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ID-19下的農業現形記

染疫恐懼的蝴蝶效應:水果爛了、獨角仙來了,彰化葡萄陷入產銷風暴

這波疫情意外地造成農村經濟作物的產銷風暴,在防疫作為與公部門宣導之外,耕耘數十年的葡萄果農也只能變通苦撐,勉力度過這一年的採收銷售期。(攝影/陳曉威)

今年5月,南台灣首起群聚感染在彰化縣爆發,COVID-19(又稱新冠肺炎、武漢肺炎)病毒猶如一顆從天而降的炸彈,掀翻這座農業大城。隨著疫情蔓延,當地盛產的葡萄也猶如「染疫」,不僅敗巿、銷售大跌,等不到採收的果子留在樹上,遇上今年的大旱之年,甚至連動了病蟲害的出現,相關產業鏈連環應聲趴地。

在葡萄成為疫情中首個淪陷的作物後,慘痛的代價也替台灣農業疫情應變上了一課,一個月後,意外讓屏東Delta疫情中的枋山芒果倖免於難。

樓起:風光40多年的葡萄公路盛況

沿著員林交流道下來,顯眼的紫色招牌第一時間映入眼簾,接著是一箱一箱擺放在路邊的禮盒,裡頭裝著彰化縣著名的農產:葡萄。

數十攤叫賣葡萄的攤子,佔據了遊人的目光。自1980年代高速公路開通後,橫貫南投與彰化的148號縣道兩旁就成了最熱鬧的葡萄市場,有些當地人甚至給這裡起了「葡萄公路」的稱號。

產地直送全台,每2顆葡萄就有1顆從彰化來

葡萄公路的中心位於溪湖鎮,左側是近海的二林鎮,右邊則連接了埔心鄉和偏北的大村鄉。道路串起了幾個台灣最重要的葡萄生產基地,根據彰化縣政府統計,幾個鄉鎮加起來共有1,200公頃的土地,種滿鮮食用的巨峰葡萄和釀酒用的金香、黑后葡萄。全台灣每兩顆葡萄,就有一顆來自彰化,又以巨峰葡萄為主。

40多歲的陳金源自己管理幾分地
「分」為台灣常見的農地計算方式,一分地約為293.4坪,十分地為一甲。
的巨峰葡萄,同時也是溪湖鎮農會的總幹事,對於早年溪湖葡萄產業的榮景仍然印象深刻:「我小時候家裡就種葡萄,5、60年了,這附近的人幾乎沒有跟葡萄沒關係的。2、30年前最鼎盛的時候,交流道下來有幾百攤都在賣葡萄,人跑來跑去,公路上的車子都塞住,『葡萄公路』的名號是這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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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號稱「葡萄的故鄉」,溪湖鎮是境內最重要的葡萄產地之一,農會前懸掛推廣當地葡萄的巨幅廣吿。(攝影/陳曉威)
彰化號稱「葡萄的故鄉」,溪湖鎮是境內最重要的葡萄產地之一,農會前懸掛推廣當地葡萄的巨幅廣吿。(攝影/陳曉威)

道路建設帶來了人潮,也讓巨峰葡萄銷售得以一路延伸至島的南、北兩端。隨著交通網路帶來如織的遊客,促成不少原本以種植為主的農民開始轉型──他們打開果園的門,歡迎人們走進園內自己動手剪葡萄、自己裝箱,體會親自採果的農村趣;除了省去人工,農民也獲得不少收益。與此同時,農民也開始與盤商合作,將葡萄一路送到人口稠密的都市區,主打產地直送,以獲得較好的價格。

沒有人料到,方便的路網串起各個鄉鎮,將彰化打造成葡萄生產的重鎮,一座繁榮的城市;有一天,也快速串接了病毒的傳播。

5月13日,萬華傳出群聚案例,疫情隨之如雪球般滾動;隔天這把火就在彰化縣燒開,總共造成112人染疫、4人死亡,共匡列20個以上的場域與3,757人可能接觸者,埔心鄉、溪湖鎮、永靖鄉3個鄉鎮各級學校短暫停課。彰化事件因此成為萬華外,全台第二大的群聚感染,病毒傳播鏈直到6月初才阻斷。而疫調顯示,當地疫情源頭直指送貨到萬華的水果盤商

人流串起產銷模式,埋下風暴核心

彰化身為葡萄生產大縣,但唯有溪湖鎮成為這次疫情群聚擴散的風暴核心,農民們指出,當地產銷模式是關鍵之一。

溪湖鎮農會總幹事陳金源就解釋,生產方面,溪湖多半是大面積栽培,一個農民的生產面積就高達5、6甲(一甲為十分地,面積接近一公頃),生產模式又是以量制價,一分地產出3、4千公斤,交給盤商去挑選販售較為方便,等於是專注在大量生產。

此外,由於近年巨峰葡萄價格平穩,再加上農糧署以每分地325,000元來補助農民建立設施,「蓋溫室既能應對極端氣候、防範病蟲害,又能降低生產成本,使得溪湖鎮的溫室葡萄栽培面積以每年20公頃的速度飛快增加,」他指出。

銷售端上,台中區農業改良場是專門的技術指導單位,曾針對台灣鮮食葡萄產業進行完整分析。報告中指出,溪湖的巨峰葡萄以交給行口
農產品的仲介、委託商。
或盤商最多,兩者合計比例高達7成,僅有13%是直接銷售給消費者。相較於此,大村農民生產面積較為零碎,只有溪湖的十分之一,因此交給行口或盤商的比例不到一半,近4成是自產自銷。

隨著網購和宅配服務的發達,近年來大村自產自銷的比例更上升到7成以上,而溪湖除了2成農民會參與農會共同運銷,將葡萄運到拍賣市場外,多半還是選擇傳統的路,也就是將葡萄交給盤商。

「簡單來講,溪湖那邊賣葡萄靠的就是『人流』,盤商要到處交陪、搏感情取得農民信任;大村這邊靠的是『物流』,因為面積小,自己種自己賣,用網路、手機跟宅配聯繫就好,反而不會接觸到人,」大村鄉興丰果園園主吳中興如此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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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爆發群聚感染後,興丰果園園主吳中興的訂單也受到影響,大嘆葡萄不會染疫。(攝影/陳曉威)
彰化爆發群聚感染後,興丰果園園主吳中興的訂單也受到影響,大嘆葡萄不會染疫。(攝影/陳曉威)

不同產銷模式帶來差異,導致盤商的角色在溪湖更為吃重,因為他們得銜接生產端與市場端,同時也必須顧好與農民長期的合作關係,自然得在社區內走動,建立人與人的連結,才有辦法謀求利益。此次的確診者就是在這樣的小社會中工作與生存,不幸成為彰化群聚感染的原爆點。

疫起:被貼「染毒」標籤,葡萄蒙冤、農民受難

就在感染消息傳出後,公部門便直接以「葡萄盤商」與「葡萄家族」作為確診案例的代稱,社會的恐懼很快從人擴散到葡萄身上:「葡萄可能帶有病毒」、「病毒可能殘留在紙箱和外包裝」、「葡萄有與確診者接觸」等謠言甚囂塵上,正處於採收季節的葡萄被棄若敝屣,銷售也大幅下滑。

疫情熱點的溪湖鎮,剛好是彰化縣的中心點,也是溫室葡萄的重點產區,生產規模達300多公頃,另有180公頃左右的室外葡萄,品種皆以鮮食的巨峰葡萄為主。每年溫室葡萄會從早春的3、4月開始收成,一直5月底為止;室外葡萄生產期較長,會一路收到6月中期。

果園關上大門,朋友來買卻要求去掉「溪湖」產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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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自豪的產地招牌「溪湖葡萄」字樣,卻因為疫情而被要求不要使用。(攝影/陳曉威)
原本是自豪的產地招牌「溪湖葡萄」字樣,卻因為疫情而被要求不要使用。(攝影/陳曉威)

對於銷售的下跌,陳金源指出,「疫情爆發後,有報導說染疫者是『葡萄家族』,變成消費者一聽到葡萄就怕,都在問我們:『感染在溪湖發生,吃葡萄是不是可能會染疫?』可是確診者本身沒在種葡萄,只是收購而已,我覺得對葡萄很冤枉啊。」

他也指出,很多農民的生意在那段期間幾乎完全停擺,出現大批退訂潮,因為大家怕吃葡萄會生病,5、6月盛產高峰期賣不出去,只有整個鎮自己瘋狂消耗葡萄,農民們除了採下來免費送人吃,不然就是送給親友,滯銷也多少導致價格下滑,本來收成季節熱鬧的街道,變得空空蕩蕩。

20年前從父母手中接過葡萄事業的陳三郎,八分地的園區每年可以產出2千公斤以上的葡萄,果實黝黑甜度高,因此他給自己的葡萄起了一個「三郎世界甜」的名號。過往,他會免費開放遊客入園採葡萄,再配合攤位來銷售產品。疫情席捲而來後,果園的門關上了,他改用社群網路來向大家介紹葡萄對人體的好處,但銷售仍多少受到牽連。

「疫情導致歧視吧,這問題很大。那時候遇到朋友來買葡萄,他叫我把『溪湖』這兩個字去掉。我聽到都快昏倒了,你來溪湖還這樣要求,我就說那你不要買就好,那個(疫情)跟葡萄沒有關係啊,但是人家就是怕,」他說。

那時的慘況,陳三郎記憶猶新。他回憶到,疫情剛發生時,正好是葡萄大出的時候,媒體整天講「葡萄家族」、「葡萄媽媽」,大家葡萄賣不出去,隔壁村有的農民的葡萄就爛在地下,也有人來拜託他幫忙賣,不然就是想盡辦法壓低價格,用團購等方式來銷售,反正賣得出去就好。

「但是現實是你價格壓低,人家也不一定要買,因為大家認為有『病毒』,整個溪湖才會有超過一半的人銷量都不好,」陳三郎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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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郎二十年前從父母手中接下葡萄園。疫情期間,曾被要求產品要撤掉溪湖兩字。(攝影/陳曉威)
陳三郎二十年前從父母手中接下葡萄園。疫情期間,曾被要求產品要撤掉溪湖兩字。(攝影/陳曉威)

汙名影響全彰化,葡萄「留在原地腐爛」

不只是溪湖,彰化多處葡萄產區也都受到連帶影響。

根據農糧署統計,整個彰化約有1,200公頃的巨峰葡萄,其中溪湖鎮佔480公頃、大村414公頃、埔心則為105公頃;另外,靠海的二林鎮也有種植約80公頃的葡萄,其中巨峰葡萄37公頃,還有40多公頃的釀酒葡萄。

為避免產期重疊而影響銷售,種植面積最大的溪湖鎮是最先採收的一批,整體收成多半在5月底至6月就會結束;緊接著才是面積次之的大村和埔心,時序會一直拉長到7月初。

在我們拜訪大村的7月下旬,早過了往年採收季節,卻仍見到葡萄藤上掛滿了青紫色的葡萄。有20年種植經驗的吳中興感嘆,「這些葡萄本該準時交到顧客手上,現在卻留在原地腐爛。」

他無奈地說,疫情期間,自己的訂單被退了2至3成;其他農民的狀況也不好,7月底隔壁村的葡萄還吊在架子上,那些本該在月初就要收完。

另名曾擔任產銷班班長、種植巨峰葡萄30年的吳姓果農有三分地的果園,長年以個人品牌來銷售自己的產品,也在此次的群聚感染事件下遭到波及。

他解釋,葡萄水果不耐放,沒採收放在那邊一定會爛掉,且果實含水量高,要做低溫保存品質很難固定,都是主打新鮮配送;加上種植多半是一區一區的小農,不像大型農場可以做統一分級包裝,採收仰賴人工難以機械化,「群聚感染這種消息一出來,規模小的農民衝擊就大,因為賣不掉也沒辦法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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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置在葡萄園裡的成熟葡萄。(攝影/陳曉威)
棄置在葡萄園裡的成熟葡萄。(攝影/陳曉威)

連鎖效應:褪色的「台灣波爾多」

COVID-19疫情釀成一場葡萄風暴,暴風橫掃溪湖、大村,更一路向西推進到10多公里外的二林鎮。

二林是釀酒葡萄之鄉,早年因為菸酒公賣局推行的保價收購制,一度是全台最大的釀酒葡萄契作區,在1979至1996年間,種植面積高達1,400公頃;也因為匯聚全台最高密度的葡萄酒莊,讓二林有「台灣波爾多」之稱。但隨著契作制度終結,近年紅酒之鄉的發展也跟著一落千丈,現階段種植面積僅剩下約40公頃,群聚感染事件更如壓垮駱駝的稻草,進一步加速釀酒產業的衰落。

果農洪裕翔的園子就位在二林鎮,他所處的西斗里,是最早從美國引進金香葡萄的地區,年代可追溯到1967年,可說是台灣釀酒產業的起源。在濁水溪豐富的水源灌溉下,果實顆粒小但酸甜風味濃郁的金香葡萄成為釀酒首選,早期公賣局所推出的自產白蘭地中,就有金香葡萄的參與,直到今日它也是葡萄酒釀造的主要來源。

留在藤蔓上的葡萄和突然傾洩的雨水,招來獨角仙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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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訪彰化,可見不少果園裡還掛著本該準時採收的巨峰葡萄。(攝影/陳曉威)
走訪彰化,可見不少果園裡還掛著本該準時採收的巨峰葡萄。(攝影/陳曉威)
曾參與過釀酒產業興盛的「西斗製
西斗社區的土壤與氣候適合金香葡萄生長,加上濁水溪豐富水源灌溉,種植出來的葡萄品質好、產量高,果農遂紛紛改種金香葡萄,使西斗里成為「金香葡萄」的發源地與主要產地。果農不浪費每一粒葡萄,將次級的葡萄加工、醃製、發酵、蒸餾、研發出香醇葡萄酒,舉凡種植葡萄的人家就有葡萄酒,使得「西斗製」風靡整個台灣地區,讓二林葡萄聲名大噪。
」時期,過往洪裕翔夫妻用將近一甲的地來種植金香葡萄和黑后葡萄,也自己釀造葡萄酒販售。在收購停止後,種植葡萄的土地漸漸縮小,至今只剩下兩分地供葡萄用,也不再製酒,只做少量的葡萄零售。

轉作多年來,葡萄不再是主要的經濟來源,但夫妻倆卻察覺今年的狀況特別不同:先是彰化群聚感染事件導致他們銷售下跌4成,緊接著稀有的獨角仙爬上了他們的果樹,大口啜飲金香葡萄汁液。

「剛好6月多葡萄要收成,先是在樹上看到5、6隻,去抓發現是2、30隻,抓完隔天還有。我們是草生栽培,本來環境就比較平衡,但以前數量沒有這麼多過,覺得很奇怪,才想到可能是疫情影響,」洪裕翔的太太說道。

他們推測,因為果園後面是獨角仙的復育區,種滿了一片光蠟樹做食物,在群聚爆發之前,是獨角仙絕佳的生存區域,不少學童和商人也都會來此地抓蟲。原本獨角仙領地和果園間的界限十分明確,警戒發布後,人類活動驟減,獨角仙可能因此有了更多的活動空間。

專長是作物蟲害診斷及防治的台中農改場助理研究員于逸知,也聽聞了獨角仙入侵的訊息。他認為是兩大因素所致:

  • 今年上半年氣候乾旱,可能導致光臘樹樹液分泌減少,影響獨角仙的食物來源。
  • 6月強而集中的降雨正好發生在釀酒葡萄的採收期,加上後續陽光曝曬導致裂果嚴重,葡萄發酵產生強烈的香氣;綜合以上因素,大量且足夠的裂果果實才會吸引獨角仙前來覓食。

「10年來,我第一次聽說有獨角仙大量入侵葡萄園的個案,雖然牠們不是主要的病蟲害,但這的確是非常特別的狀況,必須要天時地利人和才會發生,」于逸知分析。

因狀況特殊,有民眾擔心獨角仙的出現,象徵環境發生劇烈變化。中山大學生物科學系副教授顏聖紘指出,獨角仙出沒的地點非常廣,不只是光臘樹,成蟲會在各種會產樹液或腐果汁液的地方流連,幼蟲則以腐植質為食;當牠們成群出現在果園裡,究竟是偶發個案還是同時多處爆發,有沒有演變成明顯的危害,都需要做更詳細的調查或損害評估才能得知。

專精昆蟲飼育技術、飼養超過8千隻昆蟲的台灣昆蟲館館長柯心平也認為,昆蟲的族群增加分為總數增加,或是總數不變、短時間數量增加這兩種,整體環境變化的影響,要經年的監測評估才會知道,比較可能是腐爛的葡萄吸引大量獨角仙前來覓食,短期內很難定義是環境的驟變。

冷寂的觀光果園,釀酒葡萄收購價剩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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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湖鎮一處觀光果園,因應疫情警戒拉上鐵門,結實纍纍的葡萄掛在枝頭。(攝影/陳曉威)
溪湖鎮一處觀光果園,因應疫情警戒拉上鐵門,結實纍纍的葡萄掛在枝頭。(攝影/陳曉威)

即便是零星個案、尚難以預判對環境的衝擊,獨角仙的入侵,不僅反映短時間內釀酒葡萄所面臨的極端氣候問題;時間拉長,更凸顯疫情為釀酒葡萄產業種下的長期隱憂。

彰化縣政府農業處農務科長黃松欽就強調,今年是葡萄特別艱難的一年。

他解釋,疫情警戒頒布後,以觀光為主的果園或酒莊受到立即性的衝擊,旅遊不開放銷售掛零,釀酒葡萄需求就大減。這馬上反映到價格上,像是台灣菸酒公司(簡稱台酒)的葡萄收購價錢就從一公斤15元下降到今年的8元。

二林鎮農會總幹事邱士平也表示,釀酒葡萄的收購金額是一年不如一年,疫情期間還不間斷地持續往下落。過往,台酒收購價格在一公斤26元左右浮動,今年卻創下新低;在收購量上也出現明顯落差,以去年為例,年收購量在20萬公斤上下,今年則僅有6萬公斤。

對於落差,台酒曾對外解釋,葡萄酒的產製鏈中,民間酒廠與地方酒莊也會收購葡萄;但近期國內受到疫情影響,餐廳歇業,沒有人潮意味著酒類消費減少,國內市場嚴重萎縮,導致地區酒廠採購意願減低而影響收購價。

無論主要收購方是台酒或是其餘地區型酒莊,COVID-19肆虐下,價格探底已成為既定事實,黃松欽擔心的是未來這樣的影響還會持續下去。

「我覺得巨峰葡萄的影響還小一點,因為鮮食用的葡萄可以冷藏起來後面陸續降價賣,價格沒有受到太多波動。但釀酒葡萄是收購價減半再減半,我們很擔心在地的釀酒產業會消失,」黃松欽強調。

由於收購價格跌破水準,有的二林鎮農民將結實累累的果實搓揉到地上餵雞,有的則是就乾脆放著不管,因為採收不符成本。強降雨後,受傷的葡萄吸引獨角仙前來,進一步摧殘果樹,種植釀酒葡萄也變成一門賠本生意。

根據農糧署統計,10年來二林鎮釀酒葡萄的面積已經從100公頃下降到現今的40公頃,跌幅高達6成,取而代之的是紅龍果的種植,洪裕翔夫妻也走在這條轉作之路上。

對照:採收季強碰病毒,枋山芒果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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枋山鄉的招牌農產愛文芒果,在這次疫情中也意外成為「受害者」。圖為枋山鄉公所設置的芒果造型地圖路標。(攝影/林彥廷)
枋山鄉的招牌農產愛文芒果,在這次疫情中也意外成為「受害者」。圖為枋山鄉公所設置的芒果造型地圖路標。(攝影/林彥廷)

在彰化溪湖群聚感染案發生後的1個月,屏東縣枋山鄉也爆發社區群聚感染,還是傳播力最強的Delta變異株,同樣與當地正值盛產的愛文芒果強碰──跟彰化葡萄一樣,初時枋山宅配芒果也遭到消費者退訂。

枋山是愛文芒果的重點生產專區,9成居民是果農,銷售方式涵蓋共同運銷、盤商收購等;其中宅配通路在近年蒸蒸日上,一些識字不多、不會抄寫地址的老農,現在只要靠著LINE,都能在山上的果園邊採果邊接單。

往年,芒果產季從3月開始,枋山是全台愛文芒果最早採收的地區,但今年初高溫乾旱加上病蟲害,產量已比去年減少2成,產季也向後推遲。枋山鄉農會指出,以往在端午節前,芒果已採收超過三分之二;今年受氣候影響,6月底才迎來「大出 」,近三分之二的芒果集中在那時採收。

宅配塞車、物流不進村收貨,拍賣價跌落谷底

Delta疫情在產季爆發,以宅配方式為主的芒果銷售首先受到衝擊。枋山芒果農第二代沈俊清有面積三甲的芒果園,收成有一半交給長期配合的行口,一半做宅配。他指出,疫情造成全台物流大塞車,加上端午前夕送禮潮,宅配公司無法保證今天寄、明天到,有些貨品甚至需4至5天才能送抵。芒果裝箱悶不得,到底要不要接單,讓農民很為難。

也有當地果農反映,部分宅配公司因貨物多到無法消化,一度暫停雙北大安、新店等地區的收貨,偏偏多數宅配訂單來自北部,果農只得轉往郵局寄貨。枋山郵局湧入扛著一箱箱芒果的果農,差點引發群聚風險。

就有多位枋山果農指出,第一時間雖有少量宅配遭退訂,但因公部門立即出面澄清蔬果不會傳播病毒,並未衍生大規模退訂潮。真正造成果農損失的,是物流不進村收貨,以及拍賣市場價格低迷。

由於枋山鄉的楓港、善餘村是疫情熱區,宅配公司基於安全考量,不再依往例入村逐戶收取芒果,而是請持PCR陰性證明的果農改送到近10公里外的集貨點或送往枋寮鄉,部分盤商、行口也不進村收購。這樣的情況大約維持2週,一些較年邁、無法長距離搬貨、載送的果農,只能送交農會或合作社共同運銷,偏偏那段時間拍賣市場的價格特別低,辛苦整年的心血,幾乎沒有利潤可言。

台北果菜市場的愛文芒果交易價格顯示,今年5月的芒果交易價格平均每公斤79元以上,最高可達每公斤逾百元,較往年同期價優。但6月開始,芒果價格直落,6月中旬交易價格不到5月的一半,6月底更出現27.3元的當月最低價。

枋山鄉農會指出,農會有7成的農產送往北農的第一、第二果菜批發市場以及新北市果菜運銷公司(三重果菜市場)拍賣。但當時北農傳出群聚感染,進入北農的販運商減少,消費者也因三級警戒不出門,拍賣價格不如往年。今年芒果季的收入,估計比去年縮水3成。

「扣除共同運銷的的代辦費、紙箱、運費、裝箱人工成本,最大最漂亮的芒果,每斤的利潤只有10幾塊,小顆的利潤只剩個位數。再加上農藥、管理的成本,幾乎等於送人⋯⋯。」當地果農都感到無奈。

三級警戒減工、又因Delta群聚被隔離,搶收芒果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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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產季與疫情強碰,果農細心栽培的芒果,今年有不少落得來不及採收完畢,甚至任其落果的命運。圖為枋山鄉處處可見的芒果園。(攝影/林彥廷)
芒果產季與疫情強碰,果農細心栽培的芒果,今年有不少落得來不及採收完畢,甚至任其落果的命運。圖為枋山鄉處處可見的芒果園。(攝影/林彥廷)

Delta變異株群聚案有667人被匡列隔離,不少果農全家被隔離,導致無法如期採收芒果,隔離期滿後,眼見滿園落果,內心淌血。此外,三級警戒禁止群聚的規定,與農忙期間需大量人力共同採收、集貨、裝箱的工作型態相悖,許多果農今年減少雇工,也不乏工人不敢冒險上工,導致6月底芒果大出時,許多果農採收不及。

果農林町霙家中有3甲的芒果園,疫情爆發時剛採到一半,剩下的芒果僅靠哥哥與擔任善餘村長的父親林智惠搶收;一半的芒果趕緊宅配出貨,剩餘一半交由農會共同運銷,「縱使價格不理想,果農不可能不採收,畢竟都是可以吃的果物,也是大家的心血。」可惜最後有2成搶收不及。

協助家人行銷芒果的Felia(化名)說,家中有面積10多甲的芒果園今年受氣候影響,5月中旬才開始採收。今年的生長季因乾旱少雨,芒果的甜度、色澤均佳,市場價格原本還不錯;但疫情爆發後,不敢僱請採收工,加上連日大雨,最終有將近一半的芒果沒有採收,配合的盤商也不進枋山收貨,許多芒果消化不了,放到過熟,只能做成果乾,損失估計100多萬元,今年收入剛好打平成本。

救巿:葡萄染疫這堂課,公部門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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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對葡萄產銷的連鎖效應,公部門在應變策略與時效上都還有可檢討改進之處。圖為溪湖鎮現已停止營運的「台灣葡萄產業文化館」。(攝影/陳曉威)
疫情對葡萄產銷的連鎖效應,公部門在應變策略與時效上都還有可檢討改進之處。圖為溪湖鎮現已停止營運的「台灣葡萄產業文化館」。(攝影/陳曉威)

從北到南,COVID-19疫情一路延燒,對農產業造成劇烈打擊,從地方到中央各自祭出不同的因應手段,也替公部門上一堂應變衝擊的課。

就在彰化群聚消息傳出後3天,中央由農委會主委陳吉仲率先出面喊話。透過社群媒體,他強調「葡萄是無辜的」、「葡萄沒有任何傳染病毒的疑慮」,歡迎消費者選購。緊接著,農糧署也在當天對外發布新聞,解釋COVID-19不會感染植物或透過植物傳播,且葡萄採收後會進行分級包裝,以直銷、宅配等方式銷售,不會與消費者接觸,並宣布啟動農業應變措施。

關於機制的運作,農糧署副署長姚志旺解釋,作法包括媒合公營單位、銀行與企業等來購買葡萄,並且與60家電商合作成立農產平台,擴大與超市、量販店及外送業的配合來帶動買氣等,來應對銷售的衝擊。

為了救市,彰化縣政府則是結合網路銷售與轉介企業訂購,並首次使用線上拍賣來銷售葡萄。據彰化縣農業處統計,疫情最嚴重的5月中到6月的一個半月裡,線上總共賣出8,250箱葡萄,每箱約2至3公斤,約占整體產量的0.06%,相較之下仍顯杯水車薪。

儘管花招盡出,當地葡萄退訂的狀況依然慘烈。一位不願意具名的農會幹部就指出,第一時間彰化發生疫情時,中央顯得手忙腳亂,因為注意力多半擺在澄清病毒的傳播途徑,反而較少通盤考慮對整個產業的影響。

所幸葡萄慘痛的教訓並非毫無意義,而是讓枋山芒果有了不同命運。

彰化葡萄意外救援枋山芒果,總統帶頭搶救、民間社群力道助攻

就在屏東感染爆發後,農委會除了對網路謠言澄清、消毒,也立即與電商合作推出優惠活動,促成大量企業、民間訂單湧入,枋山鄉農會更是在短短幾天銷出8,000箱芒果,幾乎超過原本負荷。

將屏東的盛況對比一個多月前的彰化,有農會幹部就觀察到,「屏東爆發變種病毒感染後,是從總統到整個農業部門都動員投入,銷售力度與彰化就有差別。」

不只公部門的推動,帶來一波波買氣;民間自主的力量也進一步推波助瀾。

6月底,包括農委會、農會等單位先後發布枋山芒果已完銷的消息。但事實上,該「完銷」所指的,是送交農會或農委會配合通路的芒果已經完銷,較晚採收的小農,仍有滿山芒果掛在枝頭。為了解決問題,Facebook粉絲專頁「屏東迷」的一篇PO文就將屏東芒果小農的電話整理出來,吸引作家龍應台轉載,2,300多次的分享協助扭轉頹勢。

「直接找農民最能幫助到農民,」身兼芒果農的楓港村長沈俊清說,後來「屏東迷」還製作表單,媒合小農與消費者,他每天接到30、40通電話,直到產季早已結束的8月初,還有人要找他買芒果,可見效益之大。

從葡萄催生出的農業救市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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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社會大眾似已逐漸遺忘對葡萄的汙名,但當地的人們始終記得那陣子的劇變。(攝影/陳曉威)
雖然社會大眾似已逐漸遺忘對葡萄的汙名,但當地的人們始終記得那陣子的劇變。(攝影/陳曉威)

枋山的例子中,整個公部門的動員程度和速度,與一個月前的彰化葡萄截然不同。

面對這樣的改變,農糧署副署長姚志旺指出,未來應對相關疫情狀況會有三個途徑:

  1. 首先是安定消費者,會配合農糧署網路、社群和新聞媒體、專業人士等,盡快解釋不實訊息的錯誤,讓民眾安定;
  2. 對造成損害的部分,會進一步跟產地的農企業團體與合作社協作來穩定生產,並與各種事業單位接洽來提升購買量;
  3. 最後則是啟動後端加工環節,像芒果就可以製成果乾等,以此來避免農產的耗損,並結合民間的愛心讓銷售更順暢。

「畢竟是百年一次的大疫情,沒人能料想得到會造成這麼大影響,大部分農產銷售都有下降,公部門也是從不懂、不會、不知道開始學習,」姚志旺坦言。

最早爆發的彰化群聚感染,至今已近3個月,社會對於葡萄的汙名也漸漸淡忘。這起歷史性的事件雖然催生出救市的辦法,讓疫情下的農業受到重視,但當地的人們始終記得那陣子的劇變。

二代葡萄農陳三郎回憶到,從小到大,從沒有遇到這樣的事情和改變;身為溪湖的一分子,也不記得這個5萬人口的小鎮,曾經因葡萄而頻繁登上新聞版面,歷史留名。

只是這樣的「名聲」令果農苦笑。溪湖鎮農會總幹事陳金源說,(溪湖)這裡除了葡萄,羊肉爐也很有名,「但疫情像是免費幫我們打廣告,打到翻天覆地沒人敢來;只能說汙名大多是人的關係,不是葡萄的關係。希望時間能沖淡一切,呼籲大家多吃葡萄啦,富含單寧酸,能增加抵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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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葡萄果農結束一天的工作,離開每天細心照看的果園返家。(攝影/陳曉威)
傍晚時分,葡萄果農結束一天的工作,離開每天細心照看的果園返家。(攝影/陳曉威)
索引
樓起:風光40多年的葡萄公路盛況
疫起:被貼「染毒」標籤,葡萄蒙冤、農民受難
連鎖效應:褪色的「台灣波爾多」
對照:採收季強碰病毒,枋山芒果的際遇
救巿:葡萄染疫這堂課,公部門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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