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童風暴
當我成為凝視深淵的人──兒少性剝削影像審查員的心內話
每一名熱線專員,平均一天要看完7則兒少性剝削影像,這份工作堪稱是凝視深淵的人。本圖為示意畫面,非當事人。(背景影像由AI Midjourney生成;設計/黃禹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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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少性剝削犯罪在台灣已成為難以忽視的龐大罪行。根據衛福部統計,涉及兒少性剝削影像犯罪的案件自2019年的717案上升2023年的2,903案,占整體違反「兒少性剝削防制條例」案件的比例,也從59.11%增加至86.76%。

隨著犯罪浪潮席捲,台灣展翅協會首當其衝。他們在1999年就設立「Web547檢舉熱線」,供民眾舉報網路上接觸到的違法兒少色情內容;2005年展翅加入「國際網路兒童色情檢舉熱線聯盟」(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Internet Hotlines, INHOPE)組建的全球聯盟,串接各國兒少性剝削犯罪情資。在這個體系下,展翅設立「檢舉熱線專員」來負責審查所有進線的檢舉,這些專員必須每天面對各種不堪入目的兒少性剝削影像,堪稱是「凝視深淵的人」。

這些專員們的工作日常為何?又是以何種心境來面對鎖定未成年的犯罪?《報導者》訪問其中一位專員,試圖重現這份工作的痛苦、掙扎與榮耀。以下為記者整理訪談內容,以第一人稱口述方式呈現。

我從大學就接觸人權議題,碩士也去歐洲讀人道救援,對於維護人權、消弭歧視還有各種社福議題都算是略有涉獵。看到台灣展翅協會在徵人,二話不說就去了,因為我知道兒少性剝削也是人道救援的其中一環,當初非常開心能找到這份工作。

我在2020年進入展翅,擔任檢舉熱線專員的工作,隸屬於協會中的「兒少網安組」。同事也會稱我們是「影像分析師」或是「影像審查員」,因為每天8小時的工時中,我們必須處理來自台灣各地的性影像檢舉。

雖然展翅關注的重點是兒少,但熱線有時候還是會收到各種影像,像是AV成人色情影片、人獸交的極端色情或一些恐怖組織斬首的血腥片段等等。一整年統計下來,展翅每年一共會收到7,000多件檢舉,我們的工作就在於把真正的兒少性剝削影像從中篩選出來,再把這些影像分類、送到相關的公部門或民間團體的對口,來做後續處理。

所謂的處理,就包括要把兒少性剝削影像下架,我們會發通知給各網站或平台業者,把接到的非法影像和網站等檢舉資訊提供給對方,讓對方完成下架流程。另外,當我們發現畫面中的犯罪發生地可能在台灣時,也會通報給刑事警察局或是各地婦幼警察隊來偵辦追蹤。

每年收到約2千件兒少性剝削影像檢舉
協會統計過,兒少性剝削影像大概占所有檢舉案件的3成,也就是每年會有2,000多件。這代表每個專員每天至少要看完7部影像
兒少網安組的編制是4個人,但通常是處於缺額未補滿的狀況,扣掉主管,平常是大概1~2個專員在處理影像,一個人平均一天要看完7~8支,兩個人則是平均每天4~5支。
,才能消化巨大的檢舉量,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曾有幾次一天湧進數百個檢舉,因為民眾在特定網站上發現大量兒少性剝削內容,希望將這些影像全部下架,通知我們趕緊處理。由於這些影像跟兒童有關,是最緊急的狀況,我就得花加倍時間,一天消化完1、200則影像。

「看影像」聽起來很簡單,但我們的工作並不是單純看完就好,而是要「鑑別」。

這很需要經驗,必須從頭學起。以我來說,一開始協會挑出100部影片來讓我受訓。內容包含分辨畫面中的被害人到底是成年還是未成年?是A片那種商業演出、還是真實的侵犯?被害人大概年齡多大?

光是成年、未成年的鑑別就是一門學問。因為我們有接受荷蘭的國際網路檢舉熱線聯盟(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Internet Hotlines, INHOPE)和國際刑警組織兩邊的「影像受害者鑒別訓練」,通常會用四肢身形的比例和生理發育程度來做判斷,因為兒少與成年人在比例上就有所區別,不同年齡的性徵也可以作為鑑別標準之一。

另一項鑑別的重點是案件發生地是否在台灣。如果不在台灣,我們會把情資傳遞給友軍,也就是給INHOPE的各國檢舉熱線,再由他們去通知警方;若是案件發生在台灣,就必須通報執法單位抓出整個犯罪組織,像過去我們就揭發了「承德路」的存在──那是一個台灣人在營運的色情網站,裡面有約10,000多張台灣少女的猥褻照片,網頁上甚至還列出學校名稱。

至於該怎麼知道案發地在台灣,我們會看影像中出現的文字、講話的語調、網站的IP或名稱等等細節,再將這些內容與警方討論,找出他們可以偵辦的方向。

該如何精準鑑別,是我最大的恐懼

累積幾百件、幾千件鑑別的經驗後,我才慢慢熟悉分類的工作,但該怎樣精準鑑別,一直都是我最大的恐懼。

因為不同案子的處理流程差非常多,如果判定是成人色情就不怎麼著急,是兒少性剝削的東西就要馬上處理。所以每次鑑別,我都會懷疑自己:

「我會不會把一個兒少被性侵的案子分成是一般成人色情的案子?」 「會不會我其實沒有接住被害人?」 「會不會漏掉了真正重要的案子?」

當下各種念頭在心裡轉來轉去,第一線人員的壓力真的很大。像我的女朋友是社工,主要負責收出養服務,有時候我半夜起來會發現床頭怎麼有一個人在哭,是我做錯什麼事了嗎?一問才發現,是她擔心把孩子送到不好的人家,害怕自己的小失誤影響人家一生。我的心態和她一模一樣,所以就算是每天在看這些影像,又遇到兒少(性剝削)案子,我還是會覺得很生氣,會覺得是不是社會的惡意永遠不會減少?

我很記得一則影片。被害人是大概8、9歲的女孩吧,她被可能13、14歲的一個少年性侵。從畫面中的對話可以研判,他們大概是一家人,等於這兩個人都是兒少性剝削的受害者,是在成年家人的監視下,讓他們兩個發生性行為。隔著螢幕,我都可以看到這個女生的眼神非常空洞,那個空洞是好像她知道發生什麼事,又好像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了。直到現在,那個空洞的眼神還是讓我發毛。

螢幕上看見無法想像的犯罪樣態,這份工作變得愈來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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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展翅協會指出,由於承受極大身心壓力,兒少性剝削影像審查工作的平均職業長度大概只有3到4年左右。本圖為示意畫面,非當事人。(攝影/黃世澤)
台灣展翅協會指出,由於承受極大身心壓力,兒少性剝削影像審查工作的平均職業長度大概只有3到4年左右。本圖為示意畫面,非當事人。(攝影/黃世澤)

另外,最近黃子佼的案件也讓我特別憤怒。

在大量檢舉非法色情論壇的時候,我有注意到這些犯罪者的手段,像是給20,000塊叫人去偷拍一些高中生,或是去做一些N號房這類的網路誘拐等。裡面我對那種偷拍特定高中學生的行為最反感,她們連在自己的學校上廁所都不安全;我真的不懂,這些人還會去查女生的學號、Instagram或是Facebook,然後把生活照和偷拍照捆成一包拿去賣

看了這個就會覺得說,幹,怎麼這麼惡劣啊?要被害人怎麼活啊?而且我在超過10個平台上面都看到偷拍被害人的影片一直被轉傳,不僅是在華人地區,還被轉傳到國外網站貼上俄羅斯文標題,連我都看不懂,要怎麼檢舉這個影片都不知道。在螢幕前就會氣到發抖,事後還跟朋友開玩笑說不要生女生,因為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讓自己的女兒不去受到這樣的傷害。

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適合這份工作,因為我可以把這些影像跟我的實際生活做切割,可能11點看完兒少性剝削的影片,馬上就可以想說中午要吃什麼、晚上電影要看什麼。可是做得愈久,我發現這份工作變得愈來愈難。在我剛入職的時候,你跟我說有人會想去客製化影像,真的去偷拍台灣高中生,我根本想都不會想過,可是現在犯罪樣態變得愈來愈多,看這些影片也累積了相當的副作用。

現在我不會說自己完全不會受這份工作影響,因為我發現自己變得有點憤世嫉俗。大家不是都說日行一善嗎?不是都說要給予旁人尊重嗎?以前四維八德大家考試都可以考滿分,為什麼實際在社會上執行這麼困難?再說像「創意私房」可以透過製造、買賣性影像來牟利,那請問誰要做NGO工作者?誰要正常工作?

對於犯下這些惡行的人,我覺得他們不值得被救贖、也不值得被原諒,甚至是那些在網站下面寫說跪求網址、求上車的人,還有抱持著「我只是好奇看看」想法的人,我都覺得他們也是共犯,應該全部「砍掉重練」。

說服身旁朋友不要上車,多少舒緩凝視深淵的壓力

對不起,話說得有點太重。

我的長官曾經和我說,這份工作最大的風險就是會「愈陷愈深」,可能是陷在那些影像的惡劣情緒裡無法自拔,也可能是變得太過執著要消滅罪犯和平台,那些狀態對專員來說都不是好事。就是因為深陷黑暗之中、隨時在凝視深淵,才更需要冷靜和隨時調整心態。

做了一陣子後,我才知道這番話的重量。對我們來說,最辛苦的地方就在於要跟這些壓力抗衡,我想這是世界各國審查員都會面臨的問題。像是出國受訓的時候,荷蘭的INHOPE檢舉熱線講師就會教我們如何舒緩身心壓力,例如冥想、打坐或靜坐都很有幫助。他們也會提醒各國的熱線單位主管:「如果你的員工在看這些性影像時,突然跑出辦公室、或突然打開手機開始玩candy crush,你不要指責他們,給他們一點時間休息沉澱。」

為了維護審查員的身心健康,展翅也有提供每個月一次的心理諮商,那是我每個月最期待的事情。因為跟心理師談話的時候,我藉由分享各種議題的想法、聊跟女友的相處、跟家人的相處來思考人生,反而更能讓我察覺到自己的狀態,然後試著調整。

對我來說,這份工作另一個價值是投遞正確的價值觀。若身邊有男性朋友轉傳這些性私密影像時,我會試著跟他們分享這件事情的嚴重性,慢慢說服他們不要轉傳、分享和點閱,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排解情緒的方法,讓我覺得至少好像做了一點點小小的事情來讓社會變得更好。

我也中了「3年半的離職詛咒」,但我知道兒少性剝削影像的審查愈來愈重要

我的主管曾分析過這份工作的年限,每一個人就職的時間大概是在3年半到4年左右。很遺憾的,我也沒有逃離這個「詛咒」。到職滿3年之後,我決定離職到國外看看。

這依然是一份很棒的工作,是努力在讓社會變得更好,但後遺症也真的不小。尤其是看過的影像,就算現在離開了,有些畫面還是會突然跳出來,我猜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還記得一通電話,是一位女生打過來的。對方有條不紊地陳述她被性侵、拍攝到影片被販售的過程,她說加害人把她叫什麼名字、就讀什麼學校全部公開,和赤裸的影片一起在網站上賣,所以希望我能協助她把影片下架。整通電話裡,這個女生都非常冷靜,面對我們關心,她也只是笑笑地說OK沒問題,會趕快報警。

通話結束後,我跟同事對看了一眼,嘆了長長一口氣。對於這樣的堅強,我們覺得特別不捨,因為難以想像之後這個女生要承受多少惡意和折磨。離職到現在將近一年了,有時候我還會想到那通電話,然後在心裡默想:「真的希望她一切都好。」

如果之後回國,我還是會考慮重新回到審查員的崗位上,畢竟這份工作的重要性在網路快速發展下,只會變得愈來愈重要。只是在那之前,我希望兒少性剝削影像的審查不要再只是少數幾個人的工作,而是由公部門來建構一個完整的審查體系,讓這個問題能受到社會重視。

同時,也希望大家能意識到,兒少性剝削影像不只是影像,是對被害人終身的傷害,你可以想像一個女生不論到幾歲都要一再被重複影像騷擾的慘況嗎?

不管是散布、販賣或是持有,都是不可容忍的行為。不要心存僥倖覺得只是沒被抓到,當這個犯罪網絡變大,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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