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RightsCon被取消、國際平台將Taiwan改Chinese Taipei

當「台灣」被抹去:台灣公民團體面對新地緣政治現實的考驗
從政府機關到民間團體,中國長年試圖在國際空間抹消「Taiwan」之名。(設計/黃禹禛)
從政府機關到民間團體,中國長年試圖在國際空間抹消「Taiwan」之名。(設計/黃禹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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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抹消「台灣」之名在國際空間出現的大浪,台灣非營利組織在 2026年遭遇中國政府對各國政府、國際非營利組織的施壓。

2026年4月底,在美國註冊的非營利組織AccessNow主辦的全球數位人權峰會「RightsCon 2026」,因有台灣人和台灣組織與會,中方施壓活動地點尚比亞政府,最終導致這場與會人數超過5,000人的活動實質取消。5月初,包括報導者文化基金會在內的22個台灣非營利組織,陸續收到註冊於英美兩地的國際公益募資平台GlobalGiving通知,平台上的「Taiwan」稱謂將被改為「Chinese Taipei」,原因也是中國政府施壓。

當新地緣政治現實衝擊需要資源的公民團體,其影響的,不只是這些代表台灣公民社會多元、平權、韌性的非營利組織,還有廣大的、這些組織服務的對象。這些衝擊對公民團體帶來哪些實質影響?首當其衝的組織,應對過程中又有哪些思考與掙扎?

5月12日晚上7點,一場氣氛有點嚴肅地線上國際會議在十多個台灣非營利/非政府組織(編按)
非政府組織(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 NGO)與非營利組織(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 NPO)均屬於第三部門,它們既非第一部門(政府單位),也非第二部門(民營企業)。下文將隨台灣普遍用法,以NGO代稱,泛指不以營利為導向,關心社會公益的公民團體。
與國際募資平台GlobalGiving展開中,一開始與會台灣組織輪流發言。

「我們理解GlobalGiving面臨營運壓力,但順應外國政府要求在平台上更名『台灣』的行為,有損你們作為獨立組織的公信力。尤其,錯誤標記(我們服務的移工)所在地,等於抹滅了他們日常生活的真實性,」長期培力在台移工的One-Forty成長行銷總監廖芷妮強調,台灣才是他們工作的地點。

現代婦女基金會專員黃佩瑜也表示,唯有使用「台灣」,才能真正反映我們工作發生的所在地,「這才是對在地社群的尊重。」

「台灣在性別平等議題相當進步,但中國政府屢次採取損害LGBT權益,把我們歸類為中國的一部分,非常不公平,」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副祕書長高芷涵說。

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李明洳也表示,司改會長期提供包含香港、中國人權捍衛者法律支援,對於平台的更名通知,「我們有相當大的疑慮。這不是中性的技術調整,會直接影響台灣公民社會如何被看見。」

報導者文化基金會副執行長李雪莉指出:「作為監督權力的媒體,我們的公信力建立在獨立與透明之上,這是選擇加入GlobalGiving的原因;若在壓力下將Taiwan改名,傳達的將是政治壓力凌駕於現實,不只傷害台灣NGO,也會傷害GlobalGiving的信任基礎。」

募款專案上架不足一個月就遇上此事,勵馨基金會國際事務專員黃奕嘉表示,「雖然我們國家不大,但平台上台灣有超過40個專案,而中國只有35個。台灣活躍的公民社會與民主開放,讓NGO得以蓬勃發展。如果『Taiwan』被標記為『Chinese Taipei』,這是政治妥協。」

「一旦中國政府發現這個弱點,他們會步步逼近,」壯闊台灣理事長吳怡農強調,一旦退讓,未來恐將面臨更多來自中國政府的要求。

這場會議來得臨時。數個台灣NGO在5月初收到GlobalGiving通知,平台將在6月更新官網,以「Chinese Taipei」取代「Taiwan」的標示。面對平台方突如其來的更名舉動,其中數個NGO緊急聯絡彼此,集結與平台方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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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GlobalGiving平台就曾以法規為由,來函告知台灣與香港NGO選項加上「中國」,後在台灣NGO抗議下維持「Taiwan」。不過,網站上的選單名稱也悄悄從「Country/Region」變成「Location」。(圖片來源/GlobalGiving網頁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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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GlobalGiving平台就曾以法規為由,來函告知台灣與香港NGO選項加上「中國」,後在台灣NGO抗議下維持「Taiwan」。不過,網站上的選單名稱也悄悄從「Country/Region」變成「Location」。(圖片來源/GlobalGiving網頁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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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GlobalGiving平台就曾以法規為由,來函告知台灣與香港NGO選項加上「中國」,後在台灣NGO抗議下維持「Taiwan」。不過,網站上的選單名稱也悄悄從「Country/Region」變成「Location」。(圖片來源/GlobalGiving網頁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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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GlobalGiving平台就曾以法規為由,來函告知台灣與香港NGO選項加上「中國」,後在台灣NGO抗議下維持「Taiwan」。不過,網站上的選單名稱也悄悄從「Country/Region」變成「Location」。(圖片來源/GlobalGiving網頁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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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GlobalGiving平台就曾以法規為由,來函告知台灣與香港NGO選項加上「中國」,後在台灣NGO抗議下維持「Taiwan」。不過,網站上的選單名稱也悄悄從「Country/Region」變成「Location」。(圖片來源/GlobalGiving網頁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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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GlobalGiving平台就曾以法規為由,來函告知台灣與香港NGO選項加上「中國」,後在台灣NGO抗議下維持「Taiwan」。不過,網站上的選單名稱也悄悄從「Country/Region」變成「Location」。(圖片來源/GlobalGiving網頁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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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GlobalGiving平台就曾以法規為由,來函告知台灣與香港NGO選項加上「中國」,後在台灣NGO抗議下維持「Taiwan」。不過,網站上的選單名稱也悄悄從「Country/Region」變成「Location」。(圖片來源/GlobalGiving網頁截圖)
那一場沒有正面回應的線上會議
事實上,這22個台灣NGO
包含:天主教福利會、台灣四十分之一移工教育協會(One-Forty)、台灣大米缸永續關懷協會、台灣再生能源推動聯盟(TRENA)、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TAPCPR)、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TGEEA)、台灣重新思考環境教育協會(RE-THINK)、台灣數位有聲書推展學會、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司改會)、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宜蘭縣安安慢飛天使家庭關懷協會、壯闊台灣聯盟、基督教芥菜種會、為台灣而教教育基金會(Teach For Taiwan, TFT)、喜憨兒社會福利基金會、報導者文化基金會(The Reporter)、陽光社會福利基金會、臺灣兒童暨家庭扶助基金會(家扶基金會)、臺灣愛與希望國際關懷協會、臺灣嚮光協會、勵馨社會福利事業基金會。
,營運內容多半無涉敏感政治議題,更有許多直接提供第一線個案服務的社福團體。其次,GlobalGiving註冊地點位在美國、英國,是由美國民間發起,希望連結全球捐款人、企業和各地非營利組織的公益平台。

目前有超過175個國家的非營利組織在這個平台上募資。自2012年起,陸續有台灣NGO在該平台上架募資專案。十多年來,台灣NGO在該平台累計募資金額已逾460萬美元(約新台幣1.4億元)。

由於該平台在美、英兩國皆為合法註冊的非營利組織,台灣NGO進駐後,能夠方便地為海外捐款人提供美、英兩國的合法稅務憑證,有助開拓海外募款。在國際社會中主權受爭議的國家,不論是台灣、巴勒斯坦、科索沃,該平台自始採用「Taiwan」、「Palestine」、「Kosovo」顯示。

參與亞洲第一個同婚釋憲案、時常參與LGBTQ+相關國際會議的律師許秀雯指出,2020年GlobalGiving就曾要求變更稱謂
2020年時台灣NGO收到來自GlobalGiving的通知信函內容節錄如下:
As you may know, GlobalGiving is a registered entity in China, and we support Chinese organizations as an overseas grantmaker. In order to comply with local regulations and maintain our status, we have updated our naming protocols on our website for our countries and regions. This includes changing the naming of Taiwan to “China - Taiwan” and Hong Kong to “China - Hong Kong SAR.
,擬將Taiwan改為China - Taiwan、Hong Kong改為China - Hong Kong SAR,但遭台灣數個NGO聯名去信抗議,最終維持Taiwan名稱不變。

惟記者查詢網路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紀錄發現,GlobalGiving當年雖同意台灣NGO請求維持「Taiwan」稱謂,但2021年後,其官網選單名稱悄悄由「Country」(國家)改為「Country/Region」(國家/地區),2022年又再更動為「Location」(所在地)。

時隔6年再次遇到改變稱謂要求,「我真的覺得滿憤怒、厭煩,」許秀雯強調,GlobalGiving平台官網選單使用的字眼是「Location」而非「Country」,「他們有很好的理由不改名。台灣就是地名,根本不應該有爭議可言。」

事實上,5月初李雪莉首次與平台交涉時,對方表示,他們一開始被要求改成「Taiwan, China」,與中國政府協商後,還是很大的機會改為「Chinese Taipei」。儘管移除「Taiwan」已成定局,平台方同時表示,如果台灣組織認為有比「Chinese Taipei」更適切的更名選項,他們會納入考慮。

但是,5月12日GlobalGiving與多個台灣NGO組織的聯合會議上表示,確定將改為「Chinese Taipei」,並無轉圜餘地。平台再三強調,他們必須遵守「所在地國家的法律與規範」。

在那場聯合會議裡,原本不熟識彼此的NGO組織代表們,努力想了解GlobalGiving決策驟變的原因,包括詢問:向GlobalGiving施壓變更稱謂的中國政府部門為何?若GlobalGiving不配合,將面臨何種具體後果,如:是否遭中方威脅關閉上海辦公室運作(註)
GlobalGiving自2008年汶川大地震後開始捐助中國公益組織,並於2018年以「全球赠与基金会(美国)上海代表处」名義正式登記。受限於中國「境外非政府組織不得在本地募款」的法規,該平台在中國的運作模式為:協助中國NGO專案上架,但僅接受來自中國境外的捐款。
目前,GlobalGiving平台上共有35個中國募資計畫進行中,領域涵蓋偏遠地區教育、兒童健康、罕見疾病與環境保護等議題。
?此外,2020年平台曾推回中國改名要求,為何今年無法守住?

對此,GlobalGiving均不願正面回應,僅說:

「自2020年來,局勢已轉變。」

GlobalGiving再三強調,改變稱謂才能確保平台「繼續同時向中國和台灣兩地的組織資金和支持(continue to provide funding and support to organizations both across China and Taiwan)」。

即便這些都是經常參與國際合作的NGO,其中台灣重新思考環境教育協會(RE-THINK)執行長黃之揚分享,台灣團隊今年4月在巴黎的全球最大永續峰會Change Now上,成功以「Taiwan」的名義設立了國家館。而《報導者》也分享在國際調查報導聯盟(GIJN)或歐洲等官方和民間組織上,都以「Taiwan」名義邀請台灣記者參與全球媒體活動。但GlobalGiving的成員只能以「收到」、「理解」等跳針方式回應NGO的提問。

從實體活動到數位平台,中國近年如何壓縮台灣公民團體國際參與空間?

一句簡單的「局勢已轉變」背後,牽涉的是各種複雜的流程、決策,是什麼讓中國政府加強施壓力道,其思考又是什麼?

國防安全研究院國防戰略與資源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楊長蓉分析,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侵略烏克蘭、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後,中國對台灣「各方面有明顯的壓縮」。

例如,世界魔術方塊協會(WCA)2023年忽然公告,將台灣會員名稱更名為「Chinese Taipei」並變更旗幟。2026年4月,台灣咖啡選手林紹興在「WCC世界盃拉花大賽」奪冠,主辦單位美國精品咖啡協會(SCA)卻隨後將台灣選手的國籍由「Taiwan」改為「Chinese Taipei」,並追溯修改歷屆得獎紀錄。

此外,原定於今年5月在尚比亞舉辦的「RightsCon全球數位人權大會」,亦因台灣代表與會遭中國打壓,而在4月27日通知近5,000位來自世界各國的與會者,活動在最後一刻被迫取消,衝擊許多與會者,也被國際人權工作者視為是中國的跨境鎮壓。

根據公開議程,這屆RightsCon台灣與會者不到10人,也僅有開放文化基金會(OCF)設有直接探討「如何應對中國威脅」的講題
Cybersecurit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from exporting authoritarian norms to civil society resilience

RightsCon活動負責人格拉德斯通(Nikki Gladstone)以書面回覆《報導者》採訪時表示,他們未被告知施壓尚比亞政府的中國政府單位為何:「我們最初以為他們只是關切台灣人的與會,後來才意識到,任何涉及違反中國政府『一中原則』的事項都被納入範圍。」

「中國政府透過非正式管道告訴我們,如果想讓RightsCon繼續進行,我們必須修改議程中的特定主題,並將『涉及風險』的社群排除──包含台灣參與者。」

她指出,直到今年以前,「過去15年來,我們從未收到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壓力」,而本次事件為國際公民空間遭壓縮敲響警鐘。

AccessNow執行長巴諾斯(Alejandro Mayoral Baños)接受媒體《TechPolicy Press》採訪時也說,跨境鎮壓過去曾出現在其他領域,但如此直接針對國際公民社會集結的打壓可說是「前所未見」。他強調,國際公民社會正共同面臨一場「新地緣政治現實」。

AccessNow對《報導者》的書面回覆最後強調,RightsCon未來將持續歡迎所有「傳統上被排除在外的社群」與會,包含來自台灣的夥伴。

當新地緣政治現實衝擊「二軌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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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防安全研究院國防戰略與資源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楊長蓉指出,面對中國施壓,官方、半官方和民間組織可以有的選項不同,不能一概論。(攝影/謝佩穎)
國防安全研究院國防戰略與資源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楊長蓉指出,面對中國施壓,官方、半官方和民間組織可以有的選項不同,不能一概論。(攝影/謝佩穎)

長年來中國在國際官方活動上封殺台灣,特別是聯合國體系等各類政府間組織(Inter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這個情況並不讓人驚訝。但近年,尤其是今年快速擴及民間團體,從打壓台灣與會者參與國際活動,衍伸至在數位空間抹消「Taiwan台灣」稱謂。

楊長蓉分析,外交實務上,政府官方管道稱為「一軌」,民間組織為「二軌」,介於兩者之間的半官方機構則為「一軌半」(或稱1.5軌)。若國際政治考量不便派遣官方代表
楊長蓉解釋,許多國際智庫表面上為學術機構,實質與該國的國安、國防部門關係緊密;儘管訪團成員多半維持學者身分,但他們往往掌握更多該國的官方消息、政策走向,有助了解真實情況。
,多會選擇透過一軌半或二軌管道訪台。

專長國際法的楊長蓉曾留學英國、曾任職於聯合國前南斯拉夫國際刑事法庭;其父也在台灣外交體系工作,讓她自幼目睹台灣在外交事務上面臨的種種挑戰。

楊長蓉表示,眾所周知,台灣官方一軌外交限制多,一軌半的半官方機構學者也常須「妥協處理」身分與名稱問題(如:以不列入正式與會名單為條件,換取出席與交流機會)──在此背景下,不具戰略與政治色彩的社福、人權等民間NGO成為關鍵,「至少要保持選項開放(keep option open)」讓台灣在國際有能見度。

她說:「我覺得NGO很重要,因為會影響二軌外交。」

許秀雯則進一步指出,台灣有不少領域的NGO發展居於亞洲前列,「如果談實質的民間外交,中共在這一塊的實力比我們弱,是我們可以發揮的場域。」

但中國的打壓從國際實體會議延伸至各類數位空間的涉台稱謂,態勢愈趨明顯。

對於GlobalGiving擬將官網位置選單中的「Taiwan」改為「Chinese Taipei」,楊長蓉分析,這代表中國打壓力道擴及各類行政細節,全面施加影響力。

以往,台灣在數位空間遭誤稱,多半源於全球企業與網站廣泛採用的國際標準組織(ISO)在ISO 3166「國家及所屬行政區代碼」以「Taiwan(Province of China)」為預設標示。當軟體開發人員以主流開發工具架設系統,如未特別留意,就可能導致台灣被系統性錯稱。

監察院在2019年的調查報告指出,1947年ISO成立時,中華民國是創始會員國,名稱為「中國(China)」,後因未繳會費遭撤銷資格,1978年該席次又遭中國取代,最終導致台灣在ISO標準中長期被錯稱。

雖然經濟部與外交部多年來持續交涉,ISO始終以「遵照聯合國作法」或「逕洽中方」推諉。

但本次GlobalGiving變更台灣稱謂,並非採取ISO預設選單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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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客座研究員陳健民指出,2017年中國施行《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後,國際NGO在中國的業務相當受限。(攝影/楊子磊/資料照片)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客座研究員陳健民指出,2017年中國施行《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後,國際NGO在中國的業務相當受限。(攝影/楊子磊/資料照片)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客座研究員陳健民也表示,聯合國體系、或與聯合國系統關係密切的組織確實不容易改變,但像GlobalGiving這樣運作獨立的國際非政府組織(International 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 INGO)「不需要這麼硬性」。

以實務營運角度來看,修改涉台稱謂,也不符合各大INGO應付中國的慣例。

曾任職於不同INGO的人權工作者黃尚卿坦言,台灣的定位在國際組織內部確實是「房間裡的大象」。 她曾在全球所有辦公室都在的會議上,詢問組織,若台灣面臨危機,總部與各國辦公室是否會公開聲援時,組織大多只會給出「會為人權發聲,但不一定會為一個國家發」的「不完整答案」。 但黃尚卿強調,若選擇進駐台灣,內部也常有不成文的默契:例如以城市為名,或者保留「台灣」的稱呼,但刻意避開定義台灣是國家、實體或地區,以此「巧妙地跳開問題」。也有許多國際組織為避免身分認同(identity)的爭議與壓力,常選擇不在台灣設立據點。

黃尚卿認為,已有國際上行之有年的權宜作法可繞過爭議,GlobalGiving此次直接變更稱謂的處置方式,顯得「手法粗暴」。

為什麼在美國註冊的INGO要妥協?

學者也分析,若進一步考量國際非政府組織(INGO)進入中國發展的效益有限,選擇妥協的背後考量值得後續觀察。

陳健民指出,2017年中國施行《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 後,境內數千個INGO銳減至數百個,僅有樂施會(Oxfam)、世界展望會(World Vision)等長期耕耘中國的大型扶貧機構,才能在中國官方支持下維持運作。

他解釋,因為中國政府「不希望境外資金對於中國的民間社會有太多的影響」。自新法施行後,中國政府先是成立大量的本土企業基金會,再投入資金向中國當地NGO購買服務、支持他們發展,還放寬中國境內NGO募款規範,希望達成「斷洋奶」的政策目標。

陳健民質疑,當大環境已壓縮INGO活動範圍,「說明要『斷洋奶』,你們進來還能做什麼?」他認為,此時INGO「不值得這樣犧牲台灣」。

「(中國政府)唯一能威脅你的是,如果不妥協,沒法進來中國工作,」陳健民觀察,有些深耕多年的大型機構已和在地社區建立深厚關係,相關計畫確實無法忽然停下,他們不想一下子離開,那是不得不妥協,但是,「許多沒有長期布局的機構,根本沒有強烈的理由妥協,也有可能是給(中國政府)收買。」

抗議、訴訟或退出?面對矮化,應對的策略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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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在 1991年 正式加入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並以「中華台北」(Chinese Taipei)為名義參與論壇。圖為2003年6月3日,經濟部長林義夫在泰國孔敬府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部長級年會(APEC MRT)。(攝影/Pornchai Kittiwongsakul/AFP)
台灣在 1991年 正式加入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並以「中華台北」(Chinese Taipei)為名義參與論壇。圖為2003年6月3日,經濟部長林義夫在泰國孔敬府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部長級年會(APEC MRT)。(攝影/Pornchai Kittiwongsakul/AFP)

應對中國打壓,官方單位、半官方單位、民間團體能有的應對選項大不相同。

以台灣參加世界貿易組織(WTO)、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等政府間國際組織(Inter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 IGO),通常策略是妥協名稱
1991年台灣加入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的會籍名稱為「Chinese Taipei」。2002年台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會籍名稱則是「台灣、澎湖、金門、馬祖個別關稅領域」(The Separate Customs Territory of Taiwan, Penghu, Kinmen and Matsu)。
換來參與。

一位不便具名的資深外交官員告訴《報導者》,採用Chinese Taipei名義或自稱實體(entity)「只是權宜之計」:

「Chinese Taipei 是我們被迫接受的(稱謂),但並不好。在中國,他們翻譯成『中國台北』;對外國人來說,他們搞不清楚,也會理解為『中國的台北』,和使用『Taiwan, China』沒什麼不一樣。」

該名官員表示,儘管「工作愈久愈無法接受」,但中國不讓世界出現台灣的名字,為了爭取在國際空間,也不得不變通。

例如,台灣過去即以捕魚實體(Fishing Entities) 地位搭配「Chinese Taipei」稱謂,依據《魚群協定》特殊規定加入
目前台灣以「Taiwan」名義加入地區域性漁業管理組織,僅有北太平洋溯河性魚類委員會(NPAFC)的觀察員。 其餘重要區域性漁業管理組織,如:中西太平洋漁業委員會(WCPFC)、美洲國家間熱帶鮪魚委員會(IATTC)、南太平洋區域漁業管理組織(SPRFMO)與北太平洋漁業委員會(NPFC),均以「Chinese Taipei」名稱及「捕魚實體」(fishing entity)地位成為會員。 南方黑鮪養護委員會(CCSBT)延伸委員會,則是使用「台灣捕魚實體」(Fishing Entity of Taiwan)名義參與。 至於聯合國專門機構下屬的印度洋鮪類委員會(IOTC)中,台灣入會條件受限,僅以「受邀專家」(Invited Expert)與會,無法以政府名義參加。
多個區域性漁業管理組織。

楊長蓉分析,政府間國際組織(IGO)多具高度不可替代性。考量台灣「還能夠參加國際組織很少」,若在名稱上「稍微降格(downgrade)」能換得實質參與權益,仍應以加入為優先。她指出,只要台灣自身實力足夠,未來仍有機會在組織內部提升地位;若一味選擇不加入,將完全失去從內部施加影響力的機會。

至於非官方組織、NGO團體,楊長蓉認為,是否抗議、是否退出必須回到個別情境評估,該活動或組織是否具可替代性、參與的實質好處有多少,「沒辦法一概而論」。而「對抗的前提是,你有其他的選擇,」楊長蓉強調。

實體活動之外,如果是數位空間,台灣透過國際法律戰尋求根本解決是否可行?

事實上,台灣外交部曾在2007年向瑞士聯邦法院提起民事訴訟,控告註冊於瑞士日內瓦的國際標準組織(ISO)損害權利。但該案最終遭瑞士聯邦法院駁回。

法院在判決中指出,台灣符合國家要件,具有適格的國際法人地位及訴訟當事人能力,但此案涉及主權認定,不是法院管轄範圍。

楊長蓉指出,打國際法律戰資料必須準備得極其周全,因為法律判決具有實質法效果,影響深遠。因此,對於是否再提訴訟爭取數位空間正名,她持保留態度:「我建議不要。因為可能會得到不想要的(司法判決)結果。今天不說破,還可以繼續維持。」

中國施壓後,台灣NGO傳遞的訊息與日後的生存挑戰

目前GlobalGiving仍預定於2026年6月變更官網的涉台稱謂。數個台灣NGO除了去信對其總部表達抗議,也有成員試著讓美國國會議員、美國智庫了解,尋找外部聲援。

黃尚卿分析,「如果不發聲、不推回去,終有一天,『台灣』會在所有地方消失,全部變成『中華台北』。我不覺得應該接受。」

面對抗議未果,受影響的台灣NGO也不得不面對:各NGO的贊助者怎麼看待被更名一事?NGO該如何找到國際募資的替代性平台或工具?並且思量原則性問題:組織的底線劃在哪?是否接受「Chinese Taipei」?如果未來愈來愈多募款平台採取相同做法,也都要選擇退出嗎?

「我認為退出就是最大的抗議。當然,退出之前要用力溝通。」但黃尚卿也清楚,這涉及各NGO的營運資源:「如果組織沒有辦法存活,更多運動就無法發生。」

她分析,以GlobalGiving的募資額來看,各NGO雖不至於因此斷糧,但少這些捐款對各組織的「痛感」和影響不一,因此她也說,退出與否「都是對的選擇」。

對許秀雯而言,抗議、開拓替代募資管道、退出GlobalGiving平台,並非互相綁定的決策組合;NGO的曝光也是在「告訴世人台灣的存在」。

許秀雯也指出,對名稱的看法,也反映不同NGO對台灣共同體的想像,而每一次面對中國打壓,都是對話的機會:「重新思考我們到底要怎樣的共同體?一次次的試煉,看能不能讓我們的社會不是更分裂,而是更有共識。」

本文為涉己新聞

財團法人報導者文化基金會自2025年起,於國際公益募資平台GlobalGiving上架募款專案,為英美兩地的贊助者提供當地公益捐款抵稅收據。

GlobalGiving於2026年5月通知,將在6月初將所有台灣非政府組織(NGO)的位置顯示名稱由「Taiwan」更名為「Chinese Taipei」後,報導者文化基金會與在此平台上的十多個公民組織代表,進行了多次溝通與爭取,遺憾的是GlobalGiving仍表示將維持更名政策。

報導者文化基金會決定於2026年6月1日起不再續用GlobalGiving平台,另覓其他可開立美國或英國抵稅收據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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