的經驗和能量投入到電影,激發不同化學效應,也讓觀眾可以感覺這些角色就像認識的某個人,「讓這個故事變成大家共通的故事。」
導演與演員之間的合作溝通,也讓黃榮昇上了一課。過去拍廣告因為有時間限制,養成對演員演出方式直接介入,必須瞬間調整到符合傳達廣告訊息的狀態,「我過去最大的錯誤,就是把他們(演員)扭來做我想做的事情,但我其實沒有那個能力把他們扭過來。」第一版失敗的經驗,讓黃榮昇在心態上調整,他不再去強制拉扯演員的演出,而是讓他們自由發揮,「找到正確的人去做正確的事」成為黃榮昇反覆提及的理念。

站在「鍾導」的肩膀上

爬過電影這座山頭,曾一度沮喪到覺得還是回去拍廣告就好的黃榮昇,也因著鍾導的一句話而被敲醒。「鍾導有時候會吐露一些箴言,他會突然跟你說:『我跟你講,阿昇,你在拍悲劇,但你幹嘛怕悲劇?』其實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有想法可是也沒錢做,也沒有資源,我一個人也不太可能湊齊這些有實力的演員,必須靠很有魅力的人像鍾導這樣來號召,你說我是沾光嗎?我是。」
黃榮昇毫不遲疑地承認,過去的經驗反而成為了阻礙,「一開始沒辦法瞭解電影有這麼複雜,其實是拍廣告把自己養成自大了,會覺得客戶一直找你,你不找我、別人也會找我,你不做這廣告演員、別的明星也會願意。一直到拍電影才發現,不對耶,拍電影不是這樣子。到最後,鍾導給我的建議就是要把我的生活和時間觀抓到這影像裡,這是我前面失去的,我前面完全是用剪接的,我是邊拍片邊找到這樣的方式。」
或許不少人在《小美》裡察覺到清晰的鍾孟宏風格,對此黃榮昇自謙也不諱言地說:「對我來說,我是導演,他是監製,他也是攝影師,你說中間有沒有重疊?一定有,當然影像裡面有一些我下的判斷,我覺得我影響到鍾導,某些東西我甚至知道我的現場判斷錯了,最終是誰取到最佳平衡?是鍾導。」
站在「鍾導」的肩膀上,黃榮昇不只藉由拍電影說自己的故事,也從中找到自己的速度。交出這部終於順利上映的作品,黃榮昇用他清細的聲音卻語重心長地說:「拍廣告真的要先停一段時間再拍長片,我曾經被人家這樣建議過,但在台灣有幾位是真的專門拍電影,能養家活口的?我覺得可以拍電影都要很幸運。我這樣走一遭才發現,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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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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